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有辞藻、心中有百姓的元朝好干部

张养浩的书法

史叔说:“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写下这首著名的【山坡羊】《潼关怀古》的是元朝官员张养浩,他不但词曲写得好,做官也做得好,而发掘他的伯乐不忽木,同样也是一位值得称道的好官。

我们先来说说不忽木。他的祖父叫海伯蓝,曾与发迹之前的成吉思汗铁木真一同投靠在草原首领王汗门下。此后,成吉思汗夺取了汗位,海蓝伯带着数千人背井离乡,不知所终,但他的十个儿子都被成吉思汗的人俘虏了。其中最小的一个名叫燕真,当时才六岁,小小年纪被分派给成吉思汗的皇后做小厮,后来他又被分派到了忽必烈的手下,成了忽必烈的一名伴当,和忽必烈一起长大。成年以后,他又跟着忽必烈打了几次仗,立下了战功。

忽必烈继位做了皇帝以后,燕真的第二个儿子又成为了太子真金的伴读,他就是不忽木。太子的老师是当时的名儒许衡,不忽木是个读书的料,一天可以背诵几千个字的课文,经常得到许衡老师的表扬。当时有人评论道:“至元七年朝廷立国子学,命许衡为祭酒,选朝右贵近子弟,令教授之。不满五岁,其诸生俱能通经达礼,彬彬然为文学之士。”“扬历省台,蔚为国用,岂小补哉”!

不忽木毕业之后走上了工作岗位,1279年,不忽木做了燕南河北道的提刑按察副使,在公安、检察和法院系统工作。1286年,不忽木升任工部尚书,不久又改任刑部尚书。在朝廷上,不忽木敢于当面指责有错的大臣,敢于直言不讳反对忽必烈的意见,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成为元朝前期的一代名臣,忽必烈曾当庭脱下身上穿的黑貂皮大衣,送给不忽木作为奖励。

不忽木官高位尊,但淡泊宁静,业余时间喜欢从事文学创作。在他传世的文学作品中,有一首《点绛唇》套曲,就袒露了他向往退隐生活的理想:【赚尾】既把世情疏,感谢君恩厚,臣怕饮的是黄封御酒。竹杖芒鞋任意留,拣溪山好处追游。就着这晓云收,冷落了深秋,饮遍金山月满舟。那其间潮来的正悠,船开在当溜,卧吹箫管到扬州!

不忽木一生中还有一件事迹不可不提,那就是他提拔过山东青年知识分子张养浩。

张养浩(1270-1329),山东济南人,小小年纪就曾经有“拾金不昧”的高尚表现,史书记载他“遇人有遗楮币于途者,其人已去,追而还之。”少年时代,他刻苦读书,成年后游历京师,献书于不忽木门下。不忽木读到张养浩所写的文后章,“大奇之,辟为礼部令史,仍荐入御史台”,张养浩由是进入仕途,不忽木正是他的伯乐。

张养浩早期的从政经历中,值得一提的有以下几件事:

一、“毁淫祠三十余所”,沉重打击了蛊惑人心的邪教组织。

二、“罢旧盗之朔望参者”。当时,对那些小偷小摸的轻微犯罪者,服刑期满,还要交给社区监督改造,每月朔望两次,要求这些人到官府报到。张养浩把这个制度取缔了,说:“彼皆良民,饥寒所迫,不得已而为盗耳;既加之以刑,犹以盗目之,是绝其自新之路也。”众盗听说,无不感泣,互相告诫道:“可不要辜负了张公哦!”

三、大力打击地方黑社会势力。有个名叫李虎的黑社会头目,曾经杀人犯罪,伙同黑恶势力暴戾为害,民不堪命,以前的地方当局没有人敢过问。张养浩调任该地长官以后,将这帮人全部逮捕法办,民心大快,离任十年以后,当地百姓还为他立碑颂德。

某年,张养浩上书朝廷,严厉指出了政策中的失误之处多条,当国者不能容,免去了他翰林待制的身份,并进一步罗织罪名,准备搞他,通令各地方当局不得任用此人。张养浩一看情况不妙,害怕身遭祸事,不得已弃职逃亡,到乡间隐姓埋名生活了一段时间。

政治斗争风云变幻,不久,当初搞张养浩的那批人下台了,张养浩复出,这回,张养浩遇到了很欣赏他的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很快被提拔为“陕西行台治书侍御史”,改“右司郎中”,拜“礼部尚书”,张养浩仕途顺利,连升数级,官越当越大了。元仁宗去世,元英宗硕德八剌继立,也很欣赏张养浩的才干,命他“参议中书省事”,算是进入了朝廷的最高决策圈。

不久,张养浩的父亲年老病重,张养浩辞官回家奉养亲人,其间,朝廷又以“吏部尚书”的职务招聘,张养浩不就。父亲去世后,张养浩在家守孝,未终丧,朝廷又来了诏书,再次以“吏部尚书”的职务相召,张养浩依然坚决推辞。元英宗死,泰定帝继位,朝廷下诏,以“太子詹事丞兼经筵说书”职务召张养浩,张养浩力辞不就;又改聘他为“淮东廉访使”,进“翰林学士”,张养浩一概不就。

光阴荏苒,这时候的张养浩已经五十出头,似乎已经下决心要终老在家乡了。然而,张养浩的政治生命还没有结束,他一生中最光彩照人的一段,即将开始。

天历二年,即公元1329年,关中大旱,饥民相食,朝廷得到灾情急报,也十分重视,在选派得力官员时不由得再次想到了不畏艰困、一心为民的张养浩,于是诏下,任命他为“陕西行台中丞”,赴关中赈灾。这一次张养浩没有再推辞,接到任命后,他立即将家产全部变卖,分济同乡中的贫乏者,登车就道,踏上了到陕西赴任的道路,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陕西是张养浩曾经工作过的地方,现在陕西遭了难,人民在受苦,张养浩恨不能身生双翅,飞过关山,早一日来到陕西,拯救受难的民众。一路上,只要遇到饥困乏食的流民,张养浩都要尽力帮助他们,“饥则食之,死则葬之”,“路逢饿殍须亲问,道遇流民必细询”。

张养浩经过干旱的土地,所到之处,田地抛荒,饿殍遍野,十室九空,逃难的人们一拨接着一拨,见到这样的情形,张养浩心情十分沉重,于路写下了《哀流民操》一首:

哀哉流民,为鬼非鬼,为人非人。

哀哉流民,男子无缊袍,妇女无完裙。

哀哉流民,剥树食其皮,掘草食其根。

哀哉流民,昼行绝烟火,夜宿依星辰。

哀哉流民,父不子厥子,子不亲厥亲。

哀哉流民,言辞不忍听,号泣不忍闻。

哀哉流民,朝不敢保夕,暮不敢保辰。

哀哉流民,死者已满路,生者与鬼邻。

哀哉流民,一女易斗粟,一儿钱数文。

哀哉流民,甚至不得将,割爱委路尘。

哀哉流民,何时天雨粟,使汝俱生存。

诗写得沉痛深挚,倾注了作者对人民群众的真情实爱。

路经华山,张养浩不顾道路艰险,亲自登至岳祠参加祈雨法会,仪式进行中,张养浩泪下滂沱,以致“泣拜不能起”,在场的人们无不感动落泪。也是巧合,这时候天忽阴翳,大雨顷刻而至,连下了两天。到达官署以后,张养浩再次主持祈雨活动,一时大雨如注,水积三尺才止,禾黍自生,秦人大喜。

因为久旱,长安城中米价腾贵,斗米价值十三缗,民众昼夜排队争购。一部分买米的市民,手里持有的钞票稍微有点昏败,就被卖米的米商拒收,拿着昏钞到银库去换新钞,又被一般奸恶之徒欺弄,一百块钱只给换五十块,或者几天换不下来,总之民情汹汹,形势十分危殆。

面对复杂局面,张养浩当机立断,在银库中挑选出票面较为清晰的废钞,共得一千零八十五万五千余缗,在背面加盖上官府的印记,投入市场流通,又刻印了十贯、伍贯面额的救济券,发给急需救济的赤贫者,下令米商不得拒收这两种票据,官府担保可得兑换。

张养浩还鼓励富裕的市民大搞慈善活动,拿出粮食来救济灾民,对乐于捐输的人,张养浩报告朝廷行“纳粟补官之令”,以解一时之急。经过一段时间的紧张工作,陕西的灾情有所缓解。

张养浩此番出山动了真感情,他决心为陕西人民多做好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上任后的整整四个月里,他每天睡在办公室里,一次都没有回过家,“夜则祷于天,昼则出赈饥民,终日无少怠”。他这样过分投入地工作,身体自然很吃不消,不久他就一病不起,死在了工作岗位上,年仅六十岁。陕西人民听到噩耗,“哀之如失父母”。

关中是中国最早的发达地区之一,历经秦汉隋唐的繁华,曾经有连云的宫阙,富庶的人民,可是后来,这个地方衰落了,曾经的繁华已成往事,千年的辉煌成了过眼的云烟。张养浩此次入陕,看到昔日帝王的宫殿,如今倾覆难辨,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帝王的陵墓,往往也被荒草淹没,有的甚至被开成了田地,种上了庄稼,张养浩心中不禁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情绪。

他在思考:一个政权,从初起时候的兴旺发达,到没落之时的气息奄奄,一兴一废,都逃不脱一种循环,但是,不管怎么循环,不管一个政权是蒸蒸日上不可一世,还是气息奄奄朝不保夕,这都不过是封建统治者阶级的喜剧或悲剧,似乎和普通的人民群众毫不相干,那些所谓的盛世、治世,普通的人民群众一样过着苦难的生活。无论盛世、乱世,为什么总没有老百姓的好日子?张养浩怅叹久之,没有答案。就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他写下一首千古流传的元曲小令,这就是著名的【山坡羊】《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踟蹰,

伤心秦汉经行处。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