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拒绝妻子无痛分娩:生娃,女性婚姻困境的照妖镜

文 | 从易

“知道”跟你谈谈,女性无痛分娩的困境。

生个孩子有多痛?

医学界对疼痛程度划分的等级,通常有10级,用刀直接划开身体皮肉的痛级只有9.2级。而生产中,超过50%产妇会达到10级痛。

减轻产妇的分娩疼痛,是医疗进步和社会文明的标志。2018年11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关于开展分娩镇痛试点工作的通知》,提出要在全国遴选医院开展分娩镇痛诊疗试点工作。今年3月20日,国卫办印发了《第一批国家分娩镇痛试点医院名单》,确定了913家医院作为第一批国家分娩镇痛(即俗话说的“无痛分娩”)试点医院,并计划以点带面地将无痛分娩逐步推广至全国。

《通知》要求到2020年,试点医院分娩镇痛率不低于40%,然而目前,中国的无痛分娩普及率却不足10%,即使是在普及率较高的华东地区,也仅为30%,更不要说普及率仅为1%和7%的西北、西南地区了。

这让无痛分娩再次进入公众视野。之前陕西产妇跳楼事件引发了社会的广泛热议,而新闻也时不时爆出,当产妇提出要无痛分娩时,丈夫拒绝在无痛分娩同意书上签字,以至于有产妇发出“我恨你一辈子”的绝望声讨。

为什么有些西方发达国家的无痛分娩率可以高达90%,但中国很多地方却10%都不到?是谁在阻挠无痛分娩?

无痛分娩非“无痛”

无痛分娩(分娩镇痛)是在保障产妇及胎儿安全的原则下,用药物或精神疗法减少产妇在分娩过程中的疼痛。比如有精神鼓励法、经皮电神经刺激仪、水中分娩法等等,以上这些方法,就效果来说不如药物镇痛。

按照丁香医生科普,从使用药物的方法或途径,可以把药物镇痛粗略的分为肌肉注射、静脉注射、神经阻滞三种。其中,神经阻滞是目前国内外正在使用的技术最成熟、效果最确切的镇痛方法,这就是所谓的“无痛分娩”。神经阻滞的方法,就是要在腰椎上打针,把药打进腰椎的骨缝里。要在腰椎骨缝里打针,还要放入一根细细的管子,这样是为了在产痛增强到影响休息时随时加入镇痛药物。

当然,无痛分娩也不等同于完全不痛,开篇讲到疼痛如果分为10级,使用无痛分娩后,通常可以将产妇疼痛程度控制在3-4级甚至是以下。但相较于10级的疼痛,无痛分娩依旧是女性的福音。

无痛分娩基本不会伤害婴儿

现实生活中,很多产妇包括她们的家人,之所以拒绝无痛分娩,还是出于对其安全性的担忧。有的担心麻醉药物对胎儿智力发育有影响,有的担心椎管内注射会导致产后腰痛等等。

事实上,剖宫产使用浓度为0.5%局部麻醉药物,而无痛分娩使用的阵痛麻醉药物浓度仅0.125%。极少剂量浓度的麻药被注入椎管内,经血液吸收,再通过胎盘屏障到胎儿的药量微乎其微。因此医疗文献报告,对无痛分娩对新生儿的Apgar评分明确指出,基本上没有影响。

反过来,大量的文献证明,分娩疼痛会对母体和胎儿产生不良影响。在极度疼痛的情况下,产妇全身处于应激状态,会大量释放一种叫儿茶酚胺的物质,引起给子宫胎盘供血的血管收缩,从而减少血供,影响宫内环境,导致胎儿窘迫的发生率升高。

也许有人会说,你又不是100%对胎儿无影响。可哪怕顺产和剖宫产,都没有办法保证100%,以此来反对无痛分娩,其实是对新技术的恐惧。

值得一提的是,无痛分娩并非适合所有产妇。无痛分娩需要在产科和麻醉科医生的共同评估后方可进行。像一部分产妇因为自身的原因,如脊椎有问题、血凝指标不合格及存在潜在的感染源等,不适合做椎管内分娩镇痛。对于通过医生评估的产妇,无痛分娩同样基本没影响。

无痛分娩的客观障碍

现实生活中,有不少产妇有做无痛分娩的需求和准备,问题是很多医院并没有提供无痛分娩的服务。

为什么之前医院不愿意主动推广无痛分娩?

一方面,是“缺人”。无痛分娩对麻醉师人力要求很高。产妇的生产是没有时间可循的,麻醉医生必须要24小时待命;操作过程不复杂,但是需要麻醉医生全程在场,一场下来七八个小时是常态,有时甚至需要十几个小时,工作量大。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麻醉科医生周祥勇曾在接受央视《焦点访谈》采访时说:“按照欧美每万人需要2.4个麻醉医生的标准,中国应该配备30-35万名麻醉医生,而实际情况是,中国的麻醉医生只有8-9万。”缺口或许高达30万,而培养麻醉师至少也得5-10年。

很多医院麻醉医生严重不足,麻醉医生主要分配在开胸开颅、器官移植、骨科手术等大型手术,风险更大的剖宫产手术的安全也要靠麻醉医生来保障,麻醉医生分身乏术,无法兼顾,只能先将无痛分娩放一旁。

因此笔者就曾经遇到过一个真实的例子:产妇一进产房就要求无痛分娩,开到三指时开始等麻醉医生,结果在巨大的疼痛中等啊等啊,麻醉医生还没来,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除了麻醉医生外,无痛分娩对产科医生和护士的人力要求也更高。无痛分娩的产妇需要打点滴、吸氧气和做胎心监护,助产士还要监测产妇的血压和心率。在一些发达国家,产妇从入院到生产都在产房,在那里全程进行胎心监测,随时评估胎儿的情况。产妇可以在产床上一直待着不用下来,几个医护人员给她提供医疗服务。暂且不论我国的大多数医院待产室和分娩室是分开的,医生和护士也远远不够啊。

人力付出太大,钱还拿得太少了。有媒体以北京为例做过一个统计,以北京一家三甲医院为例,分娩镇痛耗时4-10个小时,按照北京市卫计委的规定,无痛分娩技术费用做一例200元,镇痛时间超过2个小时,每小时加30元,所以一共不到500元。撇除监护、麻醉药物的费用外,可能一个麻醉医生做一例无痛分娩的人工价值,就100余元。

工作量大、投入产出比极低,麻醉医生的主动动力也不足。并且跟其他手术比,胎儿生产的确是一个压力更大、风险系数更高的手术,虽然发生意外的几率极低,但因为家属对分娩的高度重视,医生也背负着极大的压力。很多麻醉医生更愿意做一台普通的外科手术。

因此推广无痛分娩,仅靠呼吁或许还不够,还需相关的硬件软件配置跟上,比如解决麻醉科人员的分配和操作定价等问题,减轻家属和社会在医生身上施加的无形压力。

减少女性本可避免的疼痛

不过对于许多产妇来说,真正让她们心寒的,并非客观上的阻碍,而是家人主观上的阻挠。哪怕医生已经向他们科普了无痛分娩,但出于安全和“约定俗成”,他们还是选择拒绝。

比如产妇的婆婆或者妈妈会告诉她,“哪个人生孩子不痛的,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而产妇的丈夫或者跟其他家属站在同一立场,甚至还反过来质疑产妇太矫情。因此微博上有人这样留言:“其实有些女孩子不怕生孩子,最大的问题是,你的苦你的累你的付出你的煎熬在你的丈夫看来是应该的,完全不理解还说风凉话,这才是最寒心的。”

为什么会将产妇的疼痛,视为理所当然?

追根溯源,在于男权社会“男主外,女主内”,女性的职责是“相夫教子”,女性的典范是“三从四德”等烂俗的规定。一个妻子就必须以胎儿、以丈夫为重心,她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一个母亲必须甘愿为孩子牺牲一切,必须无怨无悔地忍受一切疼痛,她才是一个伟大的母亲。

而在我们以前接受的种种教育里,母亲总是与“牺牲”“奉献”“无私”等联系起来,歌颂母亲当然没有错,但我们不能反过来以这样的标准来要求所有的母亲,好像你不这么做,你就不配为人母。

因为生理上的差异,女性承担着分娩的责任——这就注定了女性比男性承担了更多;这个时候,一个合格的丈夫理应想尽方法尽可能地帮忙妻子减轻分娩的疼痛——何况这种疼痛的确是通过技术手段可以避免的。哪怕是陌生人遭遇疼痛,我们尽可能地帮他纾解,也是最基本的人道主义。何况是自己的妻子呢?

社会学家李银河关于分娩疼痛的一句话被广为引用:“产妇分娩是否痛苦,反映了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为产妇减轻痛苦是对生命个体的尊重,也反映了一种生育文明。”诚哉此言。

我们乐见官方至上而下对无痛分娩的推广,虽然技术的推广面临着客观上的不少障碍,但只要更多人真正关心产妇的权益,将女性最基本、最独有的生育权利交给女性,就会有越来越多产妇从疼痛中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