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问功利:深圳的科学雄心

“基础科研的发展之路”论坛现场。(本文图片均来自未来论坛)

撰文 | 邸利会(《知识分子》主笔)

责编 | 李晓明

5月25日,在2019年未来论坛·深圳技术峰会上,主持人饶毅和季向东、励建书、毛淑德、夏志宏等科学家和马化腾同台讨论,主题是 “基础科研的发展之路”。

马化腾说,“我们做应用创新,就是在科学家拓展的疆土上去建楼,基础研究是拓展人类认知的边界,我觉得这个意义是更重大的。”

这是近期第二位谈论基础研究重要性的深圳企业家。此前的5月21日,任正非接受媒体采访时,没有只谈华为面临的危机与挑战,而是谈及国家的未来,要依靠教育,要重视基础研究。

无独有偶,以上谈话的坐标都是在深圳。最近,在美国举一国之力遏制华为的时刻,孕育了数家高科技巨头企业的深圳南山区粤海街道意外 “走红”。

以务实和赢利为本的企业家,和科学家坐而论道,谈论“无用”的科学,开始大手笔投入基础科研,这是深圳的新气象。

马化腾:腾讯公司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未来科学大奖-数学与计算机科学奖捐赠人。

深圳动作

深圳需要基础研究么?最近华为的创始人任正非做了一次极好的阐述。

他说,芯片光砸钱不行,要砸数学家、物理学家等;他说,华为在编的基础研究的科学家和专家超过15000人,负责把金钱变成知识,开发产品的应用型人才超过60000,把知识变成金钱;他还说,华为一直支持企业外的科学家进行科研探索。

不仅是华为,互联网巨头腾讯也有大手笔。

去年11月,腾讯投入10亿元设立了 “科学探索奖”,用于资助青年科学家做长期性的重要研究。今年5月15日刚刚启动了新一期的中国计算机学会与腾讯的合办的犀牛鸟基金,将技术领域的研究命题开放给高校和科研院所的青年学者。

在深圳本土诞生、成长的明星企业的这些举动释放了重要的信号。那么,深圳市政府如何看待基础科研呢?

在此次 “深圳技术峰会” 上,深圳市副市长王立新介绍说,深圳每年拿出1/3的财政科技专项资金用于基础研究,今年基础研究方面的投入将超过40亿元。

在过去的两年,深圳相继成立了两个省级实验室(从事网络空间信息研究的鹏城实验室和从事生命信息、创新药物、医学工程等方向研究的深圳湾实验室),成立了10个诺贝尔奖实验室(也包括菲尔兹奖和图灵奖),成立了13个基础研究机构。此外,在吸引境外高端紧缺人才上,深圳某些区也设立了一些税收的优惠政策。

除了资金、政策,如何吸引和培育人才也是重要的一环。

在此次论坛有关基础科研发展的讨论中,马化腾坦言,深圳的高校资源还不算强,整个粤港澳大湾区虽然有一些好大学,但高校、科研机构、企业的联系还不够密切。

他说,过去十几年,深圳的科技园区的人才主要靠的是外围的输入,未来要长期发展,深圳需要加强对教育的投入,包括建立更多的高校、医学院等。之所以提到医学院,是因为如果没有好的医学院的支撑,将不会有良好的医疗,很难吸引很好的人才。当然,吸引人才的策略也应该包括了营造良好的人文艺术氛围,比如建立更多的博物馆、艺术馆。

曾任南方科技大学数学系创系主任的夏志宏直言:我们对基础科学不够重视。作为一名数学家,夏志宏感到提高国家整体的数学素养十分必要,很多技术最本质的问题就是数学问题,希望国家对基础科学投资更多,而且是投资给年轻人。

“深圳市建了很多的’诺贝尔’实验室,这当然是一个好事,但从科学的角度,其实应该让将来有可能拿诺贝尔奖的年轻人来深圳工作,科学家做出成就,往往是在获奖之前。” 他说。

夏志宏:美国西北大学Pancoe讲席教授,未来科学大奖科学家委员会委员。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论坛嘉宾、同样作为数学家的励建书把数学分成了两个部分——

“阳春白雪” 的部分好比攀登珠穆朗玛峰,追求的是到达的高度,而不是以实用为目的:“从珠穆朗玛峰上面一旦有需求的时候,往下冲,还是有可能的,但是如果我们从下面一旦有需要的时候,一时之间要冲到珠穆朗玛峰上面的话,这个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一定要有这样的高度”。另一部分,数学是一切自然科学和工程的基础,如果做应用,他欣赏那种理论有高度,又应用有价值的科研。

励建书:香港科技大学讲座教授,中国科学院院士,未来科学大奖科学家委员会委员。

同样作为基础学科的天文学,看起来也似乎离开生活很遥远。但就是这样仰望星空的学科,也有意想不到的重要的 “副产品”——

清华大学天文系主任毛淑德说,我们导航的GPS用的是物理学、天文学里面的相对论;而WIFI的发明缘于从嘈杂的背景中提取微弱的黑洞辐射信号。“发明这个技术的天文学家其实给天文台带来了几亿美元的专利费,所以有时候看似没用的东西其实非常有用。” 他说。

毛淑德:清华大学天文系主任,未来科学大奖科学家委员会委员。

物理学家、上海交通大学鸿文讲席教授季向东认为,物理学最主要的目的是研究世界是如何工作的,很多研究在一开始不会意识到有什么用处。

“物理学在20世纪取得了非常重要的发展,特别是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原来其实都是一批比较聪明的人在那里想这个世界是怎么工作的,但是现在看到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已经走进我们的生活,GPS不但用到狭义相对论,还用到广义相对论,量子力学,包括半导体,你不了解量子力学,半导体便不可能。现在很多量子计算或者量子通讯,都用到量子力学。” 他说。

季向东:上海交通大学鸿文讲席教授,未来科学大奖科学家委员会轮值主席。

不过,相对于创造物理学的知识,季向东觉得,物理学最重要的一点还在于学会怎么去解决问题,学会怎么发现,如果很多人都能学会这个方法,那么就能在其他领域起到更多创新性的作用。“我希望深圳的大学物理系能有四五百人去学物理,技术创新各个方面,光学、量子力学、材料科学,很多都是和物理密切相关的。” 他说,“深圳以后应该需要很多物理学家”。

作为生物学家的北京大学讲席教授饶毅表示,生物学是基础和应用很难分开的学科,年轻人可以学习一些基础学科,而后既可能选择继续研究基础问题,也可以选择适当时间通过应用工作而直接服务人类——

“基因是生物学的基本概念,它告诉我们生命是什么,帮助我们推测生命的起源。同时,基因相关的技术有直接的应用。基因分析对于诊断疾病很重要,基因操纵对于治疗疾病很重要。我在80年代研究生期间,发现了一个影响果蝇神经发育的基因,这一基因缺失导致果蝇脑很大,而找到这个基因再把它导入突变(也就是“有病”)的果蝇后,又可以恢复(也就是“治疗”)果蝇的神经发育问题。这一套分子生物学的原理和技术,本质上类似于人类疾病的诊断和治疗,只是工艺不同。而我们的学生,经过类似的培训后,也比较容易投身于人类基因的诊断和治疗。人类基因治疗很早提出,经过30年的工艺改造,近年终于可以适用了,它对于人类有很大意义。”

饶毅:论坛主持人、北京大学讲席教授、北京大学理学部主任、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中心主任,未来科学大奖科学家委员会委员。

面包与面包屑

论坛结束之际,一位在企业工作、从事物流网络运筹规划的博士的提问显得意味深长:

刚才有物理学家说自己的研究 “就是没用”,底气很足,但是从做多年工程研究的经历来看,基础研究可能有用,但概率真的很小。科学家在做基础研究的时候,是否完全不需要考虑社会价值,而是全凭个人兴趣?

这显然并非个别的认知。

现场观众。

季向东就此问题回应道:“并不是说大家都要去做’无用’的东西,科学最初是好奇心驱动,只有掌握了原理,才有可能进行创新,这一点非常重要。而不是我们现在很多时候’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没有系统的去研究它的原理。”

“这个社会得允许一部分人做’无用’的东西,允许他们去看天上的星星、看白云、看流水”。他借机呼吁, “希望我们的社会环境,特别是深圳,能够越来越多的容忍那些’没有用’的研究。”

这个问题让饶毅想起来美国科学物理学会第一任会长、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物理教授亨利·奥古斯特·罗兰(Henry Augustus Rowland,1848-1901)1883年发表在《科学》上的一篇文章,其中涉及中国人的描述非常刺激——

“如停止科学的进步,只留意其应用,我们很快就会退化成中国人那样,多少代人以来他们都没有什么进步,因为他们只满足于应用,却从未追问过原理,这些原理就构成了纯科学。中国人知道火药应用已经若干世纪,如果正确探索其原理,就会在获得众多应用的同时发展出化学,甚至物理学。因为没有寻根问底,中国人已远远落后于世界的进步。我们现在只将这个所有民族中最古老、人口最多的民族当成野蛮人。……当其他国家在竞赛中领先时,我们国家(美国)能满足于袖手旁观吗?难道我们总是匍匐在尘土中去捡富人餐桌上掉下的面包屑,并因为有更多的面包屑而认为自己比他人更富裕吗?不要忘记,面包是所有面包屑的来源。”

基础科学对深圳重要么?深圳是要面包,还是面包屑?

至少从这届的深圳技术峰会看,无论是与会的科学家,还是工程师出身、作为企业家的马化腾,抑或是深圳市政府,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几乎如出一辙,深刻体认到基础科研的价值,给出了加强基础科研的有力的信号。

引领改革开放40年的深圳,如果认为科学重要,那么其他地方呢?

附论坛对话实录(略有编辑,未经确认):

【主持人-饶毅】:欢迎大家来到今天的讨论,我先介绍一下各位来宾,坐在我旁边的是物理学家、上海交通大学的季向东教授。数学家、浙江大学高等研究院的励建书教授;大家都认识的,腾讯董事会的马化腾;再是我们隔壁清华大学天文系主任毛淑德教授,清华大学在落后北京大学132年之后终于建立了天文系(呃,年数有所出入)。最后一位是数学家,美国西北大学讲席教授夏志宏教授。

去年未来论坛·深圳技术峰会讨论了一个问题,深圳所属粤港澳湾区何时可以追上旧金山湾区,这当然是一个非常有挑战性的问题。今天我们换一个课题,在我们今天的国际形势下,首先想请“深圳南山区粤海街道办科技园”今天到场的代表马化腾先讲一下,你觉得在这样的形势下面深圳可以做什么,对科技和教育有何建议?

【马化腾】:前不久朋友圈刷屏,这个可能大家都知道。我想在湾区深圳南山区粤海街道是具有一个比较独特的地位,在深圳定位数字湾区中的科技创新核心区,我想我们有优势,但是也有一些劣势。你很明显感觉到深圳的高校资源其实还不是太强,坦率讲,但是湾区内其实有很多很好的大学,湾区的高校和科研机构、企业的密切联系程度还欠缺一些,这可能还是未来需要再强化的。像香港、广州的科技大学,深圳的这些科技企业,其实没有联系那么紧密。过去十几年,更多的还是外围输入性的人才聚集到深圳的科技园区中,然后成长起来的。

我想未来要长期发展,可能还是要强化这一块,要加大教育人才方面的投入,深圳其实也意识到这一点,深圳在最近这一两年应该加大了对教育的投入,包括更多高校的建立,包括像医学院的成立,大家也谈到一个科技发达的地区,医疗、教育都是非常重视的,因为来这边的人才其实也看中这几个点。一个医疗不够发达的城市,很难吸引很好的人才,但是这个医疗背后又和医学院是密切相关的,你很难想象没有一个强大的医学院,怎么有好的医院资源,这是未来在湾区中深圳应该要更加关注的几个点。刚才王立新副市长也提到了吸引人才方面,不管是湾区内的人才流动的便利性,包括它的税收优惠等等,应该说看到最近一年变化很大,我想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我想在各种外界情况的变化下,各界对这方面的共识、认可和决心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了,可能很多需要争辩的现在大家不用争辩了,都很清楚往前走,不要犹豫,速度在加快。很多决策应该是更快,我想这样才能打造整个湾区,尤其是深圳地区的创新持续能力。

当然还有一点,上一次也是这个论坛,我听到教授提到了好的人才聚集到一个创新的城市,还需要有人文方面的发展,否则的话它只讲科技,人文不够,很多人才其实也是很难长期保留。我想深圳目前在加大人文艺术方面的投入,打造为均衡发展的创新城市,这个前景是非常好的。

我先说这么多,谢谢。

【主持人-饶毅】:让我看看是否需要参考卡片。哦,说明一下,凡是好的问题是我自己提的,不好的问题是卡片上提的。马化腾谈到教育和医疗部分,其中教育问题,我们请夏志宏老师谈谈。您在南方科技大学做了几年系主任,还常来往中美,你觉得深圳的高等教育有哪些优点?哪些需要提高的部分?

【夏志宏】:这是你的问题是吧?我觉得深圳的城市发展从经济开始,慢慢的有了这个需求,高等教育的需求才开始,很长时间经济发展非常快,那时候人也比较年轻,过来创业,逐渐的开始对高等教育需求体现出来,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小孩多了,需要教育,二是高科技产业多了,也需要发展高等教育以及尖端的研究。这几年南方科技大学和深圳大学开始,都是深圳市政府给了很大的财力、物力以及非常贵的地皮,发展高等教育,比如说南方科技大学,这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2015年我过来南方科技大学创建数学系,经过几年的发展,这个系从成立到最后我们有博士招生资格,总共花了才两年多时间,这在中国可能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做到,中国一般学校要拿到博士点可能要办学十几年,国家政策给了我们非常大的支持,像深圳市的发展一样,给了我们特殊的政策,只要我们的实际水平够了,达到博士点的水平,就给我们博士招生资格。南方科技大学的其他很多系都是这样,很短的时间之内发展的特别快。当然深圳的速度是跟中国其他地方不一样的,需要快速的发展。

我来了以后的感觉,整体上,中国对基础科学不够重视,所以我作为一个数学家,希望国家对基础科学投资更多。比如说人工智能,刚才周以真教授也讲了,其实它最本质的问题是数学,而且本身的数学教育不仅对数学有用,而且对所有的大学生、中学生的数学素养培养,对他们将来无论是做数学、工程还是其他方面,都有非常深远的影响,不仅数学家们做一些有用的东西,而且提高数学整体素质,这个非常重要。

深圳的科研方面的投入其实也非常大,这几年基础科学方面也是很大。刚才市长也讲到现在深圳市做了很多实验室,所谓的诺贝尔奖得主实验室,这个当然是一个好事,但是我们希望的,从科学的角度来讲,并不是希望已经拿到诺贝尔奖金的人到深圳来发展,而更要重视的是将来可能拿诺贝尔奖的人到深圳来发展。你看所有的科学家的成就,往往并不是说他们拿了诺贝尔奖金以后还能做什么,而是这些科学家能找到真正的将来能拿诺贝尔奖的这些人到深圳来工作。

从科学角度来讲,我们需要这些人,但是我们更多的精力应该放在将来能拿诺贝尔奖,将来能做出非常重大成绩的人,尤其鼓励非常年轻的、将来看好的这些人,让他们来做。

【主持人-饶毅】:有些人不太幽默。去年的论坛我开玩笑说“田刚是中国有史以来最重要的数学家之一”,被人撰文批判,说只有前十位才能说是“最”什么。在没有说数字的情况下,我就不懂“之一”为什么不能是百中之一、万中之一呢?所以今天我再介绍一下:夏志宏和励建书两位数学教授是中国有史以来最重要的数学家之二、之三(呃,好像有语病)。请励建书老师说,数学到底有什么用?为什么我们要重视数学?深圳要不要重视数学?还是说数学我们只要抄?

【励建书】: 我觉得数学的研究,首先它有一个方面,我们作为数学或者开头的视频里面田刚讲到的阳春白雪的那一部分,那个我们是追求它的高度,而不追求它的应用,不管它有没有应用,所以它的目标、它的价值判断都不是以应用为标准的,也许这个跟任正非先生最近讲的珠穆朗玛峰可以做一个比喻,我们需要有这样的高度,这个高度眼前不见得一定能转化成一个实质的经济价值或者什么,因为我觉得从珠穆朗玛峰上面一旦有需求的时候,往下冲,还是有可能的,但是如果我们从下面一旦有需要的时候,一时之间要冲到珠穆朗玛峰上面的话,这个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一定要有这样的高度,这是数学的一个特殊之处,它有这样一个文化的、文明的层面,是不以现在的应用价值为判断标准的。

但是另一方面,也有它的应用,应用我不用说,数学是一切自然科学和工程的基础,数学应用的研究当中,我特别看中的是它真正可用的应用,而不是说我用一个应用的题目来写一些更多的文章,所以基础研究我觉得现在数学的工具还不够多,这是数学家比较惭愧的一件事情,现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等那么需要数学,可是我们还没有发展足够多的数学工具,或者是已有的数学工具还没有更好地应用,我深深感受到技术科学对前方的应用是有直接价值的。

我举一个例子,在港科大众多的同事当中,我认识一个化学公司的朋友,他的技术非常有高度,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代表了世界最高水平,我在跟他的交往当中深深体会到一点,他的研究跟一般做工程的人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他的研究是既对化学学科的透彻理解,甚至是对物理和量子力学的深度理解,在这个基础之上他做的产品非常非常有高度,所以我说我们科研的一个目标就是两句话,一是理论有高度,二是应用有价值,这应该是我们追求的目标。

【主持人-饶毅】:我要说明一下,励老师的两位儿子都毕业于数学系,他确实相信他对数学的推崇。

不过,虽然数学家很有深度,但我觉得高度可能不一定在数学,高度在天文,毛老师天天仰望星空,研究不太可能在一万年之内有实用价值的学科。毛老师你觉得清华设立天文学系代表贵校有何进步,你自己在这个方面是怎么想的?深圳是不是也应该设立天文台?

【毛淑德】:深圳肯定要建立天文台。我先纠正一下饶教授的错误,今天到场的不是数学爱好者最多,而是天文爱好者最多。马化腾先生也是天文爱好者,所以其实天文爱好者最多。我首先得强调一下,北大的基础学科为什么这么强,全是因为清华的缘故,至少清华做了重大的贡献,可能清华的教授都有心里非常痛苦的地方,1952年院系调整的时候,所有物理系的好教授都到了北大,我希望饶毅教授不要忘了我们的贡献。当然清华最近确实完成了数理化天地生基础学科的布局,当然也不是说今天才开始。天文确实是让人开阔心胸的一个学科,当然你也可以问天文有没有用,这当然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天文里面涉及很多基础学科,像物理学,我建议饶毅教授也来做天文学,我们知道一个基本的问题是宇宙当中有没有生命,当然可能更广义的意思是生命应该怎么来定义,像这些问题其实是基础学科里面一个非常学术的问题,所以我建议饶毅教授可以稍微考虑一下,以后是不是要改行到天文来。

你说清华重视天文学科,现在确实是整个学校在这方面很重视,我们也希望跟全国的各大高校,包括北大一起,能够把中国的天文学科给做上去。我想强调的是天文学看上去没有用,但其实是非常非常有用的,我们的导航GPS用的是天文学里面的相对论,而且我们手机用的Wifi,很多人都觉得跟天文会有什么关系呢?其实技术的发现,有一部分是天文学家的贡献,当时霍金预言黑洞辐射的时候,有些科学家用望远镜去搜寻黑洞,在《自然》上面发了一篇小文章,后来他们发现Wifi找射电信号的时候,要处理的问题是信号弱、噪音强,所以发明了一套变换技术软件硬件的方法,后面发现跟Wifi里面的困难是一模一样的,所以技术天文学家其实给天文台带来了几亿美元的专利费,有时候看似没用的东西其实非常有用,刚才饶毅说是不是建议深圳考虑天文台,我觉得当然考虑,因为长期当然有用,短期可能看不出实用的价值。

【主持人-饶毅】:我也更正一下自己,前两年听了一位做光学成像获诺贝尔奖的科学家,他指出他们改进显微成像的技术过程中参照了天文如何分析图像,因为天文分析图像需要解决分辨率的问题,所以天文学偶尔也是有用处的。

我们请物理学家季向东老师说一下。物理对至少上一个世纪是很有用的,上一个世纪是物理学的世纪,这一个世纪是生物科学的世纪,物理学本身既与基础有很强的关系,也对应用有很大的推动,你有什么想法?顺便问一下,你准备还在交大工作多少年,什么时候搬到深圳来?

【季向东】:刚才数学家和天文学家都劝饶毅老师要学一点数学和天文,我现在劝饶毅要学一点物理,不过你可能在实验室当中经常在用物理,刚才王市长讲到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大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感到很兴奋,因为今天在台上的这些人全是做基础研究的,数学、物理、天文,没有化学,刚才主持人讲到化学家。基础的重要性我想慢慢的大家意识到了,前几天任正非答记者问里面,我看到有两次提到学好数理化,物理学科最主要的目的是研究这个世界是怎么工作的,我觉得这个在于今后高技术的发展中应该是起到一个非常重要作用的。我在美国很多年,我发现在美国学物理的学生找工作是没有问题的,大家对学物理的学生非常非常欢迎,我想深圳以后对学物理的人也非常非常欢迎。前几年国内高考有的时候都觉得物理不重要了,不修,现在大家都意识到学物理确实非常重要。刚才饶毅老师提到物理学在20世纪的时候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发展,特别是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原来其实都是一批比较聪明的人在那里想这个世界是怎么工作的,但是我们现在看到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已经走进我们的生活,GPS不但用到狭义相对论,还用到广义相对论,量子力学,包括半导体,你不了解量子力学,半导体不可能。现在有很多量子计算或者量子通讯,都用到量子力学。

刚才饶毅老师说的有一点我不太同意,他说21世纪可能是生物或者其他科学的世纪,我想21世纪也可能还是物理学的世纪。我想如果我们把量子计算、量子通讯都发展起来的话,还是会带来新的改变。但是,在国内学物理不是非常非常多,就像北大、清华每年招一两百人,但是学计算机、学其他科学的都是四五百人、上千人,刚才讲到技术的发展比较创新,其实物理学最重要的一点,它不是创造物理学的知识,而是学会怎么去解决问题,物理学家为什么到了其他学科,生物、化学,还有其他,都能做到有很多创新成果,因为物理学教会了他怎么做discovery,这个非常非常重要,能够学到一套怎么思考问题、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个方法非常非常重要。如果很多人把这个方法学会了,在其他的领域当中就能起到更多的创新性的作用。我想深圳以后应该需要很多很多的物理学家,我希望深圳的大学物理系能有四五百人去学物理,我想这样的话对于技术创新各方面有促进,刚才提到光学、量子力学、材料科学,很多的东西都是跟物理密切相关的。

最后我再说一句,我们这儿几位都是做数学、天文和物理学,其实最初的源头,数学也好,天文也好,物理学也好,不是说做有用的科学,现在我们每天就在说做什么有用,我觉得功利性太强,我们现在说做所有的报告有什么用,我自己做的可以说没什么用,有人说找到暗物质有什么用,我说没什么用,你在这儿造个天文台有什么用,找到暗物质有什么用。但是其实有用、无用只是一线之间,有很多在做没用的东西,法拉第当年在做电学研究的时候,你说有什么用,他没有意识到一定有非常大的用处。

【主持人-饶毅】:我们允许观众提问题。

【提问1】:我想提问给马化腾先生,产学研整个的产业链平台打造,腾讯乃至深圳市政府有没有相关的一些想法?未来如何跟兄弟城市广州、上海乃至北京的竞争或者合作?我从北京过来的,谢谢。

【马化腾】:我觉得整个产业链其实还是相当复杂的,不是一家企业或者一个城市能够完全承担很多的,当然现在科学也是无国界,需要全球的创新资源能够联动,我们所在的IT领域,芯片、操作系统,到软件,到应用等等,整个生态链其实需要协同发展的。

我想中国在应用领域方面在全球来说是比较创新的,尤其在移动互联网方面,但是在基础科学研究方面还是有很大差距,我想这是需要国际之间,也需要全国有科研创新能力的各个城市之间更加协同发展。可能过去有些竞争、压力,大家协作少一点,但是我想未来的协同发展,尤其是在政府投入更大的资源,包括高校资源,我也希望有更多的改革,能够释放出这边的潜能,真正把产学研的优势能够发挥出来。现在大家到了一定时候应该更加关注产学研真正如何更有效率的滚动,因为这个确实太重要了,谢谢。

【提问2】:大家好,我比较感兴趣刚才一个话题,科学研究到底有用、没用。刚才做物理的老师说我做的东西就是没用,底气很足,其实我当时也做过很多基础理论方面的东西,只是说我们是做工程方面的,那么多年的经历下来,我感觉其实有用、没用,最后从数学的角度来讲,是一个概率问题,因为我们这个年代的人可能看不到,但是确实你也始终可以讲它可能有用,但是它的概率可能很小。我的问题是我们有的时候是不是在自欺欺人,有时候概率真的很小,我们在做基础研究的时候还是要考虑它的价值,不能说我就是看不到,但是我就是要做,完全就是个人兴趣,社会价值是不是在做的时候完全不需要考虑?

【季向东】:刚才我讲的时间太长了,饶毅把我打断了,我并不是说大家都要去做无用的东西,我实际上想说的是科学最初是好奇心的驱动,也就是说想知道原理上是怎么真正工作的,有些东西你只要掌握原理是怎么工作的,你才能进行创新,这一点非常非常重要。我们现在有很多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我们没有系统的去研究它的原理,你知道系统的原理以后,你创新就会非常有利,所以现在这个大环境之下,并不是说所有人都要去做一些无用的东西,而是说这个社会环境得允许一批人,有一部分人,可以做无用的东西,就让他去想,去看天上的星星也好,看白云也好,看流水也好。

美国有些科学基金只资助人,而不是资助项目,这些人是聪明的脑袋,他总是能做出好东西来,所以我们希望现在的资助,国家也好,各个不同的省也好,能资助一些人去做一些不是非常针对今天的问题的一些研究。

我希望我们的社会环境,特别是深圳,能够越来越多的容忍那些没有用的研究。

【主持人-饶毅】:刚才观众提了几个问题,我们的嘉宾也回答了,他们每人再讲一句总结,然后我代表大家邀请生物学家补充(呃,也就是请我自己)几句。

生物学是基础和应用很难分开的学科。基因是生物学的基本概念,它也告诉我们生命是什么,帮助我们推测生命的起源。同时,基因相关的技术有立即的应用。基因分析对于诊断疾病很重要,基因操纵对于治疗疾病很重要。我自己在80年代念研究生期间,发现了一个影响果蝇神经发育的基因,这一基因缺失导致果蝇脑很大,而我找到这个基因后,把它导入突变(也就是“有病”)的果蝇,又可以恢复(也就是“治疗”)果蝇的神经发育问题。这一套分子生物学的原理和技术,本质上类似人类疾病的诊断和治疗,只是工艺不同。而我们的学生,经过类似的培训后,也比较容易投身人类基因的诊断和治疗。人类基因治疗很早提出,经过30年的工艺改造,近年终于可以适用了,它对于人类有很大意义。

以此类推,我们很多年轻人可以学习一些基础学科,而后既可能选择继续研究基础问题,也可以选择适当时间通过应用工作而直接服务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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