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变奏曲,美国高中毕业的庆祝比大学毕业还隆重

(图文无关)在本州自豪感上,得克萨斯人在美国人中无出其右。图为得州路边风光。(视觉中国/图)

(本文首发于2019年5月9日《南方周末》)

我女儿的学校通知我们去参加前10%优秀毕业生的表彰仪式。终于意识到,她的高中毕业开始倒计时。美国高中比国内多一年,共四年。这四年经历本身也是值得回味的过程,而不只是一个升学的跳板。

人生有多少个四年?上完高中之后,大部分学生也到了18岁,或者接近18岁,也是成人了。有些学生毕业了去上大学,有的直接打工,有的当兵。这些都是人生极大的转折。无论是哪一种情形,自此以后,家长放得多盯得少。接下来是大撒把,同桌的你各奔东西,送别的家长挥手而去,铁汉也要泪下。

美国高中毕业的庆祝比大学毕业还隆重。高中的最后一年,学校和家庭会有各种各样庆祝活动。这一年,学生会聘请摄影师拍摄毕业照,展现各自的活跃青春。学校会组织举办两次大的舞会,一次是冬日舞会(Winter Formal),女生邀请男生,一次是春日舞会(Prom),多为男生邀请女生。舞会上大家都各自着盛装参加。帅气的青春亮瞎旁观者的眼睛。在一个不怎么重视成人礼的国家,高中毕业也就是成人礼了。学期结束之后,毕业班学生会各自举办派对,邀请好友参加,既热闹也伤感。去教会的学生,教会还会专门举办活动,庆祝他们的毕业,这包括在礼拜仪式上的祝福。礼拜前后,教会的大厅中还会有展览,展现各个毕业生的照片、爱好、学校等。我看过一本书,叫《纪念的学问》(Power of Moments),讲的就是如何创造各种庆祝活动,让一个人感受到自己被欣赏和关爱。从少年进入青年的高中生,需要大人给出最后的呵护。

在学术的成就上,学校有1200俱乐部,庆祝SAT考了1200分以上的学生。本地报纸每年还评选优秀学生,包括在成绩、领导力、社区活动上都表现出色的学生。学生的成绩,也在最后一年,揭开了神秘面纱。

得克萨斯高中第一个学期之后,开始根据总成绩平均积分(GPA)给学生排座次。座次究竟如何,理论上大家互不知情——学校只在成绩单上告知学生本人。当然了,少年人血气方刚,哪里藏得住话?终归要相互打听。这么一来,哪些学生成绩靠前,大家还是有所耳闻。我女儿刚进高中时,年级有108人,她排108将的第一把交椅。四年下来,班级人数有所调整,下面的座次每年变化,而她岿然不动,连续四年维持第一。孩子学习用功,对我产生反向激励。晚上下班回家我想偷个懒,上Netflix看看电影,听到他们在弹琴,就产生巨大内疚,于是把电影关掉,要不写文章,要不看书。我不能在上进上连小孩子都不如。人家有虎爸虎妈,我家是虎娃倒逼老爹。

毕业前的一个月,各高中通过Top 10%活动,同一天“放榜”。根据得州法律《TEC §51.803》规定,成绩排名前百分之六的学生,纳税人支持的州立大学必须自动录取。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是比较著名的高校,能被自动录取,也是作为州内居民的福利。

放榜也意味着有些人该预备自己的毕业演讲了。在排名考前的学生中,排第一的学生叫valedictorian,第二名叫salutatorian,这也就是当年小状元小榜眼了。这二位通常比较风光,要在毕业典礼上发表演讲。这几年小孩在“革命弦乐”乐队,一直在毕业典礼仪式上表演,我每年都去参加这种毕业典礼,津津有味地听他们发表演讲。当年我高中囫囵吞枣,没学好,毕业典礼也没参加,这都算补课好了。

学区有三所高中,两所很大,一为库柏高中,一为艾比林高中,排名前10%的人数不好算,学校于是分别计算前25名。我女儿的高中比较小,仍计算前10%。在美国家长心目中,大学不是目的,高中也不是手段。我女儿和她学校的优秀毕业生,高中四年一直都积极服务社会,去当地食品银行、残障服务中心、养老院等各种地方做义工。我女儿所在的乐队,还经常去各地演出,四年如一日。她在这些活动中,找到了意义和乐趣。人往往是把自己变得有益于他人之后,才能感觉到生存的价值。

本地媒体公布这些优秀毕业生时,顺便公布他们的去向。我留意到,这里的三所高中57名优秀毕业生中,有一个学生去向未定,余下的上大学,多半在本州甚至本市就读,只有三人去州外学校读书:其中一人是韩裔,在得州“土生土长”的意识不强,去埃默瑞大学。另外一位来自摩门教家庭,可能要去摩门教传统的一所高校读书,也可能出去传教一两年。第三人是去肯塔基一所学校。这位同学的父母,在中国生活多年,孩子想学中文,也想学统计。这个肯塔基的学校,中文和统计项目都不错。

也就是说,53个学生(93%)在得克萨斯州内读书,有的学生考取了外州好学校,如范德堡大学、杜克大学,到最后仍然选择在得克萨斯就读。去年考取哈佛的一名学生,最后上了得州理工。今年我看到的得克萨斯的情况和往年一样。第一次见识,还以为是那届学生不行,上不了好学校。一年又一年下来,结局总是这个光景,这就耐人寻味了。

在本州自豪感上,得克萨斯人在美国人中无出其右。国内与之对应的大概只有上海人。得克萨斯过去曾是独立国家,地大物博。单独剥离出来看,属全球第十三大经济体。得州处在南方的阳光带,气候温暖。共和党执政多年,奉行小政府低税收政策,经济蒸蒸日上,吸引了不少外州人来投奔。在隔壁的俄克拉荷马,老师由于对工资不满,在一场无疾而终的罢工之后,不少人南下到了得克萨斯。贯穿俄克拉荷马和得克萨斯的35号路,成了新的南迁之路。

得州境内山河大好,且有一众高校。私立高校中佼佼者包括莱斯大学、南卫理公会大学、贝勒大学等。公立高校中佼佼者包括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达拉斯分校、阿灵顿分校、得州农工大学等。不管学生选择什么专业,都可以在本州找到合适的归宿。得克萨斯医学院、法学院、工程学院,有不少领先于全美,比如癌症研究、航空航天、石油勘探。

这种大环境因素,在学生的读书选择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美国学生读书重视适合程度(fit)多于排名(ranking)。不少人不屑于看排名。排名是媒体研发而成,会将学术质量、学习环境、毕业收入等因素综合起来,打包宣传,好让人对一个陌生国家的教育系统,有个直观但未必细致的判断。身处美国本土,学生去择校时,会有更直观的接触,权衡自己比较看重的要素。就好比一个外国游客来中国,可能会跟团走,看长城故宫颐和园这些组合的景点。北京本地人如果也跟团,那就显得特傻帽。

本土学生所说的适合度(fit),包括地理位置、气候条件、校园安全、师生关系等。不同学生和家庭强调的因素是不同的,比如有的家长会觉得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规模过大,一共五万多人,学生丢进去就好像石头在湖面上打个水漂似的。四年书读完,可能没有几个老师认识自己是谁。也有家长担心某些学校环境过于“自由”,或过于“保守”。有的喜欢学校的休闲娱乐设施,有的强调学校的资金实力,有的重视学校是不是在NCAA打球,有没有打进半决赛等,真是无奇不有。

高四这年,我女儿面试了得州几家学校的音乐学院。面试这些学校要被学校录取,然后被音乐系录取,还得被小提琴老师的工作室录取,等于要过三关,竞争也颇激烈,不比进名校容易,但丫头都顺利通过。大部分甚至邀请她加入学校“荣誉学院”。录取之后,学校三番五次通过电话或邮件,希望她早做决定,甚至主动调整奖学金,以增加吸引力。

这些学校都不错,如何选择?“适合度”的重要性体现出来了。在选择期间,一家学校的安全警报系统发来自动通知,说有学生被抢劫,希望看到的同学联络学校警方。好,这个学校被排除了。另外一所学校给了奖学金,但是我们还要交不少钱。最后余下三个学校,他们的小提琴老师都想收她。这三个小提琴老师都厉害,一个是铃木教学法的直系传人,一个在苏联读完了音乐博士,到美国不被承认,她重新再来,从本科读起,一直又读到音乐博士。

还有一个是南卫理公会大学的教小提琴的波拉特教授,他也是从苏联离开,1970年代到了西方。去面试之前,我们曾找他试上了一节课——音乐招生中,考生可找报考的老师试上一课,看双方之间能否找到默契,日后可双向选择。艺术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事业,找到对路的老师,会终身受用。老师和学生之间磕磕碰碰,双方都会痛苦,缺乏默契,指望纯粹靠时间来磨合不大可能。熬四年才能解脱,又是何苦?那次课后,女儿对他的水准更是推崇备至。

记得那天,进入教授的工作室,听他拉起琴来,顿时感觉时光倒流,仿佛穿越到了柴可夫斯基的客厅。也不知这位原本来自苏联的大师,是怎么辗转到的得州,在各自寻觅的过程中,让我们撞见?但愿日后学习受挫时,如今的小镇青年Faith同学,能想起当初,在那达拉斯郊外的晚上,老师是如何闭着眼睛,弹奏出那绕梁三日的曲子。我是个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人,不能想象魔笛吹出的曲调,也不曾听过海妖唱出的歌声,但一样跌入了波拉特老师用那把1608年阿马蒂古琴奏出的曲子里。关于升学,我们说过排名,说过就业,说过“适合度”。然而当那悠扬的琴声响起时,这一切都是俗人眼中的浮云了。

南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