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薛蓝·约纳科维奇:对着一杯咖啡拍照这不是一种创造力

“有时候我会为家人准备午餐,当我的妻子下班回来,她会非常高兴,说,‘你真是太好了,为我们准备了这么棒的午餐。’但我的小女儿会说:‘哦,你把厨房搞得一团糟。’显然,我们提到的是同一件事,但每个人的观点和视角都是不一样的。”这个生活中的小小片段,变成了薛蓝·约纳科维奇(Svjetlan Junakavic)创作童书作品《大世界,小世界》的灵感来源。薛蓝·约纳科维奇(以下简称为薛蓝)是一位来自于克罗地亚的童书作家,当然,他还有更多的身份。

薛蓝·约纳科维奇(Svjetlan Junakavic),克罗地亚著名图画书作家、插画家和雕塑家。1961年生于克罗地亚的首府萨格勒布,1985年毕业于米兰布雷拉美术学院,目前在萨格勒布美术学院等院校教授插画。

几乎在所有大型国际展览上,都可以看到薛蓝的插画作品,由他自写自画的图书在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出版。与此同时,薛蓝在绘画和雕塑领域都相当活跃,涉猎了杂志图画绘制和戏剧布景等,还在位于克罗地亚首都的萨格勒布美术学院教授插画、绘画和平面设计等课程,并在奥地利林茨美术学院任研究生导师等。国际安徒生大奖评委会认为,“薛蓝·约纳科维奇为读者呈现了优美的作品。它们生动活泼、情感丰沛,同时又妙趣横生,富有想象力、感染力。”

作为一名童书作家,薛蓝已经创作了超过250本图书,他的创作艺术性极高,但童书绝非他创作的全部。薛蓝习惯于自写自画来完成自己的作品,他总是以幽默的方式来展现孩子与父母之间的关系,讲述父母应该如何与孩子相处,“这些故事很多都来源于日常生活,是真实的事情。”在薛蓝的眼中,我们的生活中充满了故事。

薛蓝·约纳科维奇创作的各种童书封面展示(部分作品)。

近日,受第四届中欧国际文学节邀请,薛蓝第一次来到北京——当然,这是他第三次来到中国。在活动期间,薛蓝不仅与中信美术馆执行馆长曾孜荣就“神圣的艺术,教育及叙事世界”展开了一场对谈,还接受了新京报记者的专访,讲述了许多自己和创作之间的有趣故事。

在第四届中欧国际文学节上,薛蓝·约纳科维奇与中信美术馆执行馆长曾孜荣就“神圣的艺术,教育及叙事世界”展开了一场对谈。

撰文| 新京报记者 何安安

通过童书

让孩子们了解艺术

“我并不是在单纯地创作童书,而是想让小读者们了解艺术。希望他们可以通过我的书,愿意去博物馆、美术馆看看艺术到底是什么样的。”在薛蓝看来,这是一件对小孩子们来说“更有意思”、“更能吸引他们注意力的事情”。

自1985年从米兰布雷拉美术学院毕业后,在大约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薛蓝以自由艺术家的身份活跃于童书创作、插画、雕塑、动画、戏剧布景、木偶等艺术领域,并多次举办个人展览、开办工作坊。事实上,为了达到让孩子们更加了解艺术的目的,薛蓝还专门出版过两本关于艺术的书籍,这两本书对他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薛蓝以自己的第一本关于现代艺术的书为例,讲述了这本书的创作由来。“这其中有许多不同的欧洲古典艺术家作品。我本人是一位老师,教授插画和绘画等课程。”

薛蓝提及自己有一次在意大利的一所大学授课时,为了让学生们更好地掌握绘画技巧,画了一只企鹅的形象。这只企鹅戴着一顶红帽子,看上去非常类似于意大利的一位著名作家的肖像画,“学生们立马就笑了。这不是人像,而是把动物的形象加入其中,所以学生们非常容易理解,我发现这个方法特别有意思,他们也特别愿意用这样的方法来进行创作。”

在意大利,教授学生们绘画技巧时,薛蓝·约纳科维奇将动物的形象融入其中。这幅画的原作为皮耶罗·德拉·弗兰切斯卡绘制的费德里科·达·蒙特费尔特罗肖像。

这件事激发了薛蓝的灵感,他绘制了许多类似的作品,画面中的人物都以不同动物的形象来展现。“当时我有很多这样的插画,但是没有形成一本完整的书。我想,如果一本书全都是绘画作品的话,可能不是特别吸引人,所以我想办法为这些插画配上文字,并让这些文字具有讽刺的意味,对大师级的绘画进行一些更改或者进行不同的表达,这样就形成了一本关于欧洲古典艺术的书。”薛蓝认为,这本书是自己创作过的最好的图书之一。

原作为荷兰画家伦勃朗·哈门斯·范·兰于1632年创作的肖像画《杜普教授的解剖学课》。

白天在大学里授课,上完课之后,薛蓝会前往自己的工作室,开始每天的创作。“1990年,我很幸运地在巴黎拥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有机会见到各式各样的童书,这让我觉得非常有趣。这些童书涉及许多不同的话题,书中的插图创作风格也是天马行空,非常自由。我认为,我也许也可以尝试进行这样的创作,我认为我可以做一名插画家。1992年,我开始了自己的童书创作之路,完成了第一部作品,在巴黎遇到了我的第一个出版人,后来在他的帮助下出版了很多书。”在这之前,薛蓝在米兰布雷拉美术学院学习雕塑和绘画,因此在他看来,意大利和法国这两个国家对自己的创作有着非常深刻的影响,“法国对我的童书创作影响更大,我的所有创作都受到了这两个国家的影响。”

不能理解传统艺术

就没办法理解当代艺术

“一开始的时候,我遇到了很大的难关,很难找到出版商。大家都说插画很好,但这并不是一本很好的童书。”薛蓝并非在创作伊始就将重心放在动物上,而且,作品的出版最初也并非一帆风顺:“我的初衷是为儿童创作作品,想让儿童通过这本书有兴趣到博物馆、艺术馆里看看原作。”但究竟什么样的作品才会受到孩子们的喜爱,薛蓝为此整整困惑了两年。

薛蓝·约纳科维奇正在向记者讲述他的创作故事。

“当时我和5岁的女儿在伦敦,我们去伦敦国家美术馆,看到意大利一名画家作品的原作。这是一幅肖像,里边的男士有着黑色的大胡子。我女儿一看到就说,‘爸爸,这不是你的画吗?’那一刻我认识到,这样一本书其实很适合孩子们,因为这能够让他们感受到艺术的魅力。当然,我并没有告诉她,墙上那幅画不是我画的。”

薛蓝认为,虽然中西方的创作者有许多不同点,创作风格也大相径庭,但想要表达的东西和概念是一样的,“我们就是想让孩子们能够更加理解、知道传统艺术为什么这么重要?如果我们不能理解传统艺术的话,就没办法理解当代艺术。”

《这是什么动物?》中的插画。

在对欧洲古典艺术名作进行动物化的重构创作过程中,薛蓝选用了不同的动物形象替代原作中的人物形象。之所以会进行这样的处理,是因为他一直希望找到最为合适的动物进行替代,会关注很多细节,“比如我会把注意力放在眼睛上,有很多动物的眼睛和原作中的人物特别契合。”薛蓝以一幅作家妻子的自画像为例,虽然从形象上来看,已经很难看出这是她的自画像,但画中的牛在荷兰非常常见,“而且我在配的文字中写,我的画作才是原版,那幅肖像只是复制品。”

在被问及如何对孩子进行“艺术教育”,如何培养孩子欣赏美的能力和艺术鉴赏力这一问题时,薛蓝建议父母应该多和孩子们一起去博物馆、画廊、剧院等场所,“在这里,孩子们能发现很多很美,具有很高艺术价值的东西。这些地方能够教育他们认识到历史的重要性,传统的重要性。而对历史与传统的认识,可以让我们明白人生的终极问题: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又要到哪里去?可以让我们对自我有一个全面的认识,我们的祖先是怎样的?我们在未来需要如何去发展?”

正在进行中的工作坊,中间为薛蓝·约纳科维奇。

薛蓝提到,自己在一年前曾经去过西安,参观了秦始皇兵马俑,“兵马俑非常吸引我,这是两千年以前的艺术。那里有很多孩子,这些孩子可能还无法完全理解这种艺术,这种两千多年前的古代艺术。但是他们知道,这些都是好的东西,这个博物馆非常有价值。当他们在这里和父母交谈时,他们会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很低,这正是他们对艺术、对历史的尊重。孩子们并不需要完全理解这些艺术,但是他们需要明白这些地方非常重要,需要认识到历史与时间的重要性。”薛蓝还提到了巴黎圣母院大火,表达了自己的惋惜之情,“尊重艺术的人会非常心痛,但很多人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其实是漠不关心。”他认为,感受艺术的美,必须要认识到历史的重要性,“我在进行童书创作时,也会把自己对艺术的热情融入其中。”

应该把真实的世界

呈现在孩子面前

最早薛蓝将雕塑视为是自己的职业,但他很快发现,做雕塑没有办法维持生活,于是他开始画画。多年来,薛蓝一直致力于儿童艺术教育,希望艺术可以走进更多儿童的生活,“我认为艺术为我的童书创作提供了另一种思路。我尝试去讲述一些比较有趣的事情。但当我打开电视的时候,我总能看到一些负面新闻,比如恐怖主义、气候变暖,贫穷国家的食物短缺与食物安全问题。我尝试把这些不好的事情以一种幽默的方式呈现给大家。”

薛蓝·约纳科维奇的工作室一角。日常生活中,他喜欢收集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汽车模型以及画作,在他看来,现在的东西过于趋同,缺乏灵魂。

在最新创作的一部童书作品中,薛蓝提到了战争。“我的很多作品都有关于父母与儿童之间的亲情等关系,书中有很多有趣、搞笑的狮子、大象等形象,在童书领域,这种(战争)题材比较少见。我希望孩子们可以通过我的作品,了解到生活中的一些现实问题。当然,这个战争题材也是基于一个父母与孩子之间的亲情故事而展开的。”

“我们应该通过书籍告诉孩子们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之所以开始涉及更多的题材,是因为薛蓝意识到,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现在的儿童和过去有了很大的不同,“现在的孩子和我小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现在的孩子有手机、电脑,有各种各样的消息渠道,所以我们应该把更真实的社会呈现给孩子们。当孩子们的信息来源变多之后,有时候他们提出的问题非常尖锐,我们应该正面回答他们的这些问题。(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现象,我们应该把真实的世界呈现在孩子的面前。”在此前的采访中,薛蓝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我们应该谈论所有的事情,只是对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方式。”

创作中的薛蓝·约纳科维奇。

但与此同时,并非所有话题都适合儿童,真实的呈现也并非完全照搬,“创作童书的时候,我需要站在儿童的角度去思考,这是非常重要的。要找到一定的平衡,一边孩子们可以理解。创作者要以不同于他人,而且不是直接描摹现实的方式来展现环境、角色和故事。”另外,来自出版商方面的压力,也会改变薛蓝的一些创作初衷,薛蓝说:“而且我也承担着一些出版上的压力,需要考虑是否可以出版,以及出版的成本,所以在童书创作中,我也不能完全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我也需要顺应市场的需求,在整个创作过程中,我不能决定所有的事情。我需要把书创作出来,也需要把书籍推向读者。这是我在做童书时候一种观念。”

不过,作为两个女儿的父亲,薛蓝会和女儿一起谈论各种各样的话题,“我们无话不谈。比如我的女儿会指出我在哪方面做得不好。指出父母的缺点,对于我和女儿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我一直在创造一个无话不谈的亲子交流空间。这个过程非常困难,但这非常重要。”这种不需要考虑出版和市场的父女之间的谈话,让薛蓝充满了快乐,也时常会让他产生更多的创作想法。“我的大多数创作灵感都是从日常生活中获得的,(我总是)试着将日常小事转化成有趣的故事。”

我不喜欢现在的拍照文化

这不是创造力

“我尝试把各种各样的素材呈现在插画之中。”薛蓝以自己的作品《爸爸,我们去钓鱼吧!》为例,谈到了启发自己创作这部图书的灵感源自于生活中的一件简单小事。书中,一位爸爸带着女儿去钓鱼,因为女儿的好奇和童心,这趟钓鱼之旅成为了一段有趣的冒险,“其实这是两本书,一本比较大的书,一本比较小的书。大的书是给父亲阅读的,小的书是给孩子阅读的,里边讲述的内容是完全一样的,但讲述者和讲述者的心境完全不同。”薛蓝介绍说,这本由一大一小两本图书通过特别装帧方式合在一起的图书,大的书从父亲的视角出发,小的书是给孩子阅读的,因为即使面对同一件事,人们的角度和观点也并不相同。

《爸爸,我们去钓鱼吧!》与《当心,海盗来了!》,

作者:(克罗地亚)薛蓝·约纳科维奇 著/绘

译者:柳漾

版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魔法象童书馆 2017年11月

薛蓝的大部分图书都是自写自画完成的,在创作时,他喜欢先完成插画,再去补充一些想法(文字)。“比如拿《大世界,小世界》这本书来说,我首先画了一只海龟,然后它身上的壳的纹路如同一条条小路。这些道路上是不是可以放一些小动物?像蜗牛。我联想到,那么乌龟和蜗牛是不是可以一起生存?这是一个大动物和小动物一起生活的故事,然后我联想到,很多动物都可以一起生存,比如这本书里的鸵鸟和滑鼠,大熊和蜜蜂,鲸鱼和小鱼等。”

《大世界,小世界》插图,海龟和蜗牛。

一年前,薛蓝在济南举办了一场工作坊,向父母和孩子介绍为什么绘本对于孩子非常重要。“我的书很好阅读,文字并没有很多,可能一些人花五分钟就阅读完了。但这五分钟对于父母和孩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这些有趣的内容可以增进亲子关系,在看书时,父母和孩子可以一起聊一些关于画面中的话题,聊聊书中所表达的内容。这些书可能会让父母受到一些启发,带孩子们去乡村里看看那些可爱的动物,比如猫、小鸡等,带孩子们去亲近自然。”

在薛蓝创作的《企鹅比斯在哪里》一书中,企鹅比斯在城市里迷路了,它想回到南极的家。在热闹的城市里,它遇到了精彩的足球赛,参与了欢乐的购物,还进行了一场有趣的马拉松等,想要在书中找到企鹅比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里是一条繁忙的街道,鳄鱼正在做非常危险的事情,它正骑着滑板冲向街道,显然这非常危险。”薛蓝说,除了要在书中寻找企鹅比斯,他还希望可以通过这些有趣的插画,让父母和孩子在阅读中增进了解,找到自己感兴趣的点,花更长的时间去讨论彼此感兴趣的事情。

《企鹅比斯在哪里》,

作者:(克罗地亚)薛蓝·约纳科维奇 著/绘

译者:柳漾

版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魔法象童书馆 2017年1月

“孩子们不仅要对书充满好奇心和想象力,他们应该对所有的事情都充满好奇心和想象力。”薛蓝提到现在非常流行的自拍和拍照文化,表示自己并不喜欢这些,“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创造力是非常重要的。比如我现在喝一杯咖啡,我对着它拍照,并上传到网上,这不是一种创造力。我们需要去理解和发现生活中更好的东西,发现艺术和文化中的美。为了理解这些好的东西,我们需要大量的阅读和研究。”

“阅读可以让你感受到很多人不同的生活。”薛蓝认为,阅读对于我们而言,是获得更多生活体验的最佳方式,“在意大利,有一次我谈到离婚对孩子们的影响。很多孩子会觉得,这件事是自己造成的,或者会觉得只有自己的父母会离婚,会觉得自己很惨。通过阅读一些作品——比如我会在自己的书里讨论这样的问题,孩子们会发现,他们苦恼的问题并不是因为他们,也不只发生在他们身上,其他小孩子也会面临相同的问题。这会让他们感觉到自己并不孤单,也不会那么悲伤。”薛蓝说,只有通过阅读,通过别人的故事和例子,才能激发我们更多的灵感和想象力,而这正是阅读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