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大潮下的唱片店,不仅有“过去的CD”

2009年,陈奕迅在北京一家音像店举办《上五楼的快活》专辑签售会。 中新社钱兴强摄

15年前,北京有3000多家唱片店。

专辑琳琅满目,年轻的顾客视线来回游移,徘徊在货架前,不知该把有限的零花钱,留给哪张。

此情此景,是70、80和90后逛唱片店的集体回忆。然而,情怀终究难以阻挡时代潮流变革。伴随着数字音乐崛起,唱片店的落寞一目了然。

中国新闻周刊走访北京仅剩的十几家唱片店,发现已不再是街头巷尾寻常可见,必须依靠电子地图搜索。

选择了夕阳行业,必然要走上一条逆水行舟的路,现存的唱片店没有成功者的励志故事。乐迷汇聚于此,趣事仍不断发生,唱片店的故事也不是没落行业的一曲挽歌。

在这里,你能偶遇打探专辑销售情况的独立音乐人,能碰到喜欢张国荣的小学生,还会碰到听LadyGaga的退休老人。

救活整个行业?

“这些唱片用什么设备播放啊?”

北京鼓楼东大街,40平方米的独音唱片还算好找,距离热门景点南锣鼓巷不到400米。偶然路过的顾客们问得最多的问题,说明了问题根本所在——大众听音乐的方式已然改变。

唱片业持续下滑,独音唱片倒是坚持了8年,还在2017年迁址、扩大经营面积。这样的逆势发展,不太容易得到大众理解。

80后店主郭诚,倒不介意这些。他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也承认唱片业是夕阳行业。

走进独音店面,右手边的货架上主要是华语CD,左手边的货架上则是黑胶唱片和国外艺人CD,过道中间还有两个货架的独立音乐专辑。1万多种唱片汇聚其中,让本就不大的店面,显得有些拥挤。

但在这里,你找不到张艺兴、鹿晗、TFBOYS等流量艺人的专辑。流行音乐唱片的总量,占比也不足10%,摇滚、民谣、朋克、电子等风格的独立音乐唱片占主导。

2011年起步时,网络免费下载正流行,实体唱片备受冲击。在行业寒冬开店,天时不利。同在这一年,当当、亚马逊音像销售已经普及,京东也在开始上线音像产品。电商平台的折扣战,成为挤压唱片店生存空间的又一重要因素。

可刚开店的第一年,郭诚要战胜的最大敌人是他自己。

全职做唱片店前,他曾先后在两家唱片公司工作,在第二家工作后期,他陷入抑郁,继而离职。

“我那时候在家天天想,接下来做什么。”郭诚说,“我喜欢音乐,开唱片店的话,就能在工作时听很多音乐。”

出发点简单,靠的是情怀。可在开业初期,虽然留着别人眼里“可爱的蘑菇头”,郭诚眼睛里却不时放射出“别惹我”的愤怒目光。他每天在店里边听着摇滚乐,边喝酒、抽烟,客人来了也不爱招呼。

这样的底气,来自他的年少轻狂。“那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觉得自己很厉害,能救活整个行业。”唱片业急剧下滑期,把唱片店开起来,又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这让郭诚着实骄傲。

信心敌不过强敌,盲目自信很快被现实的冷水浇灭。

当时,郭诚希望丰富唱片品种,他在数字平台上关注了许多音乐人,不断查看有哪些新作品上线。但这恰恰暴露出他的经验不足,横冲直撞。每当他关注到一些唱片,联系到唱片公司或音乐人,得到的结果往往是:专辑已经出版了一段时间,或者专辑要隔一段时间才会出。

这样的情况多了以后,他意识到,自己对音乐市场的判断能力还不够,要想准确把握唱片市场动向,需要持续积攒经验和资源。

逆势而为?

2005年12月,S.H.E在北京一家唱片店内签售专辑《不想长大》。 中新社记者韩艺冰摄

在唱片业辉煌期,流行音乐唱片销得最好。当时大街小巷的音像店,基本都主推流行音乐。但当数字音乐进入大众消费市场,电商平台打折促销吸引顾客,最受影响的也是这些卖“大流行”的音像店。

当时,它们销售的唱片,数字平台上试听非常便捷。与网店相比,品种与价格又没有优势。雪上加霜,一批批唱片店倒掉。据《北京商报》报道,2009年对比2002年,北京地区唱片店数量就缩水了90%。

即便是北京西单图书大厦、中关村图书大厦、王府井书店等大型书城,音像区也表现出式微现象。比如,王府井书店音像区,前两年还有两个长排的流行音乐专辑。如今这一区域主要让位给乐器展销,唱片货架则零散几个靠边站。

抵挡不了市场变革的唱片店撤了,留下来坚守的,需要的是韧性,或者巧劲。

主打独立音乐的唱片店,受到的冲击没有那么直接——本身就只被小部分人群关注,受到影响没有那么大。

刚开业时,许多唱片店还在播放周杰伦、王力宏的歌,独音唱片开始播郝云、赵雷、逃跑计划、海龟先生的专辑。

“最早来店里的顾客,绝大多数都没听过我们播放的音乐。”郭诚说。他听摇滚、民谣、电子唱片,合伙人周寅是朋克党,有时也会听一些小清新,他们分别从喜好出发,在独立音乐海洋中选品。

差异化发展的确是可行方向。如今,北京现存的唱片店也各有特色:独音唱片、福声唱片,主打独立音乐;Disc、酷乐唱片有许多二手绝版唱片;fRUITYSHOP等主要销售黑胶唱片。

随着风格多元的独立音乐人进入大众视野,独立音乐唱片店逆势而行,逛唱片店,乐迷能发现许多没听过的歌,让独音唱片圈了最早一批忠实粉丝,也让郝云等当时还不知名的歌手,一张专辑最好时达到月销量上百张。

三弦一响,歌声一唱,许多人一听就爱上。

格调与市场

“我想买一些华语唱片,搁车里听。”一位客人走进店里,他拿不准应该选择什么专辑,问起店员的意见。

店长张勇马上上前,介绍陈奕迅、蔡健雅、田馥甄、陈绮贞等歌手的专辑。两人你来我往,聊了将近20分钟。最终,客人带着5张专辑满意离开。

“把唱片当成一件事业来做,就一定要遵循市场规矩,能够存活下去。”郭诚说,自己如今会考虑格调,也会考虑市场。

在独音唱片,售卖一些流行音乐唱片,正是为了路人到店里能选到自己喜欢的。“我们或许没有广场舞神曲,但是我们可以推荐类似或者更好的音乐。”

独音唱片店内的唱片。受访者供图

对于独立音乐的长期关注、支持,让独音唱片在运营几年后,不只是销售专辑的实体店。8年来,它将链条前移,给南征北战、旅行团乐队、反光镜乐队等国内众多独立音乐人发行唱片上百张。

刚出道的新人乐队、歌手,最早没钱做唱片。独音唱片就把赚来的钱拿出来给他们做。“我那时候没有考虑那么多,唱片再难卖,我一次做1000张,10年总能卖完吧。”郭诚一脸实在和认真。

随着音乐市场从大众转向分众,多元风格的独立音乐人越来越多,对外沟通和协调工作量越来越大。郭诚、周寅二人负责联系不同风格的音乐人和公司,不再有时间专门负责门店销售。

2016年,他们开始招聘专职店员。如今,独音唱片有6名店员,每天店里会有3名店员工作。

招聘、带领店员,成为郭诚面临的一项新考验。

郭诚说,唱片店给不了多高的工资。但对于专职店员,他要求很严格:店员入职后,要在半年内听遍店里的专辑。

应聘者都抱着喜爱音乐的想法投简历,一些人听说这个要求就退缩了。因为喜欢听某类音乐很平常,把多元风格的唱片都听下来,却不一定是件愉悦的事情。

老人与Lady Gaga,小学生与张国荣

“哥,你们家是网红店吗?”

隔壁美甲店新来的店员,看到客人经常在独音唱片门口拍照,这样询问店长张勇。

这句话点醒了张勇,“网红店”这个形容挺贴切。开淘宝店6年时间来,独音唱片已经成为外地碟友来京的打卡之处。

郭诚一直追求实体唱片店体验感,最初并不想开淘宝店,网店也是应外地碟友要求开起来的。

他把网店当成一种宣传方式,通过它与全国各地的乐迷沟通。独音唱片淘宝店已有5万关注的粉丝,几千名会员。“我们要做的工作很多。我一直在跟大家讲的是,我们不是倒卖唱片的店铺。我们真是从文化角度出发,来做这项事业的。”

来独音唱片工作前,张勇也是独音唱片的顾客。他通过买碟和周寅认识。看到这里的招聘信息后,就来应聘。

“我家里有700多张CD,100多张黑胶,拿着盘就特别高兴。来这里,是怕以后年纪大之后会后悔。”张勇说,自己根本没想过,这家店会不会一直在,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独音唱片每天接待不同的消费群体。有的是音乐人,有的是歌迷,有的则是唱片收藏爱好者,还有一些是逛街的客人。碰到懂音乐和唱片的,张勇就会和对方聊得特别投机。

逛唱片店的客人也成为唱片店的一道风景。受访者供图

让张勇印象深刻的一位顾客,是一位60多岁退休老人,他平时会买音乐杂志和唱片,欣赏莱昂纳德·科恩这样有才华的音乐人。每次来店里,老先生都会带着勾勾画画的杂志淘碟。

“这位老人有个小圈子,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老年人,他们都喜欢音乐,还经常交流。”张勇说,令他最为自豪的是,他成功地把Taylor Swift、Lady Gaga推荐给老先生。

“老先生买了Lady Gaga的引进版专辑,看了歌词,发现原来这个爱穿奇装异服的女歌手,原来真的非常有才华。”

店里还有个特别喜欢张国荣的小学生歌迷。他对于张国荣个人经历和故事非常了解,对他的唱片发行时间、版本,也了如指掌,这让张勇感到惊讶。

“这位小朋友还喜欢窦唯、张楚、何勇,国外的歌手喜欢Bob Dylan、皇后乐队。他一进唱片店眼睛放光,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碰到买不起的黑胶唱片,他还会自己手绘封面,发到朋友圈。”张勇正说着,一个乐队带来两箱货,1000张黑胶唱片,赶紧忙着上货。

因为独音唱片有发行专辑的业务。店里时不时有独立音乐人来逛,既是为找找唱片,也顺便了解自己的专辑销售情况。

付出还没到时候

让郭诚感到欣慰的,是国内音乐市场的回暖。这两年,独音唱片的唱片销售要比前两年好很多。他推测,这是因为国内音乐市场整体向好,带动了实体唱片这一板块逐渐复苏。

国际唱片业协会(IFPI)数据显示,继2017年中国录制音乐总收入首次跻身全球第十名后,2018年排名又升至第七名。

以前唱片公司不断倒掉,现在是唱片公司不断复活。随着资本进入音乐行业,音乐产业又逐渐活起来。“产业好起来,我们这个板块,也会慢慢好起来吧。”郭诚说。

即便如此,他每年依然不会为独音唱片制定具体的销售目标。这是因为,他觉得,唱片业仍然是夕阳行业,如今的增长只是剧烈下滑后的微微提升,不会有大跨度增长。

中国实体唱片市场基础是薄弱的。

国际唱片业协会(IFPI)中国代表处向中国新闻周刊提供的数据显示,2018年,全球录制音乐实体收入为47亿美元,中国录制音乐实体收入则仅为300万美元。

“独音唱片现在的发展,已经是我在非常努力的情况下,做到的地步。稍微一松劲,销售情况肯定会下滑。”郭诚说。

郭诚(左)和合伙人周寅(右)在独音唱片。 受访者供图

近些年全球黑胶唱片已实现连续13年增长,掀起复苏热潮。这一热潮在国内也有体现,一些新开业的唱片店,就以销售黑胶唱片为主。但一张黑胶唱片价格一般要两三百元。高成本决定它并不会比CD卖得好,对于唱片店增收作用不大。

“你坚持做了8年,发现自己即使为行业做了一点小贡献,也依然没有拯救这个行业的能力。”郭诚说这话时,语气里听不出无奈的情绪,更像是在阐述一个平常的事实。

相比当年刚开店时的他,已经是另外一种面貌, “从前年轻,很多问题都看得不太明白。现在30多岁,明白了许多道理。”如今的他长发及腰,有时扎成辫子,有时盘在头顶,下巴蓄着胡子,颇有些仙风道骨。

他和周寅想要的当然不止当前这样,他们还有很多其他想法,但也并不着急。因为在做唱片店这件事上,他们更看重过程。“我明白了,人做一个事业,要付出、要坚持。当你坚持到两三年时,发现什么都没有,是因为付出还没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