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丨如果用一种戏剧方式来表现父母,你会怎么做?

小丽娜

坐标:上海

职业:写字谋生的人

争取社会人的做梦权,在漫长的下班时间里画画和做剧场。

罗馥妮

坐标:广州

职业:剧团创业

如果戏剧加上写作,会发生什么。

今天的两位作者是一对有默契的老朋友,因为想成为媒体记者的愿望结识,如今在不同的城市又各自开启了戏剧相关的工作。4月每日书的共写班,她们选择了家庭的主题,一个写跟妈妈之间若即若离的相处,另一个写饱经沧桑的外公外婆的故事。不同时空中的亲缘关系,以共写的方式碰撞,还带了一点戏剧的色彩。

六月每日书共写班接受报名中,请联系三明治小治(little30s)。

2019年第87篇中国人的故事

文 | 小丽娜&罗馥妮

编辑 | 二维酱

小丽娜

这是我单身的第三年,离家的第五年,不再每天回家吃饭的第八年,生命开始的第二十三年。

我用力过猛地长大了,独立了,翅膀硬了,能自食其力了。

然后,我回家了。

一节小葱被掐头去尾地丢在鱼身,黏黏糊糊地,翠绿色被裹住。

“囡,今朝食清蒸鱼。”

“哦。”小姑娘在门口丢下书包,甩着辫子就回房,砰的一声,把“晓得了”的尾音夹碎。

这是我和我妈多年来一以贯之的回家仪式。

即便看起来是个新潮妇女,我妈有些想法却很传统老旧。比如,她总习惯于把我的虚岁加上二。在她的计算里,刚过16周岁就是大姑娘,现在我才20出头,她却笃信我已年过25,一谈到年龄就要把我气到跳脚。

奇怪的执念还有,她天天在为我长不高的个子忧心忡忡。时不时地,要把我往墙上一摁,比着尺寸,又一脸慈母地唠叨,不多吃点东西怎么长得高呢。翻起的白眼差点糊了我一脸。

我妈也时常从窗户里盯梢,一直瞧到我出门的背影消失为止,她忧心自己的孩子和旁的孩子比矮了一截,然后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高挑风情又活泛。母女俩真是不像。

除了身高,我俩不像的地方还多了去了。一个强势,一个文弱;一个步步紧逼,一个沉默拒绝,仿佛之间有架带着磁极的天平,你上我下,永远疏离。为着这场,母女关系么,自小到大就若即若离。她怕我妈,因为我妈总是对的,她总是在美丽的大嗓门穿透下,瑟瑟又沉默。

不过越长大,我却越从这份家庭主妇的自诩聪明里,看出点虚弱来,自小深藏起来的倔强,便叛逆得更得劲了。

罗馥妮

连接城市和乡村的公交总是撒野,在坑洼的道路上直冲或急刹车,开过四个村子,再下车步行十分钟,看见转角处一株茂密的黄果兰树,外公的第一个房子就盖在树旁,背靠山丘,隔望田坎。

四间房并排修建,两端再各延伸两个房间,中央是一个空院落。大女儿出生那一年,外公在门外种下这棵黄果兰树,二女儿三女儿结婚时,又各自在院落内载下一株树苗。

二十年前,最里间的房子是猪圈,也是厕所。猪的窝和厕所蹲坑由一个五十厘米左右高的土墙隔开。孙辈们还自行创造了一个厕所,就在院落里的黄果兰树下,要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开能开启这个厕所。

这是外公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他却用了二十年让孩子们都离开这里。

为了从农村搬到城市,外公把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利用起来。院落左侧支起雨棚卖蜂窝煤,靠近马路的屋子改成小商铺,养过鸡、鸭、鱼,房屋后山种菜和柑橘。

小丽娜

自我成年起,与家里千丝万缕的牵连几乎暂停。

离家的每一年,我在升学、实习、工作中度过,从一个环境跳到另一个环境,大江南北地漂流不息。去市区念最好的高中,去广州上大学,在北京毕业实习,来到上海工作。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故事。

于此同时。家里换了辆车,养了条狗,村落拆迁,外婆中风又缓慢康复,连片的大楼拔地,父母换了四五种生计。那些是远远的家里的事情。

数年来,这样的关系仅是一种模糊不清的牵连。接我回家,送我上车,以及一笔稳定的经济支撑。不通电话,不开视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家。亲情像一只展开的风筝,绳索几欲断开。

大学的时候,寒假回家。我已经认不出家里的车牌,家门口的小狗汪汪叫唤,看我像是个陌生人。听起来很像是个幽默故事,我去上学,家里养了条狗,我一回家,它就在家里叫我走。我拿着甜甜的番薯条喂它,才学着安静下来,重新牵连起和家庭的关系。

在外地上学的刚开始,我总能收到我妈的眼泪照,说是想女儿想的,大半夜的触目惊心。后来大家都学得坚强起来,越发疏离一些,连家庭大小事务也瞒着,直到回家前才随口略略提起“外婆中风康复到能走路了,表姐又怀了双胞胎啦,你弟弟升学到六中,老屋的拆迁赔偿款怎么还没下来”,诸如此类。等再次离家,这些声音又沉寂下去。

大多数时候,我像个被家庭遗忘的孩子,我也刻意避开了牵绊的家庭。

罗馥妮

跟外公确认了一遍故事细节。

他们当时称自己为“佃客”而非“佃户”。在康师长家居住的是“漏棚”——用作存储糖产品的房屋,即使是一个储物间,依然修缮精美,横梁雕花。

康师长是从国民党退伍归家,和几个老婆钓鱼养花,清净生活。碰上选举人民代表,康师长呼声最高,土匪不满,才在半夜来寻康师长理论。康师长本来觉得自己有理不怕,主动开门,但说话不过1分钟,就被一枪毙命。这件事最终也无人敢追责,外公也说不上究竟是谁做的。

枪案发生的半年前,外公一家接到朋友提醒,不要参与康师长的纠纷,于是匆匆搬离了。否则康师长遇袭那一晚,很难讲外公一家能全身而退。

现在回到康师长房屋旧址,外公的五弟——我称作五外公,还住在原址修建的侧屋里。我们前去拜访,家里没有开灯,下午时间房屋灰暗像是到了傍晚。见到客厅里安了一张床,五外婆的爸爸卧床休息,外公赶忙包了一个红包放过去。五外婆见我们前来,起床招待,开始扫除门前院坝的鸡屎,五外公则跟大家寒暄,说起过年时也不愿意走家串户,怕花钱。

我们返回外公家时,五外公也跟着一路赶来,到了目的地才发现,五外公背篓装了一只母鸡,想送给外公。农家人很少送钱,自家养的牲畜和种的粮食,往往就是最重的回报。

小丽娜

我翻过小时候的照片,里面的小女娃长得像矮胖矮胖的爸。稀落的头发散在额头上,夹一个扣子,却穿着红红白白的公主纱裙,把自己堆积在油菜花地里,笑得天人共愤。

“不是个漂亮的小女孩。”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这一点,我妈应该也心知肚明。

不太平的是,我俩对漂亮的追求全不一样。作为一个有自知之明的小姑娘,我很早就放弃了追求“漂亮”,就像放弃喝那时贵价的牛奶一样,几次不适应奶腥味的推拒,便再也不喝了。欲望简简单单地阉割掉,我不争了。可我妈争,而且很争,为着漂亮她愿付出任何代价。

不过四岁,我被拉到金店里用枪打上了耳洞,金晃晃的小耳环挂在耳朵上。血呼啦地淌下来,旁边的阿姨都惊呼起来,“侬痛伐,血都淌下来啦。”

我木然地摇头,从阿姨的面孔前头避过去。

五岁的时候,我有弟弟了。妈妈的肚皮一天天大起来,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忽然哄哄乱乱像个战场。漫长的沉寂。家里人一夜未归,家里人把我落在家里。天亮后,还是叔叔朋友带我去医院,再去送上学。

家里又多了一个柔软吵闹的小东西。在床上拉屎了,他哭;扯他连帽,他哭;父母在家门口大声争吵,他哭得歇斯底里。真是没办法。

不过小东西继承了我妈的美貌,出门介绍,我妈总是说“我的女儿像男孩子,儿子反而漂亮得像女孩子。”我拧着头,我弟则把脸扬得高高的。水火不容的竞争关系。

罗馥妮

初中时发烧住院,外公在医院陪护,我躺着看书,两个人很少讲话。有同学朋友来探病,除了问候身体情况,也不知道还能讲什么。或许是为了打破屋里的沉默,外公开始讲故事。

外公三十岁左右自学了法律,帮村里人打官司,一般是离婚诉讼、财产分割,还有一种最棘手,也最常见:工伤。

村里年轻男人几乎都外出打工,在广东修房屋,在浙江做衣服,在海南盖大厦。这一次出事的是在海南打工的小李,从高楼跌落,导致半身瘫痪。

工地方想压低赔偿款,小李一家把外公请去海南当地帮忙打官司。入住酒店后,外公就被工地方要求不得离开酒店大门,现在外公称之为变相的“软禁”,但外公一点没急,每次见到工地方也好言好语,工地方逐渐放下了戒心。

直到开庭当天,外公态度变得强硬,跟工地方摆出法律条款,带有威胁的语气要求必须法庭见。后来官司还算顺利,外公全身而退。

小丽娜

我在想,如果用一种戏剧方式来表现父母,我会怎么做。

有些记忆倏忽之间就闪进来。

高考前,我和我妈大吵一架,我爸会说:“你想考哪儿,念书念多久都行。”

和我妈断交后,我爸开着车出来找我,我假装看不见。他偷偷给我转账汇款,隔了几个月,又担心地问,“要不要借钱。”

又一次过年回家,他总是来接我,在车上备好水果。气氛紧张就一言不发,气氛轻松就多说两句,家常里短的。

大多数时候,跑上跑下打点关系的是他,挣钱干活汇款到家的是他,小时候在他肚皮上跳来跳去。他沉默不语地,护着所有人,我的倔强,我妈的花枝招展,我弟的叛逆脾气。

如果用一种戏剧表现他,会是——

一个人在一个人身后跟随。护住手脚,你动我动。从拥抱,到放手,再微弱下去,直到矮矮的支撑。与此同时,孩子从爬行到站立,行走,奔跑,留下背影。告别,一次,两次,无数次。

就这样。

如果加上我妈,忽然就多了些战火硝烟——

摇篮曲响起来,女儿在中间,父母环起手臂,像摇篮一样搂抱、摇动。开始学走路的时候,父母的手臂围成一块圈地,护着她,她走向哪儿,圈地就挪向哪儿,跌倒就扶住她。女儿开始想要出去,但父母的手臂不让出去,“外面危险”,她在里面转来转去,开始一次一次地撞击。

“我们辛辛苦苦养你,为什么不听话?”母亲架着胳膊。

“我要自由。”女儿把头抬起来,盯着母亲的脸,慢慢站起来,用更大的声音,“我要自由!”

她们逐渐平视,女儿的力量迫着母亲,母亲的脸色开始变化,“供你上学,供你吃穿,难道我们对你还不够好?”

女儿站起来,俯视环绕着母亲,“你以为吃喝不愁就是对我好,你怎么从来不问我,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自由。”看着远方,女儿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坚定起来。

漫长的注视,女儿一步步往后退,她长大了,跑掉了。但父母一直注视着,紧紧牵住彼此的手。

罗馥妮

在四川,判断一个人的幸福安逸程度,往往会看他打麻将的时间。

小学期间,外婆早上做完早饭出门打麻将,中午回家吃饭午休后继续,晚上可能就在麻将馆吃饭,一直到凌晨2、3点回家,外婆成了我认识的第一个熬夜的成年人。

“外婆出门上班了”,外公常常这样形容外婆与麻将的关系:这就是她的工作。与之相对比,外公每天忙坏了,要看管着家里的小卖部,上山施肥挖菜,还有三个外孙一刻也不停下折腾。

有趣的是,家里人从来没有怪责过外婆,“她高兴就行啊”,“不打麻将还干什么呢?”外公调皮,悄悄记下一年内外婆打麻将的输赢,年末的时候发现,在麻将桌上忙碌一年基本也就是收支持平,不赚不亏,过年的时候三个女婿陪外婆打麻将,赢了钱也会还给外婆,有时候还会故意输钱。

20多岁时的外婆可不是这样。外公结婚后没多久就去西藏当兵,外婆同时打三份工。家里孩子都是女儿没有男孩,被村里人奚落,外婆忍着一口气,发誓要让这三个孩子都过的好。她也是村里有名的好人缘,所以常常在麻将馆得到招待。

搬到城里后,外婆继续以麻将交朋友。她有天叫我们买串长手链,最好能绕几圈的那种,大家觉得奇怪,反复聊起,外婆才说出原因:城市里的新麻友,觉得她手腕的伤疤吓人,劝她遮挡一下。

罗馥妮的外公外婆合影

外婆不高,140斤,整个人都胖乎乎的,左手手腕往上10厘米,本来应该是一圈肉,现在只剩皮紧贴着骨头,布满皱褶,像被火烧过,可以看到撕裂愈合的痕迹——操作绞肉机时,手腕被机器吸住,血肉撕碎,光秃秃的骨头裸露在外。

年轻时,外公外婆经历过许多这样的生死时刻。因此,外婆现在喜欢打麻将,家里人的口头禅是“就让外婆打麻将吧,年轻时遭了那么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