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万艳同悲之首,不是黛玉不是宝钗,而是贾母

  文:夕又(读史专栏作者)

  所有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它的主题是“万艳同悲”,很多人也觉得这个“悲”仅是“薄命司”中收录的那些年轻女子,与贾母这个八十多岁高龄寿终的老祖母无关。

  可是,在贾府近六十年,见证了贾府的鼎盛和由盛而衰的贾母,在大厦将倾的风雨飘摇中,那份末世的悲痛,她如何能全身而退?

  作为女性,在“夫死从子”的封建道德要求下,她本可以不问世事,安心颐养天年。可是,贾府的儿孙们一代不如一代,家业逐渐凋零。作为老祖宗,贾母仍时时要为晚辈和家族的未来操心、落泪。

  宁荣两府的男人们,贾敬这个老大哥,只知道烧丹炼汞,不管家事,连官也不做,结果宁国府被贾珍翻了过来,导致“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

  贾赦是荣府爵位的承袭者,却“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连贾母身边的首席大丫头也想染指。

  贾政作为中唯一一个爱读书的,却只知道读死书,识人不明、用人不当、教子无方,家里的下人、清客相公们都是“善骗人(单聘仁)、无星戥(吴新登)、花钱(钱华)”等辈,结交的也是贾雨村(假语存)、傅试(趋炎附势)这样的险恶小人。

  这些本该当家立事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撑得起贾府的外在。

  内里,贾母的长子媳妇邢夫人,悭吝苛刻、心胸狭窄,内俱老公,外恶儿媳,不能和睦家庭;次子媳妇王夫人呆板木讷、疏懒无情,治家无方、纵溺下人,不能教育子侄。

  这样的大环境,贾母如何能安心?对于子孙的不肖,她痛心疾首,却又似乎总是无能为力。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护孙子孙女们能有个健康快乐的童年,她能维持的,是尽力让颓败来的慢一些。

  她的心思很简单,就是“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可就是这么平凡的寻常日子,也常常难以安静。

  孙子贾宝玉不喜欢功名利禄,性格纯真,热爱自然,是少有的至情至性之人。贾母了解他、明白他,所以并不威逼他去读死书,宝玉才能释放自我,亲近自然“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咭咭哝哝的”。

  一身诗意的外孙女,将闺房布置的比上等书房还好,她不仅不反对,还颇为骄傲,别人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却为外孙女的才情和审美得意。

  清虚观打谯那里,通过张道士之口,我们知道原来宝玉最“像他爷爷”,那是贾母的夫君啊,原来也是个聚集了天地之灵气的人。但,也是从那里我们知道她的夫君很早就去世了,在她的两个儿子还很小的时候。

  贾母本也是个从小在精致生活里浸润长大的人,拥有艺术大师般的审美,在黛玉房里看见窗纱和环境的颜色不匹配,就提醒当家人用银红的“霞影纱”糊窗子;在探春院子里看见美景如画,能立刻指出梧桐太细是唯一缺憾;在宝钗处,看到简单朴素没什么陈设,就立刻给出了装饰方案:石头盆景、纱桌屏、墨烟冻石鼎、水墨字画白绫帐子,这几样东西素雅古朴、含蓄浑厚,非常符合宝钗的性格。

  听曲子,贾母觉得“借着水音更好听”,让音乐穿山渡水,滤去浮躁,增添纯净;赏月,贾母要到山顶上去,且要有笛声怡情,并说“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

  如此追求纯净雅致的贾母,和她俊雅灵秀的夫君,当年一定也是琴瑟和谐的神仙眷侣。

  难怪她要维护二玉之间青春萌动的纯美之情。她知道那是多么美好又可遇不可求的东西,那是世间值得用生命去维护的东西。

  被世俗礼教不能接受的二玉,是她的命根子,为了保护他们,贾母不惜和身为贵妃的孙女斗智。

  王夫人和薛姨妈有意撮合二宝,端午节,贵妃元春也用颁赐礼物表明态度,贾母却用“宝玉命里不该早娶”回击。这里面冒了多大的风险啊,孙女贵妃代表了权力,儿媳王夫人是未来的当家人,薛家是四大家族的命运共同体,这些贾母都顾不得了,不惜站在她们的对立面,只因为她了解孙子和外孙女那志趣相投的情谊。

  那种精神上的相知相惜,正是贾母和夫君的翻版吧,她肯定在外孙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或者他们也曾有那样任性的小吵闹。夫君去世之后,她一定后悔过,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多爱对方一些,而把时光浪费在吵闹赌气里。他们幸福美满的日子太短,短到记忆都模糊了。现在好容易看到孙辈承袭了这种美好,她怎能不全力维护。

  可是,年少的二玉却不理解她的苦心,还为此任性吵架,闹得天翻地覆。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贾母,只有心痛落泪: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

  失掉所爱的贾母,看到不懂珍惜、任性胡闹的一对璧人儿,该是多么的痛啊。

  呆板迂腐的儿子一心要孙子读八股文章、从科第举业,却又并没有给他找一个好的老师,自己又不善教导,高兴了训斥一通,不高兴了,棍棒伺候。

  对于这些,贾母都无力阻拦,只能在孙子被打的奄奄一息的时候,悲愤大哭,质问儿子:你父亲当初是怎样教育你的!

  不仅要护佑孙子、孙女,家族的日常事务,贾母也无法清心。孙子和媳妇吵架,需要她调解;儿子要强娶她的心腹丫头,需要她主持公道;孙媳妇有当家之才,却年轻不服众,需要她为之立威;两个穷本家的女孩儿来做客,也要她想到照拂;下人婆子们聚赌,直到她动怒严查才有结果……冲撞了凤姐的那个小道士,被打翻在地,贾母忙叫上来安慰,她想借此告诉子孙们,宽厚仁慈、怜贫惜弱才能获得人心。可惜被财色名利迷惑的人们,不愿意去体会这些。

  被大家交口称赞的宝钗,认为贾母会喜欢热闹戏文,把她当成了广场舞大妈,贾母却仍然高兴;出来赏雪,被凤姐打趣是躲避债主,并不由分说被拉回到俗世的繁杂之中,贾母也是笑笑而已;一个简单的谜语,亲儿子故意猜错凑趣,贾母也陪着她把戏演完。

  一个由重孙媳妇慢慢熬成太婆婆的人,什么事情没有见过,这些哄骗长辈的把戏,估计都是她扔下不用的,但她却看破不说破,成全儿女的孝心。中秋夜赏笛,最后一刻,才有人察觉她的孤寂和伤感。可是,没有人能分担她的愁绪,众人只有讲笑话来做表面功夫,她心中的悲凉只有自己咽下。

  她明白俗世中的一切,却始终保持真性而不流俗。她对吃、穿、娱乐、装饰都有极高、极精致的要求,对打秋风的乡下老太太却也能真诚以待。

  皇商身份的薛姨妈都不认识的软烟罗,在贾府被珍而重之的放了好多年,凤姐认为“拿来做被子一定是好的”,刘姥姥“想它作衣裳也不能”,贾母却根据它的颜色,用来糊窗户、做帐子并送人,只因为“白收着,霉坏了”。对于珍贵无比的“凫靥裘”她转手就送给了薛宝琴,并非是老太太不爱惜东西,而只为物尽其用。

  既不做守财奴,也不挥霍浪费,只让物品释放它最大的价值。既能接受别人的不同,又能微笑着配合表演,完成每个人对自己角色的定位。

  这样的贾母,是家族的精神支柱,是受人尊敬的老太太。可是,她是没有知音的,除了亲孙子宝玉和外孙女黛玉之外,其他人不是盯着财色名利,就是瞄准经济仕途,勾心斗角又庸俗苟且。

  作为生活的艺术家,在这样的庸碌的家庭里生活,贾母的悲情,没有人懂。

  她的一生看起来是完美的,享尽了荣华,尝遍了富贵,跟随家族一起风光无限。可是那种遗世独立的寂寞,对世事的无能为力谁能理解?在如江湖般险恶的大家族中游刃有余,又要保全子孙,需要磨掉自己多少棱角,经历怎样的风浪?在如雾如烟的的世界里保持通透睿智,需要多大的心力?

  许多女性朋友说看《红楼梦》会觉得憋屈,因为里面对女性总是太多要求、太多束缚。连凤辣子那样霸气的女子,面对丈夫偷娶、纳妾都只能当面隐忍,何况贾母这种被封建规矩教育的很好的大家闺秀。

  她是孤独的,纵然生在侯爵之家,嫁入公府之门,除了早逝的夫君,她却再难寻到一个懂她的人。她原本最爱的小女儿贾敏,应该曾和她一样聪慧灵秀,一样的通透高雅,可惜却远嫁又早逝。

  末世的公府,千红一哭,万艳同悲,钗黛湘凤等人的悲痛,多数都是自身的小情调,贾母悲痛的却是整个家族不可挽回的颓势。她在宝玉挨打的时候曾自叹“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

  她的儿子们脾气不小,本事不大,为几把扇子弄出人命官司,却连自己的小妾都管理不好,导致家族内忧外患、分崩离析,一步一步走向毁灭。

  最后,迎春出嫁,贾母明明对这亲事不满意,却无力驳回,只因为这是人家“亲父亲”做主的事情。那个男权社会,就算是贾府的“老祖宗”也有许多礼法让她无力改变的事情。

  好在贾母早就洞悉了一切,她看透了世事的险恶和人心的薄凉,她从不要求子孙们功成名就或者光宗耀祖,只保护他们做原本的自我。她认清了世道的游戏规则,在繁华和落寞中始终镇定,全力维护家族最后的体面。

  而在真正的暴风雨来临之时,她也能从容面对,散尽资财,微笑着迎接一切。

  端雅一生,孤独半世,最后眼看自己的努力化作流水,以心碎落幕,贾母这个国公府的定盘星,在家族事业“树倒猢狲散”的时候,她心中的悲凉一定比别人多的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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