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主竞赛单元《痛苦与荣耀》:阿莫多瓦需要一座金棕榈

佩德罗·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已经70岁了。他的背很疼,每天吃很多药,创作的力不从心不知道是因为疾病还是因为衰老;戛纳对他很好,首映过的作品也能进主竞赛。他还没拿到一座金棕榈。

佩德罗·阿莫多瓦

《痛苦与荣耀》(Dolor y gloria)放映的时候,你非常害怕这会是他的最后一部作品。安东尼奥·班德拉斯(Antonio Banderas)扮演的萨瓦尔多是一位导演,灰白的头发像阿莫多瓦,灰白的胡子像阿莫多瓦,倾听和关爱的眼神像阿莫多瓦。这是阿莫多瓦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从《欲望法则》(La ley del deseo),《不良教育》(La mala educación)到《痛苦与荣耀》,他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来完成对自我的审视。说审视可能不太准确,他只是在回忆,因为他对于人有那么多的爱。

安东尼·班德拉斯在《痛苦与荣耀》中

影片中,荣耀的是作为导演的职业生涯。萨瓦尔多的处女作被电影资料馆重新修复放映,他找到了当年的男主角阿尔贝多,他们之间的怨怼从未消失,直到萨瓦尔多让他主演自己的独幕剧,并告诉他什么是表演。痛苦的是作为人类的迟暮衰弱。萨瓦尔多的膝盖很疼,也不太能吞食硬物,他摇摇晃晃地去找从前的男主角,偷偷吸食毒品以缓解疼痛。他的创作难以进行,身体与回忆都让他力不从心。尽管如此,我们看到的却是阿莫多瓦的温柔与释怀。

佩内洛普·克鲁兹在《痛苦与荣耀》中

《痛苦与荣耀》包含了三部创作——这部电影本身,剧中剧《第一次的欲望》以及单人独幕剧《上瘾》。影片开头,佩内洛普·克鲁兹(Penélope Cruz)所扮演的年轻母亲带着小萨瓦尔多在河边洗衣服。身边是衣着鲜丽的妇女们。她们大声说笑,边唱边把雪白的床单晾在灌木丛上。西班牙乡间明亮的阳光与流畅的镜头移动,让那个鲜活的阿莫多瓦得到了回归。小萨瓦尔多的故事穿插在老萨瓦尔多的故事之间,被打乱的时间线丝毫没有影响情感的延绵。影片最后,男孩与妈妈睡在车站的长椅上,镜头慢慢拉远,露出收音师和反光板,场记打着写有《第一次欲望》的板,你才意识到,创作和回忆密不可分。

《痛苦与荣耀》剧照

《上瘾》则是老年萨瓦尔多对自己生活的创作。他无疾而终的恋情因为毒品而错过,曾经的老情人坐在观众席上,就像“真正表演痛苦“一样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们像老朋友一样重逢,又像新情人一样吻别。阿莫多瓦对待错过的人生,不怪罪过错。

浓烈但已经不张扬的颜色,热情但已经克制的配乐,流畅但已经不乖张的运镜,这还是阿莫多瓦,但已经不是年轻人了。对于他来说,视听语言可能早成为了身外之物。他在回忆自己的故事,在重现的过程中去原谅别人。他的叙事技巧已经流进血液,看不出机灵,但到处都是巧妙。这是今年戛纳所有影片里,观感最舒服的影片。心酸但不痛苦,无奈但依然热情。

《痛苦与荣耀》依旧是一部与同性感情有关的影片

“这是关于我的作品吗?是,也不是。”阿莫多瓦如此说道。作为一个创作者,他没有说谎。他把自己藏在虚构里面,又在极度真实的故事里夹杂虚构。作为一位老人,他保留了从青年时代一直拥有的真诚,《烈女传》(Pepi, Luci, Bom y otras chicas del montón)的明目张胆的叛逆是阿莫多瓦,《痛苦与荣耀》延绵深刻的温柔也是阿莫多瓦。他把一个老年创作者的痛苦和遗憾抛开来给所有人看,没有害怕也没有后悔。这一定是真实的——肯·洛奇也去了这场放映,同样暮年的创作者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