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么“批评”才能拿奖?

编者按| 如何评判一篇艺术评论?艺术评论的目的是什么?艺术评论的语言要大众化还是学术化?随着国际艺术评论奖影响力的扩大,艺术爱好者群体对艺术评论的思考也在不断发酵。在IAAC6即将开始征稿之际,小编将带领大家回顾去年IAAC5颁奖论坛上评委们的真知灼见。

如何进行艺术评论写作?

Henry Meyric Hughes,国际艺术评论奖组委会主席

主题明确,且能够深挖评论对象背后的观点;语言风格和表达方式能吸引来自不同领域、有不同接受能力的读者,既有趣味又有一定的专业性

这个问题就牵扯到这些文章是怎样在一轮一轮的筛选之后脱颖而出的。其一,这些文章都能够紧紧围绕着它所评论的展览或艺术作品,挖掘其背后的思想。其二,作者运用的语言能适应不同水平的读者,既能让普通大众产生阅读的兴趣,也能够在专业层面上有输出和分享。

除了不同语言之间的翻译,抒发对展览的感受和思考也是一另种转译行为,一种更深层次上的翻译。因为艺术评论文章本身也是从视觉语言、图像语言转译到文字语言的过程。

第二轮的终选过程是中英混选,意味着评委都是通过翻译来阅读那些进入终审的文章。这也是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一点。不同语言之间的转换是一种转译。通过艺术评论抒发对展览的感受和思考,也是一种转译,这是从视觉语言、图像语言转化到文字语言的更深层次的转译。而这些“转译行为”却是殊途同归,令我们这些来自不同国家,有着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能够坐在一起讨论这个问题。

费大为,艺术评论家、策划人

批判要紧扣展览或作品,通过深入全面的分析而引出批判观点,避免为了批判而批判。

(坐在这里我也很惭愧,因为我最怕读到我自己写的文章。我写完文章以后都不敢看的,写完以后就寄出去不敢看了,自己先挖一个洞钻进去。)

我发现,这次IAAC5中文投稿水平高的候选人比较多。有很多文章虽然没有被评上,但其实是写得不错的。

我在审稿的时候有些讶异。可能因为去年、前年开会时提到文章要具有批判精神,今年就有不少带有强烈批判性的文章投稿。但是,这些批判有点儿过头。由于分析不够,文章一上来就有种先入为主的倾向,好像“我就是要否定我所阐述的对象”。这也是一个不太正确的偏向。大家要注意,如何能够准确地描述你关注的展览或现象,贴切地、全面地去分析它,带出你独特的批判观点,而不是为了批判而批判。

朱青生,北京大学教授、国际艺术史学会主席

中国新一代的批评者们进行评论和表达的语境是整个世界,而不局限于中国;

艺术本身也需要被重新定义。

当下的中国年轻批评家有时甚至不用中文写作,而是用英文写作。他们和世界已经没有时间上、场合上的差别。他们对我们老一辈(像我就被归结成老年的评委)“把中国作为一个问题”的观念表示了极大的质疑。今天我们对于“什么是艺术”这一议题的探讨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更多的展览和问题针对后人类和赛伯格,以及主体被冲击、界线被打破的困境而提出。我看到被评出来的文章也已经过渡到这些问题上,也突显了这个奖项的高明和必要性。

Sacha Craddock,IAAC5国际评审团成员

不要忽视艺术评论的挑战性;艺术是最国际化的语言;

为何、为谁进行艺术写作?——这是个需要反复问自己的问题。

其实对艺术进行书写是很困难的,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们经过了很激烈的讨论,看到了许多很好的参选文章。有些经过翻译的参选文章,其作者来自不同的语言和文化背景。我们最终感叹艺术才是最国际化的语言。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不断地跟其他的几位评委老师讨论,到底我们的写作是为了什么?作者的立场是什么?许多文章的切入角度也各不相同,有一些描述性质更强,有一些探索的性质更强的,有一些学术的性质更强。我们希望最终选出来的文章在任何层面上都是优质的。

获奖文章点评

高名潞,IAAC5国际评审团成员

点评|Gwen Burlington《女巫的政治》(The Politics of the Witch)

颠覆性的视角,打破常规题材;

把形象和自己的观点结合,牢牢抓住了展览本身;关注艺术家的“在场”与观众的互动。

《女巫的政治》(The Politics of the Witch)这篇文章评论的是艺术家杰西·琼斯在爱尔兰的一个展览。首先这个题目就很有意思。女巫这个词其实是个很不好、很糟糕的概念,某种程度上代表的是罪恶。但是作者把女巫作为一个中性的词语,把女性的历史与女巫联系起来。这十分具有挑战性和颠覆性,当然这与展览本身是紧密联系的。这个展览讲述的就是1682年三个女性在爱尔兰被绞死的历史。文章的作者进一步追溯了这段历史,对爱尔兰女性受到的迫害、甚至在教会被性侵等状况都作了简要的概括,和展览本身联系起来。

从写作上说,这篇文章比较好地打破了女性主义题材的常规模式。当下女性主义题材非常流行,在写作这个题材的时候容易陷入一种比较简单的模式,比如说要愤怒,要抗争,要反对男权等等。但是,这个作者超越了这种单纯的愤怒或者说敌对的角度。

其次,这个作者写这篇文章也很有感情,她本身也是一位女性。她把“女性”的话题,结合历史事实和艺术家的角度来讨论,显得感情充沛又不失冷静和理智,这是其中一个非常好的地方。

她注重形象的描写。我们在写艺术评论的时候,怎样把形象和观点结合起来是非常重要的。但是要把形象写得生动不太容易。这个作者用了几个特别的比喻,比如将展览空间比作妇女的子宫。她还有一个很强烈的观点,就是将物质性的身体放置于教会的精神性之上。她认为身体非常崇高、神圣,并追溯至早期的母系氏族社会——生育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崇高的事。她将自己对身体的观点、子宫的比喻以及整个展览结合在一起呈现给我们。

另外,她也关注艺术家的“在场”如何跟观众互动,又如何让主题感动读者

她的结论也十分精彩。她表达这个展览是“走进历史,等待未来”,一笔推翻这个主题本身所带来的沉重感。

Matthew Collings,IAAC5国际评审团成员

点评|董宇翔《摄影的疆域、人文精神与数字鸿沟——对〈存在:新摄影2018〉》的一点思考

保持开放的眼光去看待艺术的复杂性和多元性,同时为艺术写作注入权威性的表达。

我自己也在从事艺术评论的写作,深知这个过程非常艰难。我从事艺术评论的生涯已经有40年的时间,不仅作为一个评论者评论展览,也作为艺术杂志的编辑去处理、评判别人撰写的艺术文章。我们的书写其实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切入:你可以选择一个非常权威的立场发出自己权威的评价,也可以把自己放在不受保护的、完全把自己暴露在外的一个非权威的立场。我们在撰写艺术文章的时候,这一权威性的问题总是萦绕在我们的脑海中,是我们时常思考的一个问题,甚至是我们焦虑的一个问题。

除了写艺术评论文章,我也做过很多艺术类的电视节目,这个要求又很不一样。我们一方面要紧扣艺术的主题,另一方面又要用非常大众化的语言向普通观众传递艺术。在用开放的眼光看待艺术领域里复杂、多元的元素的同时,如何在我们的观察、我们的书写里注入自己的权威性的表达,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需要强烈的批判性立场;上升到哲学高度的思考和批判;运用大量的历史文献和资料佐证。

作者在文章中表达了一个非常强烈的批判性的立场,他发起了一个挑战。挑战什么呢?他认为MoMA在这个展览中没有把握住新摄影在当下所面临的最严峻的挑战,或者说当下新摄影应该表现出来的态度。当代新摄影面临的挑战来自互联网和各种新兴数字技术。

此外,作者充满真知灼见的表达也为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篇文章清晰地阐述了摄影在当下的语境中到底是什么。作者认为我们可以通过摄影看人类的存在。他提出,如果用摄影来区分的话,历史可以被分成两个部分——前摄影时代和后摄影时代。摄影本身又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其分水岭就是数字技术。这样的表达逻辑十分清晰。

作者强调了MoMA展览的主题为“存在”,这一主题意图让我们思考如何透过摄影看待人类的存在。作者在指出这一点的时候十分尖锐,他认为MoMA没有抓住摄影的本质所发生的变化。在这个变化面前,人类与摄影的互动关系也在变化。他向经典主义发起了挑战,无论是对摄影本身还是对展览的思考与批判都上升到了哲学的高度,并运用了大量的历史文献和资料加以佐证。

沈语冰,IAAC5国际评审团成员

点评|卡拉巴贝《关于一个展览的评论:瓦桑·西特基特“我就是你”》

需要强烈的反思性、介入感以及强烈的问题意识;

需要平衡艺术批评中的三个要素:第一,描述对象;第二,解释语境和背景;第三,基于纵向的艺术史和横向当代艺术现场的个人判断。

这篇文章评论的是泰国艺术文化中心所举办的一个展览,标题为IMU。展览的背景是泰国几年前在国际上十分轰动的政府腐败事件,带有很强烈的政治色彩。而这个展览一部分资金就来自于泰国政府。因此,作者认为这个展览非常有意思——一方面它的赞助人是政府,另一方面它又具有强烈的批判政府的意识。作者开篇就具有这样一个强烈的问题意识。他将自己的个人判断夹叙夹议地融入到对展览的描述、阐释和评论当中。

在艺术批评的写作里,可传授的经验是艺术批评的几个基本要素。第一,你要将你所评论的对象描述清楚。第二,对于你所评论的对象要有深入的阐释。例如上文高名潞老师评价的那篇文章把它的参照系追溯到了历史上的女巫屠杀。最后,你要有自己的判断。这个判断取决于你对于纵向的艺术史的了解,以及对于横向的当代艺术现场的了解。这种判断不是基于某个理论,而是基于你的知觉。

这篇文章之所以进入前四,是因为他在这三个方面都做得非常好。他的观点性比较强,而不是对于展览或艺术品的简单描述。作者给出的理由也很到位,他认为这个展览优秀之处不仅仅在于对政府的批评,还在于展览对泰国的佛教信仰危机的表证。这篇文章不仅仅针对展览,因为展览本身就是对政府腐败的一种批评。而腐败反映了一种信念的危机——佛教是不是还能够像过去那样在泰国发挥它真正的效应。从这一点看,这篇文章具有强烈的反思性和介入感,这是它出彩的地方。

Jean-Marc Poinsot,IAAC5国际评审团成员

点评|王欢《个体不缄默——关于波尔坦斯基的“肖像语法”》

我看到过很多不同的对于艺术评论的定义,因此我最想看到的永远是有新的作家对艺术评论进行新的定义;在本土语境中对作品进行重新解读,并与我们的个体经验相结合。

很高兴能参加这次的评选,许多入选的文章给我很愉悦的阅读体验。我一直都在与文字、文献、艺术批评文章打交道,因而非常期待有年轻的作家能够涌现出来,这个奖项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在这里我确实看到了很多品质很高的艺术评论文章。我看到过很多不同的对于艺术评论的定义,因此我最想看到的永远是有新的作家来对艺术评论进行新的定义。这一点在这次的评选当中让我十分惊喜。

我们在筛选、评价艺术评论文章时,国际的艺术评论领域里究竟有哪些规则、什么样的评价标准呢?从王欢的文章中可见一二。这篇文章关于PSA举办的波尔坦斯基的展览,作者很好的一点是能够把对波尔坦斯基作品的解读从欧洲语境下抽离出来,让我们的观众、读者去思考其在本土语境中有没有可能作新的解读,并且这个解读能够与我们的个体经验相结合。无论读者来自哪个国家,拥有何种不同的文化背景,在阅读这篇文章的时候,都可以很容易地进入作者给到的艺术评论的语境当中,而不会过多地受到不同的艺术评论传统或者不同流派的影响。这就是我最欣赏他文章的一点。

入围者问答(节选)

张钟萄 | 提问

艺术写作存在的实验性、先锋性和大众读者的需求之间的矛盾该如何解决?

Matthew Collings

大众化的语言只是一种表达媒介,而最重要的是要传达你自己的观点。

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艺术评论写作者都试图让普通大众成为其读者,但当你真正去读了却会发现,他写的都是大众本来就知道的东西。最终,这样的大众化等于什么也没有说。所以,最重要的就是首先你要有自己的观念,并且坚守你最初想表达的观念。然后再去动用你的智慧和你的写作能力,去找到一种大众化的语言,传达你的观念。

Jean-Marc Poinsot

挑战不同的情境,不同的表达方式,接触更多元的大众。

所谓的大众化,就是我们要找到一个方法使我们的文章得以和大众进行交流。文字是一种表达,进入不同的美术馆、不同的空间去办展览或看展览,也是一种表达。

表达的方式有很多种,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把自己投入到不同的情境当中,挑战不同的情境。在不断变化的情境中工作,你所面对的大众也在不断变化,你接触的大众类型就会更加多元。

费大为

评论中国的艺术家和艺术作品具有更大的可能性,也更具有挑战性。

生在中国的评论家为什么写西方艺术家的文章比较多,写中国艺术家的文章比较少,确实是一个问题。很多作者阅读了非常多的当代艺术理论著作,而这些著作很多都是西方作者写的,所以大量的翻译文本非常影响我们构造写作的方法和思路。而这些方法在写西方艺术家作品的时候,可能会比较容易一些。我希望中国的年轻批评家更多地去写中国艺术家的展览和作品,因为这里面包含的可能性更大,有更大的挑战性和冒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