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烟花落尽的黑暗,才是人生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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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端康成,1968年成为亚洲第三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仅仅四年后,没有留下一句话、一封遗书,亲手了结了自己的一生。

  他说:无言的死,就是无限的活。而他的作品,的确至今仍活在无数读者心中,生机勃勃。

  用注定哀婉的分别

  谱写世上最美的初恋

  “初识爱情在这样年轻的年纪,在这样如梦似幻的山里,就注定这是一场足以铭记但是却不可能结果的感情。”

  《伊豆的舞女》

  川端康成原本出生在一个富庶的日本家庭,但少时不幸的人生,奠定了他一生的底色。

  他两岁丧父,三岁丧母,由祖父母一手扶养长大。相依为命的亲人带来的抚恤,还未填平父母的缺失,就带给他更大的生死冲击。人生刚刚展开的青春期,姐姐和祖母相继去世;16岁时,川端最后一个亲人、双目失明的祖父也去世了。他戏称自己的是“参加葬礼的名人”,从此,这世上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这种不幸的身世,使他形成一种孤僻忧郁的“孤儿气质”,而他生活在东京这样喧嚣浮华的城市。两相对比,愈发明显。

  为了从这种压抑的情绪中逃脱,1918年,19岁的川端踏上了伊豆的旅程。

  在伊豆,他邂逅了14岁的舞女,跟随她一路辗转,最后依依惜别。那个明眸皓齿的姑娘,如同“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照亮了他彼时的晦暗。这段经历,正是川端8年后创作《伊豆的舞女》的灵感源泉。

  山口百惠版《伊豆的舞女》

  有人把《伊豆的舞女》称为“世上最美的初恋”,其美在纯洁朦胧的质地,而仅止于此,它不至于成为传世名篇。

  《伊豆》之美,在于川端赋予了这段初恋破土而出的愉悦欢欣,同时也赋予它连绵阴雨般的惆怅哀婉——如同一个人满怀期待,要去见证烟花绽放的灿烂,随即发现,烟花落尽后置身黑暗无尽回想,其实才是人生的常态。

  用美与悲

  编织虚无又心动的雪国世界

  “人的感情连最易损的绉绸都不如。因为那些绸缎至少可以保存五十年,而人的依恋之情远比之短。”

  《雪国》

  如果说《伊豆的舞女》是少男少女的爱情,《雪国》绝美依然,却不再是那般玫瑰色的底色,而多出几分青年男女已尝人世的混沌与忧思。执笔时,川端康成36岁,几经推敲和修改,最终定稿已是12年后,从青年改到中年。

  这12年间,日本滑入战争的深渊,亲尝战争的苦果,太多的人信仰支离破碎,人生只能就地重拾。川端笔下的雪国看似偏居一隅、远离世俗,但它呈现出的生之虚无、物之哀美,无疑是对现实生活的生动映照。

  东京一位叫岛村的舞蹈艺术研究家,三次前往雪国的温泉旅馆,为的是去见同一个女人——艺伎驹子。就在他们第二次相聚之时,岛村遇到了让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少女叶子。

  电影《雪国》剧照

  一个是眼睛里闪烁着灯火的姑娘,一个是凭着手指的触感记住的女人。一个是鲜活的灵魂,一个是洁净的肉体。对岛村来说,徘徊在两人之间,得到的瞬间,其实也是失去的瞬间。无论他怎么努力地想要爱与被爱,始终都在过一种若有所失的生活。

  用不被世俗祝福的错爱

  书一场春空千鹤若幻梦

  “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会拥有被爱的一次。”

  《千只鹤》

  “千只鹤”是日本文化中的一个传统意象,时常出现在日本工艺品与传统服饰中。1952年,53岁的川端康成发表小说《千只鹤》。圣洁的意象化为少女包袱皮上的洁白图案,见证的却是一场不被世俗祝福的错爱。

  太田夫人在情人三谷先生离世四年之后,与其子菊治不期而遇。因为过于思念昔日的情人,竟移情于菊治,一夜温存。后来,太田夫人似乎出于负罪感,选择了自杀。太田夫人的女儿文子,怀着为母亲赎罪的心情与菊治接触,却又陷入了对他的错恋。

  纠结在母女情欲漩涡中的菊治,在茶会上初次见到拿着绉绸包袱的少女雪子。她清秀娟媚,明朗动人,令幽暗的和室仿佛瞬间笼罩柔光,举手投足,身旁仿佛有千只白鹤翩翩起舞。这看似梦幻的美,强烈映照了菊治幽暗彷徨的心。

  不想在庸常里沉睡,不愿在伦常里衰老。川端笔下卷入爱情的男人,往往善良驽钝,让人无从记恨;而那些陷入爱情的女子,无论容颜多么美好,憧憬多么天真,生命线上,都预先写下了悲哀的纹路。

  无论她们,最终选择放弃一切远走他乡,还是如一只赤茶碗般被沉沉摔碎,都不过印证了川端在写完这个故事后,又提笔写下的那一句“春空千鹤若幻梦”。

  用衰老与青春劈面相逢

  完成心灵的自我救赎

  “可怜的老人们未竟的梦中的憧憬、对无法挽回的流逝岁月的追悔,难道不都包含在这秘密之家的罪恶中吗?”

  《睡美人》

  三岛由纪夫评价川端康成于1961年发表的《睡美人》时,打了一个非常精准的比喻,说它“保有形式上的无暇之美,同时也散发着果实熟透后的腐败芬芳”。

  一个神秘的客栈,提供一项特别的服务。每晚都会安排一位身子洁净、容貌姣好的少女,昏睡在侧,而对入住的客人有一个明确的要求,丧失性能力的老者。

  “撒谎”的江口一次次入住这家神秘的客栈,他怀着不良的居心,身体会无可避免地衰朽,并不代表欲望会顺其自然地消失。

  然而,当衰老与青春一次次劈面相逢,江口凝视着少女熟睡的容颜,在黑暗中感受到少女有节律的心跳,最初的身体欲望,却渐渐嬗变成更为复杂的生命感受。他想到自己的女儿,还想到母亲,对女性多层面的记忆,启动了美与丑的人性开关,而对“睡美人”的感受,变成了深切的尊重与同情——尊重她们强韧的生命力量,同情她们被践踏的生命尊严。这种精神转变的过程,也是他完成心灵自我救赎的过程。

  写《睡美人》时,川端康成62岁,人生已是迟暮。这部作品,渍透了川端本人对衰老与欲望的深层思考。

  川端文学留给世人的印象,总是“美”字在前,然而瑞典皇家文学院授予他诺贝尔文学奖时,强调的第一点贡献,是“川端先生以卓越的艺术手法,表达了道德性与伦理性的文化意识”。《睡美人》这部晚期作品所呈现的道德困境、人性对抗,以及最终达成的精神升华,有力证明了这一点。

  用双生花殊途同归的际遇

  探寻心灵的归宿

  “如果没有自己的根,那么自己到底是谁,永远都会是个不解之谜。”

  《古都》

  漂泊无依的孤苦感受,毫无疑问影响着川端数十年来的创作,将他一度带至虚无缥缈、至纯至美的文学圣地。但他一直梦想着能够找到精神寄托的理想家园,安放自己困顿半生的心灵。

  这种探索,在川端晚年,日本面临战败后的西方文化冲击、传统文化日渐衰颓时,表现得尤为明显。他甚至发愿要“把战后自己的生命作为余生,来恢复和挽救日渐消失的日本传统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川端1962年出版的《古都》,为这种探寻画上了一个完满的句点。这个故事发生在“日本的故乡,也是我的故乡”——京都,描绘了千重子和苗子这对孪生姐妹从襁褓中分离,到成人后重聚的过程。

  两人因为分离,人生轨迹迥然相异,一个贫寒孤苦,一个衣食无忧。最终弥合这种差异,让两人殊途同归的,是亲情的羁绊,是两人都把对方无条件视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如果说川端早年的文字透着挥之难去的寂冷,那么到了晚年,这份依然缠绵的感伤中,却多了一抹人与人相守相望的温度。

  如川端所发愿的那般,京都的四时美景、名胜古迹、传统古韵,被细细密密、井然有序地织入了字里行间,结成一幅让人驻足观望的古都画卷。而川端对自身感情、生活抉择、时代变迁近乎课题式的深刻思考,使《古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艺术巅峰。

  “凌晨四点,发现海棠花未眠,如果说一朵花很美,那么我就要活下去。”在《花未眠》中写下这段话的川端,用自己的一生,践行着自己的生命美学。

  在他看来,死亡不是懦弱的逃避、孤勇的反抗,而是出于对美的极致追求,是与自己达成和解。也因此,在抵达了自己的创作巅峰之后,面对盛名,他选择了不发一言地离开,与这个庸常的世界彻底诀别。

  他书写了太多世间求而不得的挚爱、忍而不表的深情,把对这个世界的眷念和歌颂,深深藏在看似清冷孤绝的文字里。

  或许读透了这份真心,我们才能和他一样,海棠花下语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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