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第143篇:白日西河,素月东岭

恒之博士解读《诗经》第143篇月出

【143】月出

143.1月出皎(jiǎo)兮,佼人僚(liǎo)兮。舒窈纠(yǎojiǎo)兮,劳心悄兮。

143.2月出皓(hào)兮,佼人懰(liǔ)兮。舒懮(yōu)受兮,劳心慅(cǎo)兮。

143.3月出照兮,佼人燎(liáo)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毛诗序】《月出》,刺好色也。在位不好德,而说美色焉。(《毛诗正义》卷七,第528页)

【朱子集传】此亦男女相悦而相念之辞。言月出则皎然矣,佼人则僚然矣,安得见之而舒窈纠之情乎?是以为之劳心而悄然也。(朱熹《诗集传》卷七,第129页)

《月出》篇是《毛诗·国风》中《陈国》的第8篇。

今人服膺红太阳,古人常叹月色香。

大文豪苏轼说:“聪者,无所不闻;明者,无所不见。文者,其法度也;思者,其志虑也。圣人之德,如日月之光,贞一而无所不及也。”(《三苏全书(第1册)》,第435页)

苏轼,一生写了很多诗篇,关于月亮当然也非常多。

皎皎月光,思之忧伤。苏轼有这样的诗篇:

霜余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颍咽。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

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

这一首《木兰花令·次欧公西湖韵》是苏轼五十六岁时写的,时为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他的老师欧阳修早就不在人间,还记得他的可能也就只有文字和月光了。

文字会被人阅读,别人传唱;月光呢?

“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或许只有苏轼能用这样的词句来形容人生。

《诗经》那个时代的人为什么要用“月出皎兮”“月出皓兮”“月出照兮”?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其实我们没有办法说清楚。苏轼曾经说:

“作诗者未必有意于是,孔子取其有会于吾心者耳。孔子之于《诗》,有断章之取也。”(《三苏全书(第3册)》,第169页)

我们用文字写出来的东西,或许一文不值,但是它可能还真的能有一点点价值。当年,苏轼因为写诗,被人举报,关进大牢,在里面呆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才出来。其实进去了之后反倒是安心了,因为有人会去救他。

可怖的事情,其实是在路上。朝廷发布了全国捉拿的通缉命令,精干的队伍当然第一时间就配备好了,他们不仅要拿人,还要拿书;不仅拿苏轼,和他有点关系的统统拿下,同时还要把他的犯罪证据全部收罗起来。

后来苏轼在给人的书信中说:

轼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步相随,其余守舍,皆妇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书。州郡望风遣吏发卒,围船搜取,老幼几怖死。既去,妇女恚骂曰:“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烧之。(《苏轼文集》卷四一《黄州上文潞公书》,第315页)

写书,总是有风险的,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写什么鸟,一分钱没捞到,或许还要搭上一条命,赶紧烧掉。

不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总是有人觉得要写的什么,因为人不能没有思想,一旦思考开来,就会“舒夭绍兮,劳心惨兮”,能写的人或许就要把它变成文字了。

除了写很多文章之外,苏轼也搞了不少的经典诠释工作。这些东西,在那些严肃的学者看来,一点都不严肃。因为苏轼实在是太厉害了,他的想法和一般意义上的学者大不相同,而且,似乎他得罪了不少人,所以后来,苏轼的书一再被当成禁书,烧掉了一些,但历史很有意思,有些人处心积虑要做的事情,未必能搞成。

火,当然不会熄灭;月色,似乎也一直存在。

当年苏轼和他兄弟苏辙相约做五经的研究,他做《论语》《周易》和《尚书》,他弟弟做《春秋》和《诗经》。

我们今天都知道苏东坡的名望,因为他写的东西实在太好了,比如关于月亮的名句中,苏轼的就有好多:“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明月夜,短松冈”“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之类,都是我们耳熟能详的。

可是,他当年最寄予厚望的,却是他的三部经典阐释著作。

据说,在苏轼去世之前,他把这三部书的手稿锁在一个箱子里,他郑重其事地把箱子交给一个叫钱世雄的朋友,说:

我跑到海外(海南岛),好容易弄出来了《易经》《尚书》和《论语》三部书的注解,今天就交给你了。你千万不要给其他人看,不然会遭殃的。三十年后,大概就有人会知道这三部书的价值了。(《春渚纪闻》,第85页)

好玩的是,他把箱子是给了钱世雄,可是钥匙不知道去哪里了。这就是苏东坡。

托付完之后没多久,苏轼就去世了。

苏轼的兄弟给他写的墓志铭中说:“既成三书(即《易经》《尚书》和《论语》的解释著作),抚之曰:今世要未能信,后有君子当知我矣。”人们很难猜想到未来是什么情况,只能在当下看看月色,“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清天。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 低绮户, 照无眠。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苏轼年少得志,却并没有成为人生赢家,“甚至才高如苏东坡,真正的生活也是由四十岁才开始的。”(林语堂《苏东坡传》,第177页)

刚开了头,麻烦接踵而来。这位超级写手,因为写文字被押进大牢,关了好几个月,才放出来。当时的大臣们围绕苏轼的诗文争论许久,后来有人专门写了一本书《乌台诗案》,把这段故事全部记录下来。

当然,苏轼本人似乎对此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他大概没有那些功夫去想,因为他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文章要写。

在人们还在继续收集证据搞他的时候,他又写了不知道多少东西,而且写得越来越长,声望也越来越高。

苏轼一再被流放,却从来没有停止他的研究,对他而言,写作似乎才是他生命的意义所在。“苏东坡这位天纵大才,所给予这个世界者多,而所取自这个世界者少,他不管身在何处,总是把稍纵即逝的诗的感受,赋予不朽的艺术形式,而使之长留人间,在这方面,他丰裕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苏东坡传》,第222页)

苏轼写的文章很多,赋也写了不少。留下了的苏东坡赋,有二十多篇,其中有名的是前后《赤壁赋》。写这两篇文章的时候,苏轼在黄州(今天的黄冈)做官。在这里,他留下了四篇足以成为千古绝唱的作品:《赤壁怀古》词“调寄浪淘沙”、前后《赤壁赋》和《承天寺夜游》。林语堂说,就他这么能写,写出来的东西还这么打动人心,被人嫉妒,给他送到监狱去,也是可以理解的。

《赤壁赋》用赋体写的,也可以说是散文诗: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三苏全书(第11册)》,第70-71页)

糜裴夫妇《诗经欣赏与研究》(第638页)中就指出来,苏轼的《赤壁赋》中所用的典故就出自《月出》篇。所谓“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说的就是《月出》篇。

如果说苏轼的文学成就和他的经典造诣有着很大的关系,这或许让人觉得奇怪。特别是文豪苏东坡在我们这个时代已经基本上是常识,经书也不再成为人人皆须熟习的时候,这样说似乎不合时宜。但是,苏轼当年却未必像我们今天所想象的这样。

写书没有什么意义,要么被烧掉,要么还是被烧掉,后来或许被禁掉,或许失传了。可是,作为一个写手,似乎写书还是比较有意思的事情。当然,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不仅仅是一种文学意义上的东西,更关系到人生的意义问题。

糜裴夫妇认为,苏轼从文学的意义上来理解《月出》篇的,把它当作一篇优美的小品,通过文学的创作,实现了经典的转化。我们不知道当年苏轼是不是这样看,但很明显,如果从释经学的意义来说的话,苏轼可能更加认可经典的永恒意义。

如今,苏轼的故事和作品也成了经典,成为后世的楷模:

他感受敏锐,思想透彻,写作优美,作为勇敢,绝不为本身利益而动摇,也不因俗见而改变。……他多才多艺,好奇深思,岁深沉而不免于轻浮,处世接物,不拘泥于俗套,动笔为文,则自然典雅;为父兄、为丈夫,以儒学为准绳,而骨子里则是以纯然道家,但愤世嫉俗,是非过于分明。(《苏东坡传》,第4页)

所以,当世的人赞美他,有痛恨他;后世的人神话他,却误解他。但无论如何,我们却知道他自己是的说法是:“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永遇乐》“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