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爆戛纳评分,为什么《寄生虫》值得这座金棕榈?

作者 |斯大凌,纽约大学。发自戛纳。

2019年5月21日一定算得上是第72届戛纳电影节真正意义上的一个“高潮”,因为在这一天昆汀·塔伦蒂诺带着他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新作《好莱坞往事》回到了阔别八年的戛纳。而观众们的反应也非常真实,整个戛纳可谓是“万人空巷”——虽然主要都还是为了排队看电影。

但总归是造化弄人,就在大家排了三四个小时的队可能还没能看到《好莱坞往事》,只能疲惫又懊恼地去看当天的另一部主竞赛单元《寄生虫》时,一定还没有料到这部电影才是整个电影节的最高潮。《寄生虫》在放映后直接引爆了媒体和次日的场刊评分,并且一路斩荆披棘为韩国拿下了第一个戛纳金棕榈大奖。

实际上,大家对《寄生虫》的误解可能从片名就开始了:受前几年日本《寄生兽》的误导,乍一听这样的片名可能第一反应是一部科幻片或者恐怖片,再一看导演是奉俊昊就感觉更加确定了。

就连导演自己都说,因为自己之前拍过《汉江怪物》,所以大家的第一反应都会认为《寄生虫》是同类型的电影,但实际上这是一部完全植根于现实世界的剧情片。

如同之前的著名作品《杀人回忆》,奉俊昊从片名开始就想创造一种“矛盾性”:他曾解释说“回忆”一词往往会让人联想到温暖美好的记忆,但是“杀人”与“回忆”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则非常矛盾,因为杀人的记忆不应该是温暖美好的。

同样地,用一个看起来非常科幻的片名来讲述一个现实世界的故事,《寄生虫》在命名上也成功完成了一种矛盾的形成与展现,同时也增强了整部影片的讽刺意味。看过电影的朋友一定会有同感,比起台湾版的翻译《寄生上流》,直译的《寄生虫》显然更加生猛有力。

《寄生虫》讲述了发生在身份地位非常悬殊的两个家庭身上的故事:一个韩国的底层家庭,一家四口尽管其乐融融但穷困潦倒,因为一家人均没有工作。在一个机缘巧合的情况下,大儿子被推荐去一个著名IT公司老总家做英文家教。而随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使这两个本来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家庭,通过一种特殊的关系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从剧情简介来看,观众也不难发现这部电影可能和去年的《燃烧》类似,又是一部讨论韩国社会阶级差异、贫富差距的作品。

但是与《燃烧》的留白气质不同的是,奉俊昊为这个主题创作出了一个高密度的类型化故事,使得这一部主题甚至有些老旧的电影焕发出别样的耀眼光彩。在进行了近十分钟的高效铺垫后,本片就开始通过接连的转折和神展开一步步将故事推向高潮,乃至让观众们惊掉下巴。

戛纳的媒体场向来高冷,现场很少有在观影过程中有对电影强烈的反应,但是这一次大家也不得不折服于《寄生虫》的精妙,在很多段落哄堂大笑到全场鼓掌。而这部电影引爆全场的一大原因来自于其高度的“类型化”,换言之,就是“好看”。

自诩为类型片导演的奉俊昊实际上一直在试探、打破类型的边界,他的电影一向会包含喜剧、讽刺、社会批评和悬疑等各种元素,并通过观众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结合起来,以创造出一种特别的动态观影体验。

在他以前的作品里,有时候可以找到一些类型传统作为起点,比如《杀人回忆》的犯罪类型属性,以及《汉江怪物》的怪兽类型。

但是对于《寄生虫》这部作品来说,特别的角色和各种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反转模糊了传统意义上的类型边界,因此很难找到与本片对应的类型,可能只能用“剧情片”或者“类型片”来形容了。而导演自己认为这是一部“家庭悲喜剧”,是一部“没有小丑的喜剧”,也是一部“没有恶人的悲剧”。

《汉江怪物》

类型融合早已不是新鲜事,但对于奉俊昊来说,更有力的成功源于其对于类型与主题的高度结合。与好莱坞已轻车熟路的套路叠加不同,《寄生虫》的家庭、悲剧、以及喜剧等等各种元素都是直接服务于主题的表达,促使观众在类型元素间游走的同时,思考其背后的深意。

正如卓别林所说“远处是喜剧,近处是悲剧”,在镜头的引导下观众们一次次接近、远离又接近这两个看似有些夸张却又典型的韩国家庭,最终在颇为“戏剧化”的高潮后直面更为“戏剧化”却也更加残酷的社会现实。在这种情况下,本片所使用的类型元素都是不可缺少的,它们在增强影片观赏性的同时也构建起了一个完整有力的叙事。

大量类型元素的融合也使得《寄生虫》有着更广阔的包容性,喜剧、悲剧、社会剧、犯罪片、恐怖片这些类型标签都能贴在影片上,因此也能够让更多的观众被吸引被折服。

导演奉俊昊自己也表示:“我一直试图颠覆和突破观众的观影预期,因此我也希望《寄生虫》能做到这一点。”事实说明仅仅在影片类型化的探索上,这一部电影也足够让观众大开眼界。

值得一提的是,在本届戛纳主竞赛单元也有一部电影聚焦于社会底层的家庭。肯·洛奇的《对不起,我们错过了你》以一种传统的现实主义视角描绘了一个底层家庭努力生存的故事。

相比于这个严肃的英国故事,《寄生虫》则是以一种诙谐轻松的方式,再次演绎了早在上个世纪初就风靡世界的高尔基话剧作品《底层》的全新版本。但这种风格与主题的强烈对比进一步增强了《寄生虫》的残酷性——

从片名开始影片就开始了讽刺和诘问,为什么在同一个社会里,有些阶级就不能得到尊重,不能作为同事、同伴,而只能作为“寄生虫”存在?而影片中大量出现的可供对比的场景和内容,有关社会和政治的明暗喻,都让影片在内容表达上做到了与形式相适配的强力和有效。

《对不起,我们错过了你》

在获得金棕榈后的新闻发布会里,奉俊昊表达了自己的惊讶,因为所有评审团成员都把金棕榈投给了《寄生虫》。

总的来说《寄生虫》是一个非常韩国的故事,奉俊昊在《雪国列车》和《玉子》后重新返回自己最熟悉的文化环境,显然找回了自己的最擅长的领域和题材,并以最佳状态呈现出了自己的新作。

以凌厉剪辑、精准社会切入和类型传统杂糅闻名的奉俊昊,这一次在《寄生虫》中借用嵌套其中的各类韩国“特色”电影元素(特别是影片中期有一段妙不可言的调侃嘲讽),个人风格强烈的影像特征,和大量有趣又高效的符号与明暗喻设计完成了对韩国社会问题和现状的精准描绘和讽刺。

同时《寄生虫》又是一个非常“世界”的故事,正如今年的戛纳有很多反映社会不公、贫富差距等相关主题的电影,电影在此处作为一种对于现实世界的概括总结与反映而存在。《寄生虫》里表现出来的这种看似温和美好实则不可相容的阶级差异与矛盾并不仅限于韩国,同样也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

在当今世界经济发展的极端和不平等化的大背景里,有很大一部分人的生活陷入了越来越绝望的深渊中,影片所描绘的正是这样一个复杂戏剧而又真实的寓言和预言:我们都在面对着一个连“共存关系”都难以实现的世界。

电影是有国别的,但是好的电影可以突破国别和文化的限制,正因如此影片也使得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和观众都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而《寄生虫》这样具有高度可塑性和包容性的好故事,完全具有移植到其他文化环境的潜力,甚至可以感受到好莱坞的翻拍版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小偷家族》

算上去年的《小偷家族》,东亚电影已经连续两年拿下金棕榈,有人开玩笑说若能保持这个趋势明年轮到拿金棕榈的应该是朝鲜电影。其实无关奖项,至少从2016年的《哭声》开始,韩国就一直在连续为戛纳输出着高质量的电影,相比之下华语片的黯然失色也难免让中国电影人与观众产生焦虑。

在最后我只想说一说自己的电影节体验:在《寄生虫》且无悬念拿下场刊最高分之后,所有在戛纳的韩国人都有看得出来的得意与自豪。虽然都会说电影是艺术,艺术没有国别,但是作为戛纳场域的中国人,我也难免有些羡慕甚至嫉妒。

当然更多的还有期待——期待我们也能看到华语电影再次在戛纳殿堂受到全世界观众的认可与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