洪承畴:我被套路的那些年

如果按照如今的网文套路,明末清初的文人们笔下的洪承畴,除了在《我和孝庄不得不说的故事》中出演男主外,应该还值得主演一本《我给伟光正高大全们当绿叶的那些年》。

洪承畴,作为清宫戏常驻金牌配角之一,无疑是一个有重大争议的历史人物。东方君今天并不准备讨论他的历史功过或花边野史,仅就黄恽先生在他的掌故小品集《萧条异代》中提及的部分,探讨一下洪承畴在文人笔下的形象,以及那些年,中国文人们的套路。

万梓良饰洪承畴

一再被嘲弄的洪承畴

文 |黄恽

读明末清初的历史,避不开一个情节:洪承畴的大堂上,绑上一拨拨的明朝忠臣与抗清义士,这些人面临着生与死的选择,其前提就是屈还是不屈,降还是不降。于是,在正史或野史的记载里,就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忠臣义士们用最后的机智嘲弄了降清的洪承畴,也给自己的忠义定了基调,同时生命画上了句号。

全祖望《梅花岭记》记吴中孙兆奎就义:

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钱泳《履园丛话》记《洪承畴与沈百五》:

……洪往谕降,百五故作不识认,曰:“吾眼已瞎,汝为谁?” 洪曰:“小侄承畴也,伯父岂忘之耶?”百五大呼曰:“洪公受国厚恩,殉节久矣,尔何人,斯欲陷我于不义乎!”乃揪洪衣襟,大批其颊。洪笑曰:“钟鼎山林,各有天性,不可强也。”遂被执。至于江宁,戮淮清桥下。

刘献廷《广阳杂记》记黄道周就义:

黄石斋先生被执,拘禁中,洪承畴往视之,先生闭目不视。洪既出,先生举笔疾书一联。曰:“史笔流芳,虽未成名终可法;洪恩浩荡,不得报国反成仇。”盖成仇与承畴同音也。洪承畴又羞又愧。

林涵春《节义文章》则这样写黄道周:

时大帅经略,辅臣同年友也,且属同乡,仰德业清望,援共事解释,夜半微服称名过招,先生愕然大恸曰:“吾友以死封疆,烈皇帝诏太官太牢九坛祭忠魂。人耶?鬼耶?何物鼠辈窃姓字玷污清名!”其人惭退。

大帅经略,正是任西南经略的洪承畴,辅臣就是黄道周,最后的“其人”也是洪承畴。

计六奇《明季南略》的说法则是:降清将领张天禄引兵徽州,黄道周想去招他抗清,反而被他抓住,押解到南京,关入内院。“及入见,公问内院姓氏,左右曰洪承畴,公大骂曰:‘吾福建洪承畴昔年已死节,先帝曾赐祭葬,立祠京师,他是忠臣,岂有如此不肖者?断必假冒!’”

很明显,这里的黄道周佯作不信,以讽刺洪承畴的投降行为。相同的话,还出诸金声的口中,还有一个江天一,竟面对着洪承畴朗读崇祯皇帝为洪承畴作的祭文。

再看夏完淳,《松江县志·夏完淳传》载两人在大堂上的一段对话:

洪承畴:“童子何知,岂能称兵叛逆?误堕贼中耳!归顺当不失官。”

夏完淳:“我闻亨九(洪承畴字)先生本朝人杰,松山、杏山之战,血溅章渠。先皇帝震悼褒恤,感动华夷。吾常慕其忠烈,年虽少,杀身报国,岂可以让之!”

左右曰洪承畴。

夏完淳:“亨九先生(洪承畴)死王事已久,天下莫不闻之,曾经御祭七坛,天子亲临,泪满龙颜,群臣呜咽。汝何等逆徒,敢伪托其名,以污忠魄!”

洪承畴色沮气夺,无辞以对。

夏完淳竟和黄道周一样的用意。

不仅是堂上生死之间,甚至遗民见洪承畴,洪承畴也一再被嘲弄。《国朝先正事略·郭些庵先生事略》:

……至是承畴入本朝,经略西南,以故旧谒先生于山中。既得见,馈以金不受,奏携其子监军亦坚辞。先生见承畴时,故作目眯状。承畴惊问:“何时得目疾?”先生曰:“吾识公时目故有疾。”洪默然。

还有这样的故事:

洪承畴做了清廷高官后,一次在“谷雨”日与客人对弈。其间丫鬟送茶,客人饮罢,只觉清香扑鼻,便随口道:“我道茶香这样浓——原来是‘雨前茶’!”洪承畴张口吟出:“一局棋枰,此日几乎忘谷雨。”洪请客人续下联,客人道:“两朝领袖,他年何以别清明?”

在文人笔下,洪承畴的母亲也爱憎分明,不肯对他好言相待。刘献廷的《广阳杂记》:

洪经略入都后,其太夫人犹在也。自闽迎入京。太夫人见经略大怒骂,以杖击之,数其不死之罪。曰:

“汝迎我来,将使我为旗下老婢耶?我打汝死,为天下除害。”经略疾走得免。太夫人即买舟南归。

好了,已经引用得够多了。细考这些记载,都不是来自亲击目见,而是后人仰慕忠义而写下的文字。忠义之士毫无例外地死了,堂上都是洪承畴的亲信,他们没有留下记录,洪承畴自然也不会记下这些使自己尴尬的场面。那么,他们的记录只能出于自己的想象,来源于虚构了。换句话说,这就是文人的小说创作,当不得真。当抗清义士被抓到降清的经略面前时,他们或许有英勇的表现,或许有各种人类应有的,如怯懦、乞怜、紧张、绝望、无畏、呆傻、恍惚、旷达、期盼……这些都是可能的,毕竟人之不同各如其面,不可能都表现得一个样,即讥讽、羞辱,采用激将的方式加速自己的死亡。

相同的表现,读起来固然可以解气,但未免太同化明末士人的风采了。各人的学养、地位、身份、性格不同,临命之际,哪可能表现得这么同一呢?

就如刘献廷《广阳杂记》所记洪承畴母亲的表现吧,似乎也正义凛然,忠奸分明,其实,真实情况却是:1647 年,洪老太太被洪承畴接到南京团聚。然后,洪老太太又一身满清命妇装束回到福建老家,五年后才病死。

我们熟知无产阶级文学的创作手法,就是文艺作品要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中心人物,中心人物就是“高大全”。其实,这种创作“三突出”的表现手法,一直是中国人历来创作中的固有现象,并非仅仅 20 世纪下半叶所独有。

本文摘选自黄恽著《萧条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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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条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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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条异代》是黄恽先生的又一部掌故小品集,书名得自杜甫的《咏怀古迹》一诗,作者借写掌故抒发对异代的人与物、萧条的古与今的感慨。书分“缥缃摩挲”与“闲览偶得”两辑,共五十余篇。上辑“缥缃摩挲”中写到了章太炎、张爱玲、苏青、胡适、巴金、吴宓、穆时英、刘海粟、胡兰成等人的隐秘故事,以民国文人为主。下辑“闲览偶得”则以明清人事为主,涉及洪承畴、黄宗羲、吴大澂、顾文彬、翁同龢、曾国荃、胡林翼、郑孝胥、林琴南等人隐秘旧事。作者熟稔清代、民国人物的遗闻轶事,视角独特,善于从无故事的地方或材料中看出线索来,通过对旧资料进行新发掘,发人所未发,所涉人事能给人“旧人新事”的感觉。本书既有趣味性,也有史料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