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丨留学归来的硕士,深夜问我借十万块钱参加传销

作者之前写过表哥阿乔的故事,这次的主人公是留学归来的发小,被小学老师骗到了贵阳“1040”传销工程里。作者说:“我想写的不仅仅是一个传销的事,同样还有关我们的成长过程中,那些让我们最终变成现在模样的事。也许经历这些,那个能够分辨复杂的我们终会醒来。”

2019年第90篇中国人的故事

文 | 燃霜

编辑 | 二维酱

生平恨事,夜半有人打扰;少数几人除外,Ricky是其中之一。

前段时间,深夜两点一刻左右,值夜班的我伏在桌上假寐。手机倒扣在桌面,突然大幅度震动起来。我闭着眼抓过来,点了微信“视频通话”窗口,对面的视频镜头里却是一片蓝色阴影。

“大佬,几点了?你又回法国了?”我迷迷糊糊地朝着手机那头嘟囔。

“你有没有十万块钱借给我?”Ricky的声音非常亢奋,我瞬间清醒过来:“你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我这里有个可以发财的大项目?”他压低了声音,但仍然掩盖不住他的亢奋。

“你那个项目,是不是叫1040?”我几乎可以想见我嘴角边的冷笑了。

“靠!你怎么知道?你知道你不早告诉我?”让我诧异的是,Ricky在电话那头咆哮起来。

“这是传销你不知道吗?”我反问他。

“狗屁!”他更加激动起来:“这不是传销!”

时间回到二十年前,Ricky是让我仰望的存在。

我们都在湘西的一个小镇里长大。八九十年代,这里是一片热土;九十年代后,随着工厂的迁移,小镇也迅速衰落,各项资源都逐渐落后于时代。但Ricky依然属于一小撮“人尖”。他的父母在镇政府里担任要职,从小他在一般人进不去的家属大院里长大,轻易享受镇里最好的教育资源,算是在小镇的食物链顶端。他们这样的孩子在长大后,被其他孩子们私下戏称为“太子军团”。

“太子军团”里不乏海外留学生。其中有一个从北京高校考取北卡PHD,已经拿到了绿卡;另一个从北美某名校IT硕士毕业后,也在北京从事互联网高薪工作。Ricky原本大学毕业后想直接上班,在他爸爸强烈建议下,远赴法国读建筑。

我和Ricky小时候做过同学,也一起补习过奥数,但在小时候并没有融进他们那个圈子,真正熟识是在他研一结束的春假。那时正好我也在小镇短暂待业,他回家不习惯参加同学聚会,总是拉我单独出来吃饭。我渐渐发现Ricky身上有种纯真的矛盾:他十分慕强,对那些真正天赋出众的孩子很羡慕,比如有一个在北大直博的同龄人,他在谈到的时候总是不遗余力地吹捧;但他又异常敏感,听不得任何一点“别人家的孩子”,也就是“太子军团”里其他同龄人的好消息,尤其是其中一个才貌俱全的男生,是他天然的死对头。他讲话很毒舌,看起来对一切满不在乎,可是得到我的一点夸奖都会非常高兴。他把一切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

也许因为我们之间最大的共同点是,都心心念念要离开小镇,并笃定自己必将逃离。所以我和Ricky的友谊保持了下去。我并没有像童年一样,交朋友总带上讨好的倾向,反而有时候有点“虐待”Ricky,经常在视频中嘲笑他煮的黑暗料理,或者是刺几句他的代购生意。Ricky很容易炸毛,但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生气。

在国外,Ricky看起来过得很不错。除了写论文和查资料的日常,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旅行。他的朋友圈里记录了几十个国家和地区的旅行经历,其中有一张让我记忆尤其深刻:他独自一人前往伊朗德黑兰,照片里,他和几个人举杯畅饮,人人脸上都带着热情的笑容。过后他发微信告诉我:“你们这些人,偏见太多了。”

而他难得的一条愤懑的状态,是他去里斯本时被几个中国人骗了,他写道:“出门在外,中国人为什么要骗中国人。”

不知为什么,这些话在他回国后,竟然都重演了一遍。

Ricky在世界各地收集的冰箱贴,图片由作者提供

把Ricky骗进传销的人,是他的小学老师,钱静。

钱静还不到四十岁,在Ricky小学二年级时从乡村小学调到镇中心小教书。钱静不是我的班主任,所以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Ricky在异国的那些年,我也几乎没有听Ricky提到她。

在湘西边陲的小镇,Ricky一家已经是食物链的顶端,但这同样有代价。孩子也是大人们鄙视链里的一环,从小他必须和“太子军团”的其他孩子们竞争,他爸妈的最低要求是不落下风。可想而知整个小镇的观念都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世上只有三种职业:公务员、老师,打工仔”。在镇里的人看来,像Ricky这样喝过“洋墨水”的,回国之后最低也得是市长秘书,或者年薪百万,否则就对不起他的学历。

Ricky回国后的整个春节都被烦得不行,成天找我出来躲清静。过年时不知道镇上哪里涌出来那么多闲人,三天两头往Ricky家跑还不够,哪怕在路上遇见了也一定要追着Ricky问:“你书读完了?在哪工作啊?多少钱一个月啊?我女儿/儿子那可不得了……”

这一点我在几年前待业时已经充分领教过了。同时Ricky回国后的形势也不像他爸爸吹的那样。建筑行业现在严重饱和,Ricky的爸爸给他提供的,只是一所省城二本院校的行政岗位,和他的专业没有一分钱关系,并且他的学历不足以转为讲师。Ricky春节后去了一趟学校后拒绝了父亲的安排,只身前往上海应聘,最满意的一个offer每月只有七千,不包食宿。Ricky觉得性价比太低,又回省城亲戚家借住了几天。谁知借住没几天,亲戚又赶他走。Ricky的小学老师钱静向他发出邀约时,Ricky刚在南方找到一份工作,提供食宿,月薪起薪四千。那天其实他也给我打了电话,语气恶狠狠的,“我再也不回家了!都一帮子什么极品!以后我要把我爸妈接来住!买个大房子!”

我那时并不知道钱静对他的邀请,以为他只是和平时一样愤青毒舌。便惯常地,用略带讽刺的语气回敬Ricky:“那你可得赶紧发家致富。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哼,肯定的,我马上就有个项目了!”

在Ricky深夜给我电话之后,我几乎立刻判断他所谓的“发财项目”就是1040阳光工程。

我早闻1040工程的大名。大概一年半之前,我爸爸的一个远房亲戚曾经死皮赖脸在我家游说,说出的话,和Ricky几乎一模一样。实际上,1040阳光工程是典型的传销活动。打着“国家明面控制,暗中支持”的旗号,号称每个入股人员投入一定数目的金额,最后可以获得1040万巨款。之前主要的据点在北海,三明治也曾刊文报道过。Ricky这次被骗到的地方是贵阳。

1040阳光工程用任何搜索引擎都可以搜出公安机关揭露的骗局。但这是一个融合了阴谋论、冷战思维和庞氏骗局,一定程度上逻辑自洽的产物,很有迷惑性。Ricky连网页都不肯打开,持续和我争辩:“你凭什么说这是传销?你哪来的偏见?遇到什么项目都说是传销。我告诉你,要不是因为你是我好朋友,我才不告诉你这个项目。你去问问,这些资金是支援国家西部大开发的,都有专门的网页可查的。”

“大哥,你留学留傻了,还西部大开发,你当西部都是金矿吗?有投资回报率这么高的项目?这个工程所谓的返现模式就是集资,然后用后面的人集资的钱来给前面的人发利息。你随便搜搜都知道好不好?”我的语气也不太好。

“那网上还瓜分红包呢?你怎么不说是骗局?”Ricky振振有词:“刚才两位老师都告诉我了,很有道理。巴菲特说,政府说不能做什么,和他对着干的人都发财了。八十年代,政府说不能商品买卖,投机倒把的都赚钱了;九十年代,政府说不能炒股,炒股的都暴富;十几年前,专家说不要买房房价要跌,现在涨成什么样了?”

“还有人炒股死了呢,还有人楼跳楼了呢,你怎么不看看这些?”我被他气笑了,“巴菲特可没说过这话,你怎么保证你自己不是被割的韭菜?暴富的方法可都写在刑法上呢!”

“哦,你的意思是我是韭菜,我是loser。”Ricky的声音沉下来,“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我突然意识到我犯了错误。现在Ricky就像青春期的小孩,任何建议他都要逆反。

我赶忙改正了失误,口气软了下来:“当然不是啦。我干嘛说你啊,我比你还穷呢。”他没有接话,我看着屏幕面前那片看起来有点诡异的蓝色:“你怎么不把摄像头打开,你老师带你住在哪里?”

“一个合租房里。”他回答道,旁边似乎有人在说话。他又补充:“三个人合租的,不方便打开摄像头。”

这也是传销集团的典型手段:找几个人一起合租,谓之合伙人,轮番不停地给新拉入的人头洗脑。我故意问他:“那你老师不是做这个项目发财了吗?怎么还要合租?合租的那些人也在做这个项目吗?”

他有点烦躁起来:“人家还在创业啊,合租也很正常啊。”

“哦,创业啊。”我故意把声线拉的很长:“创业风险可是很高的啊,不是说一定能发财吗?”

那边一时沉默下来,我盯着模糊的蓝色视频镜头,心口在跳,脑海却前所未有的冷静。Ricky再次说话:“你究竟有没有十万块借给我?”

“肯定有啊。”我稳住他,以及很可能在他身边监控的人:“但是现在我也没法转账啊,不然明天早上呗。”

“那行。”听到我答应了,Ricky语气一下轻松起来:“那你往这个账户打钱。”

我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等他讲完,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还问谁借了?”

“准备问我另外一个朋友借!”

我还想再问点什么,但Ricky匆匆留下一句:“我去找他了。”便挂断了电话。

结束和Ricky的通话时,离天亮还有三个半小时。我匆忙给同事打了电话请求交班,这是个很关键的时间点。

现在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把Ricky从鬼迷心窍里头拉回来的。但我能去找谁呢?

不能告诉Ricky的父母:我深知他父母得知此事后,就算把Ricky找回来,很长时间也会对他失望透顶,诸多责难;找警察我不知道具体的地址和线索,不能很快把他揪回来;找他即将打电话那个朋友?我脑海里闪过一丝亮光,这个主意可行。

但是他会找哪个朋友借钱呢?我仔细思索着。Ricky回国不到四个月,人脉有限;家乡的发小他不怎么来往,按他这个兴奋劲,普通的朋友他估计不会开口。我突然回忆起他春节后曾去湘西花垣找过他一个大学同学,当时他还在那里开了视频,给我看他和他同学吃米粉的现场。仿佛Ricky从省城回家也是这位大学同学开车去机场接送的,应该是一个有些社会经验,还算靠得住的人。但发愁的是我并没有他大学同学的联系方式,只是模糊记得这个人姓陈。

在微信聊天记录里,我没有发现陈的信息;好在我记起来他有一个久未使用的人人网账号,找到他毕业年份发的状态下的留言,果然有几个疑似目标。我记下来了那几个人的名字,然后找到Ricky同样许久未用的QQ,在他空间里找到他毕业那年的状态,从底下的留言中寻找与人人网相对应的信息。我最后选定了其中一个QQ号,试着在微信里添加。半小时后,此人通过了申请。

我和陈就这样取得了联系。算我运气好,陈正是送Ricky回国的大学同学,在花垣已经工作了好几年。和我一样,陈也在Ricky找他的第一瞬间识破了这个传销骗局,但同样也没有劝动Ricky。陈告诉我,他有一个堂叔曾经在北海参加过1040工程,几年后血本无归回了家。或许我们几个人一起开个视频,让陈的堂叔现身说法,也许能够说服Ricky。

Ricky果然兴奋地没有入睡,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二十。我借口说Ricky那里太吵了,信号不好,要Ricky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我们还想再介绍一个人进来。听到Ricky那边比之前安静多了之后,陈把他的堂叔从床上拖了起来,我们四个人开着群聊,只有Ricky的屏幕依旧是一片蓝色。陈的堂叔在陈的要求下,疲倦地开口说了起来:从同乡邀请,到住宿合租,到合租者每一小时轮换一次给新人讲道理;再到“一日游”带着看楼盘,以及最后口若悬河的导师们。陈的堂叔还比Ricky多了一道程序:他在北海见过那些“老总”,讲到这一块忽然他有些激动起来:“其实这生意要说做,也做得!那些老总都捞到钱跑了!做也做得!”

陈很快打断了他,而且将他的视频窗口关闭了。Ricky那头长久地未曾出声,在陈关闭镜头的时候忽然开口了:”听到了没有?还是做得的!我那两个导师一个是清华的一个是海归,这么高素质的人怎么会骗人?还有我小学老师怎么会骗我!她今天很辛苦才请到这两个老师!”

Ricky突然停顿下来,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又过了一会儿声音才低下来:“而且他们也没有限制我人身自由啊……我想来就可以来,想走就可以走。”

“好啊!”陈的声音洪亮起来:“那我们明天早上就开车来接你啊!”他在镜头里歪了歪头,我跟着点头:“对,我们明早直接过来接你。”

其实我是不可能去接Ricky的。陈离贵州的车程不远,我却和Ricky隔着好几个省,距离太远。这一刻我的内心其实是愧疚的。我总是不断想起我对Ricky说过的那句:何以解忧,唯有暴富。虽然这只是我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可是我真的和镇里那些无形中给Ricky施加压力的人有区别吗?

但也正因为这份愧疚,我更进一步坚定了把Ricky拉回来的决心。钱静见过最弱小的Ricky,我也熟悉那个矛盾而真实的Ricky。这份熟悉可以成为攻击的武器,这份熟悉也可以成为卸下心防的钥匙。现在是钱静和我分别使用这份熟悉来远距离拉锯的时刻了。

“你们说的那个一日游的问题,是不是真的啊?”Ricky的声音在今晚第一次彻底弱了下来,我和陈却都是精神一振。我赶忙回他:“绝对是真的,我马上发链接给你。”

Ricky又是许久没有回,我不敢睡,紧盯着手机,并不时给陈发消息商量接下来要怎么劝Ricky。

在经过我和陈搜索实证推送,引导Ricky回忆后,他自己从狂热中逐渐退去,发现了和其他受害者相同的证据,也回忆起进了传销几天以来许多的细小漏洞。

天色大亮时,早晨八点三十左右,我看到三个人的群聊中,Ricky发出的一长串文字,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个真的是个传销……我好像被骗了……其实我刚进来前两天都和他们说是传销的。难道我的老师真的是骗我的吗?我现在怎么办?他们明天就要过来问我要钱了。”

陈的回复如下:“你在什么地方?赶紧发个定位给我。天一亮我就开车过来,拽也得把你拽回来。”

我紧跟着在陈后面回他:“明天如果他们要来找你要钱,你就说自己考虑过后还是不想投,但是可以明确告诉他们有两个朋友还在考虑。无论如何,你要拖到我们赶来。你身上现有的钱可以先给他们,另外你的手机和身份证一定要尽最大努力保管好。”

“我知道了。”Ricky回了简单的四个字。末尾用的是简单的句号。很快他又回过来一条:“我太蠢了。”

他总算是从一种类似于魔障的状态中走出来了。能承认自己蠢,算是恢复了一部分正确的自我认知。但显见的他依旧还是怀着对钱静的一些期望。他知道自己进了传销,但还在幻想着钱静不是个加害者而只是个受害者。一夜未睡,我的眼皮撑不起来了,何况第二天还有工作。我简单和陈最后交代了几句便睡了过去。等我再次醒来,手机上已经有好几个Ricky的未接通视频,时间是下午的一点五十分。我赶紧给Ricky回了过去。

这次我终于看到了Ricky的脸,而不再是那一片模糊的蓝色了。他像是在高铁上坐着,整个人气色看起来非常颓丧。信号并不是很好,但Ricky坚持要开着视频。

陈没有去接Ricky,因为在陈出发之前,头天晚上两个所谓的导师很早就出现在Ricky的合租屋。Ricky按照我们的建议对那两个人说自己金额不够投资,二人表示:本来每个人的融资资格是三十万元,现在既然Ricky拿不出这么多,不如先给百分之一的“定金”,也就是拿出2999元来作为“参股”的一部分,剩下的等Ricky筹到钱再说。Ricky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贪图他这一点钱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所谓的大项目。为了保护自己,他还是交完了钱。之后连自己一个背包都不要了,直接留在了合租房里,只带着身份证和手机去了高铁站,直接买了时间最近的高铁离开贵阳。

“你知道吗,钱老师还来送我了。”Ricky说起她的语气愤恨,但竟然又转成了长长地一声叹息:“算了,我还是不报警抓她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再仔细和我说一遍。”

《一代宗师》里面,马三对打败他的宫若梅说:”老猿挂印回头望,关隘在回头。”

Ricky回头了。而钱静,是回不了头了。

钱静在Ricky出国的这几年里,都一直和Ricky保持着联系。她和Ricky联系的频率并不算高,但每次都对Ricky关怀备至。她总是夸奖Ricky是她最好的学生,说Ricky见过大世面;有时候Ricky和她讲自己的烦恼,钱静总是非常耐心地聆听。半年前,Ricky在国外十分辛苦赶论文的时候,钱静就已经对Ricky提过自己在做一个项目,成功后会有一大笔收入。所以当她再一次对Ricky发出邀约,称自己在经营一个项目,请他来贵阳帮忙考察的时候,Ricky没有起疑心。

在整个过程中,Ricky曾经有三次机会可以避免陷入此次传销。

第一次是钱静把Ricky带到合租屋的前两天,Ricky尚能保持理智。合租屋里的三个人轮流对Ricky进行洗脑,解说1040阳光工程项目,Ricky都坚持认为这是传销,还和其中一个人争辩起来并预备要走。此时,钱静出来告诉Ricky:”你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啊。他们说的要是不对,你正好帮老师参考参考,不然老师后续也不敢投。”

这句话完美地切合了Ricky的心理,他带着一点沾沾自喜,和一点“义气”继续留了下来。

第二次是Ricky跟团进行“贵阳一日游”的时候,因为心底那一点隐隐的不安,想在搜索引擎上查找有关一日游的报道时,手机被钱静收走了。当然,她依然把话说得很好听:“既然是来旅行的,就好好玩一玩,把眼睛从手机里解放出来。”

Ricky再一次地相信了她,在一天的“贵阳游”后,看着新开的无数楼盘,想起了自己买房子的愿望,内心对这个工程又再次加深了一份信任。

第三次是钱静告诉Ricky:“我给你联系上了工程部的两个总监,请他们从国外赶回来给你讲讲课。他们水平比老师高多了。”这两个人也就是Ricky口中所说的:一个清华一个海归,一男一女。其中女方的开场白曾经说漏嘴,海归女称自己今天和Ricky偶然遇见也是缘分,明显和钱静的说法不一致。Ricky在那时心里也闪过了疑影,但很快被清华男的计算机硕士学位以及气势口才镇住,彻底掉进了“发家致富”的美梦里,直到我和陈在昨晚劝他时,他自然流露出那句:“我老师很辛苦请来他们的。”这句话让他自己意识到逻辑上的漏洞。所以他躲在厕所里避开合租屋里的人,用手机搜了1040工程骗局后,才醒了过来。

钱静送Ricky上了高铁,然后给他发消息,说希望他下次再来看看。Ricky过安检后给她发了微信:“老师,这个项目不适合我,我不来了。我劝你也不要再做了,这个绝对不是一个什么赚钱的项目。”

“你知道最后我那个老师说什么吗?”Ricky的嘴唇更加发白了:“她说,‘还是你聪明呀,老师就没有你这么聪明。’她什么意思?就是说那些人的骗局钱静根本就知道!我本来还以为她也是被骗的,但其实她根本就是其中的一份子了!她怎么可以这么恶心?”

我只能同情地看着视频里的Ricky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没有告诉他,托镇里的人打听过,钱静几年前就已经和老公离了婚,镇里只剩下一间没有人住的危房。

在这一刻我心里闪过钱静在高铁站外站着的场景,不知道她在回复Ricky信息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情。在Ricky的记忆里,她很爱笑;会亲自用红皱纸捏一朵小红花,别在每一个好孩子的胸口前。

借钱静的事,我顺便在小镇里摸出了更多的消息。

钱静不是小镇的孤例,和她一起做1040工程的,我还打听到三个人,也是“老乡骗老乡”,一个人中招后,把剩下的人都骗的倾家荡产。其中有一个在武汉,被公安机关查获后遣返回家,还经常去本地的公安机关上访,要求恢复他的代理权。剩下的两个人,已经没人知道他们去哪里了,或许是北海,或许是贵阳,或许是在哪个叫不出名的地方。1040工程,乃至2040工程,3040工程,就算公安机关查处了一个城市,过不了多久,又改头换面死灰复燃。

全中国像我家乡一样的小镇有多少个呢?Ricky是幸运的,他的高等教育、智力和我们的劝解帮助他及时止损,但如钱静一般的人,又如何救她?还记得成语“为虎作伥”,被老虎吃掉的人成了伥鬼,在路上拦下一个个替身供老虎吃掉,而自己也永远没法解脱。每一个进入工程的人都以为自己能骗到别人然后轻易解套,潇洒地拿着款项“出局”,一夜暴富;他们不会把失败归结于本身的贪婪和传销的本质,他们只是觉得“运气不好”。就像陈的那个堂叔,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已经心知肚明这是个比谁“跑得快”的游戏,却仍然还要在最后咆哮出“做得!做得!”

只要还有人永远觉得自己比其他人聪明,这个工程就能一直玩下去。

除了传销,身边还有各种各样的,令人防不胜防的坑。比如我亲身经历过银行卡诈骗,对方精准地说出了我银行卡的余额,直到他要求我报身份证时我才猛然醒悟,及时收住;比如我身边人被搜索引擎上虚假的理财软件电话骗走了4000多元;比如我同学小额借贷2000最后利滚利到三万多块,催债人员甚至打爆了我的手机;还比如一种叫“三三宝利来”的所谓金融理财,骗走了亲戚二十多万的积蓄……

这真是,万物生发,万物凋零,万物枯朽的人间。

作者后记

这是我在三明治写的第二篇故事。在解决了Ricky的事情之后,我征得了他的同意,把这件事写了出来。有朋友曾经对我说过:骗子总是骗的同一群人。稍微有些遗憾的是,截止发稿的今天,Ricky又差点陷进另一个项目。这次又是在深夜突然领悟了赶紧离开。看来要唤醒一个接受复杂的“我”,也并不是一次之功啊。还好,他现在并没有丢下自己的主业,剩下的时间,就让他自己折腾吧,总好过到老再折腾吧。感谢我的编辑二维酱打捞,我是燃霜,希望往后给你们带来更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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