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油画,每一笔都是彻骨的爱

原标题:你可能从来没看懂这幅人尽皆知的油画

当时尚为四川美院学生的罗中立因此获得第二届全国青年美展一等奖。《父亲》也被选为苏教版教科书《高中语文·现代散文选读》中的插图。

罗中立,艺术家,教育家,四川美术学院原院长

而就是这幅人尽皆知的油画,我们往往停留在表面的欣赏,而忽视了艺术深度和文化深度的探讨。它之所以得以不朽,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内涵。

《父亲》细节的鉴赏

画作类型:布面油画

作 者:罗中立

规 格:纵216厘米,横152厘米

现收藏地:中国美术馆

在此之前,没有一个普通的凡人以这样的肖像形式在绘画中出现。父亲占据了这张尺寸并不小的绘画的全部空间。他仅仅以一个上半身的肖像(主要是他的脸部)就挤满了整个画布。一个普通人、一个凡人、一个不知名的人物,以这样的形式被镌刻,以绘画的方式被永恒记载—这是一个突破性的创造之举。

以前,这样的绘画方式只能匹配非凡的传奇性人物—在20世纪70年代,甚至只能匹配领袖人物。这样一种绘画方式本身就是赋予被画人物一道光芒,就是对他的一次颂歌和铭刻,一个记忆和纪念。但现在,这光芒照耀到一个凡人身上,一个匿名者身上。

并且,他还被如此地放大,他比实际的人物还要大很多,仿佛一张放大的照片(这是照相写实主义的第一次运用),这照片如此之大,它在画面上如此地饱满,它充斥着这整个画面,以至于丝毫不能回避它;这照片如此之大,以至于脸上的所有细节都清晰地涌现。

我们能细察他脸上的一切,但是,我们完全不知道他是谁。他剔除了时间和历史的痕迹。我们唯一知道的,这是一个艰辛的劳动者。他的额头上全是皱纹,他的手上、脸上,他的整个身体上,他的身体的肌肤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布满了皱纹,这些皱纹看上去像是被刀刻的一样,但这是生活之刀。

在此,我们不仅看到了劳作,还看到了时间,但不是他在世的具体时间,而是积淀在他体内的长久的劳动时间。他在阳光和土地之间无休止地劳作,此刻,他在漫长的劳动间隙端起一碗水来喝,这让他从劳作中暂时性地停止下来,从而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观看其面孔的机缘:一个正劳动着的面孔,以及一只正在劳动的手—他是以端起碗来喝水的方式将这只手展示给我们的,手也因此拉近了同面孔的距离,并与之同时出现在画面之中。手是劳动的主要手段,而面孔是劳动痕迹的展示,就此,这肖像是一个纯粹而全面的劳动身体。

这手,准确地说,这半只手,这画出来的两根手指—大拇指和食指,几乎就是一层被皮包裹的骨头,它们细瘦、硬朗,看上去锋利而灵巧,像是动物一样的手指。手指上的皮肤几乎全是创伤后留下的疤痕。其中一根手指的最新的创伤还被包扎起来—或许,这全部的手指都被包扎过;或许,这根包扎的手指一旦恢复后也会像手指其他部位一样布满疤痕。而两根手指指甲的边缘还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这两根细微的手指,在身体上极不起眼的手指,此时此刻它们的局部被如此细腻地展示出来,它们占据了画面如此庞大的部分,全是因为它们托起了一只碗,这两根手指(连同其他的隐藏起来的手指)用不同的姿态,从不同的角度相互配合从而将这个碗托起来了。

这显现之手指,是久经磨炼之手,它和刻满了皱纹的脸一道,记载了高强度和长时间的劳动,记载了生活的重重艰辛、挣扎和悲苦。但是,我们再来看他的眼睛。这眼睛如此地柔和,如此地平静。

他的历史、他的生活、他的无尽头的劳作,以及这劳作所表达的艰辛,好像并没有在眼睛当中留下痕迹,并没有引起他的愤怒或者哀伤,并没有摧毁他。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些艰辛苦难,他并不为这些苦难而悲叹命运的不公,他并没有因此发出悲剧般的天问。他的平静和忍耐反而吞噬了这些艰辛。他那细小的眼睛却像粗犷的大海一般具有无限的包容心。

这亮色分布在眼睛的四周,包围了眼睛,反而令眼睛显得更加黑暗,让眼睛暗淡地深陷下去,从而成为一个黑洞。目光一旦从这个黑洞中泄露出来就一定不会咄咄逼人,这目光柔和无力。大面积的胡须则使整个脸部的下面一片黝黑。

除了下嘴唇有一抹亮光之外,鼻子的下方也是一片黑暗。嘴巴微微张开,但是牙齿几乎掉光了,嘴巴和眼睛相呼应也成为一个深渊般的黑洞。而发光的下嘴唇因此显得格外突兀。

光是从正面打过来的,从正面照射到他的脸上,因此,在脸部的突出地方,在额头,在鼻子,以及鼻子两边的颧骨上面,光留下了显而易见的痕迹。因为光对称性地分布在鼻子的两端,而且,光从额头到鼻子到下嘴唇由上往下呈一条直线地洒在画面上,因此,他是正面迎着光,他和光相互撞击,光似乎从正面击打着他。

这是一种客观的光—— 它遵循了光学原理,因为光和阴影的搭配关系几乎就是一种自然的事实:凌乱的没有打理过的胡须必然构成了阴影,就如同没有毛发的下嘴唇一定会闪光一样。

这是一种照相式的写实主义,它力求剔除创作者任何的人为要素,画面的一切要完全符合一种自然状态。但是,这将父亲击中的光,这自然光,仍旧是对父亲情不自禁的赞歌,是对一种饱尝生活艰辛但仍旧能够平静以对的人性的赞歌。一个凡人夺人耳目,占据了如此显赫的位置,他以一个卑微的受苦者的形象孤独地接受光的正面照耀—— 这是几十年来人道主义的第一篇序曲。

《父亲》是对人道主义的礼赞

在《父亲》这里,绘画只是展示,而不评价。画家正是在这种对自然的忠实展示中消退了,他努力地使自己失去主体性,失去画家的资格。对观众而言,由这种纯粹的展示所引发的感受也会产生差异,因为它并不忠诚于哪个真理,事实上也并没有一个真理横亘在绘画的深处。

对于《血衣》来说,画面的意义过于饱满,毫无剩余之物。这是因为一个外在的真理全盘笼罩在绘画之中,绘画的每个细节都是真理启示的效应,它们是对这个真理的完美无缺的表演。

但是,在《父亲》中,绘画的细节是对身体的尊奉,是对绘画的自然对象的尊奉(自然的身体,以及包围着这身体的自然光和阴影),而不是对外在真理的信奉。或者说,身体的细节过于细致、具体和饱满,以至于没有一种外在的真理,没有身体之外的真理能够强行塞进画面之中。

一旦没有外在的真理统治着画面,那么,对于这个匿名的没有时空限制的《父亲》来说,一种自主的内在性诞生了。绘画根据自然而展开,而不是根据外在的理念而展开。

(北京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