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钱理群老师是北大中文系教授,从事中国现代文学研究,鲁迅、周作人研究与现代知识分子精神史研究。本文选自鲁迅的散文诗《影的告别》,以及钱理群老师的解读。

“影”极为独特,它既不属于黑暗,也不属于光明。鲁迅笔下的“影”,将离开主人,将彷徨于无地,沉没于黑暗。钱理群老师写道,在这生命黑洞里,有一种更内在的、本质的光明,一个充盈着黑暗的光明。

《影的告别》

文 | 鲁迅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呼呜呼,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

呜呼呜呼,倘是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黎明。

朋友,时候近了。

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

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我愿意这样,朋友——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文|钱理群

首先这个题目给我们带来奇异之感,每个人都有影子,但你想过你的影子有一天要和你告别吗?你的影子和你告别又是一个什么情景呢?他以什么理由、什么姿态来和你告呢?这就提出了一个人的形和人的影的关系问题。其实形影关系是一个古老的哲学命题,在鲁迅这里就有了一个独特的创造,影和形的关系是什么?影和形象征着什么?不同的学者有不同的解读。这里谈谈我的理解。

我认为鲁迅笔下的“形”有两个特点:一是群体的存在,二是按照社会规范的常规、常态去生活的。这是我们大多数人的“形”的存在状态。

而“影”相反,也有两个特点:一是个体的存在,二是现行社会规范的反叛者,是异端。这样一个个体的、现行规范的反叛者必然要向按照常规常理生活的群体的“形”要告别。什么时候告别?“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这句话给人以做梦的感觉:确实,梦到最深处,就不知道时间,影就出来向你告别了。

说出那些话──

有我所不乐意的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后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这短短的五个小节里,用了十一个“我不愿意”。

“我”,这是一个强大的主体;“不”,这是一个无条件的、无讨论余地的拒绝。首先震撼我们的是“我不”,这样一个强大的独立的主体,无条件地拒绝什么?首先宣布“不乐意的在天堂里和地狱里”,这个“天堂”和“地狱”是人们所生活的现实世界,在有的人眼里是天堂,在有的人眼里是地狱,而不管是地狱天堂,我都不愿意,要拒绝的首先就是这个现实世界。

然后又进一步拒绝“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对人们所许诺的、未来的美好黄金世界“我也不愿意”。最后,连你生活在既定的秩序里、既定的原则里的规范群体,我也拒绝。所以这个“拒绝”是彻底,对已有的一切的拒绝,对既定的一切的拒绝。从根本上这是对“有”的拒绝。

鲁迅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这里又提出了两个概念。一是“无地”,“无”是对“有”的否定。一是“彷徨”,表达的是生命的一种流动不决的状态,是一种流动的生命,和前面讲的“我不愿住”中的“住”是不一样的。这里有两对对立词,“无”与“有”,“彷徨”与“住”。

我拒绝“有”而选择“无”,拒绝“住”而选择“彷徨”。我的生命将永远存在于“无”当中,处于流动不居的状态。

那么,我是谁?“我不过一个影”,一个从群体中分立出来的、从肉体状况中分离出来的精神个体的存在,我“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

我(影)将遭遇什么?

“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这里用了两个“然而”,写尽了影的命运:我是反抗黑暗者,因此黑暗会吞并我;而且我的意义就在于和黑暗反抗,一旦黑暗消失、光明真正到来时,我也就消失了。

所以“影”既不属于黑暗,也不属于光明。

那还有什么选择?或许可以“彷徨于明暗之间”?但我不愿意,这样的折中、妥协的生活,是我不想、不能选择的,我要追求生命的彻底的状态:“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拒绝了一切之后,最终选择了“在黑暗里沉没”。

那么,什么时候走进黑暗?“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搞不清楚我的处境是什么,是黄昏还是黎明?“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这里描绘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自我形象:“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这也是我留在这个现实世界的最后一个形象。然后毅然决然地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

但又有了问题:选择什么时候独自远行?“呜乎呜乎,倘若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黎明”。这又回到前面的困惑,黄昏后面是黑暗,将把我吞没;黎明之后是白天,也会把我消:连什么时候走、怎么远行也都感到困惑。

不管怎样,“朋友,时候近了”,总得有一个选择,总得走,“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

临行之前,又有个问题:要不要留点什么东西?“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然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绝不占你的心地”。这里连续出现了两个“愿意”,和前面说的“我不愿意”形成对比,我愿意什么?“愿意只是黑暗”、“愿意只是虚空”、“绝不占你的心地”。

从文章开头到这里经历了一个过程,开始拒绝已有的一切,最后选择黑暗。

选择黑暗的结果又如何呢?“我愿意这样,朋友——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在获得真正的孤独的自己以后,就发生了转换:悲观到极端,完全被黑暗沉没,我就获得了黑暗,“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也就是说,我独自承担了黑暗的一切,黑暗的孤独、空虚等等,我就获得了一个更加广大的、完全属于我的世界:这才是生命中的“大有”,这才是生命的完成。从拒绝“有”进入“无”,然后由“无”进入更大的“有”:这样的生命的黑暗体验,是人生难以达到的、可遇不可求的。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程度的黑暗体验:独自一个人,到高山上去,你会有极度的黑暗感;沉睡了,也会有被黑暗淹没的感觉。这样完全属于自己的黑暗体验,是生命的大沉溺,既不可言说,又是如此的安详而充盈,如此的从容而自尊,如此的自信而尊严。你落入了生命的黑洞里。但这是把所有的光明都吸纳进来的黑洞,存在着一种内在的、本质的光明,一个充盈着黑暗的光明。

鲁迅说过,他是爱夜的人,又说爱夜的人要有爱夜的眼睛和爱夜的耳朵。不是所有人都有爱夜的眼睛,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爱夜的耳朵。有了爱夜的眼睛和耳朵,就会感受生命黑洞里无限光明和无限广阔,而且这个世界仅仅属于自己。这是怎样的生命境界!

《影的告别》里就讲了三个东西:一是你拒绝什么:“我不愿意”;一是你选择、承担了什么:“我愿意”;最后,你又获得了什么:“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这都是基本的生命命题。而最终做出怎样选择,承受什么命运,又是我们(包括本文读者)自己的事。

文字|内容选自《细读鲁迅》钱理群 著,北京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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