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侃球:如果你是杜兰特 那天会拒绝上场吗?

  几天前,我亲眼看着杜兰特倒下,看着他手捂跟腱,我亲耳听到猛龙队球馆里成百上千球迷幸灾乐祸的欢呼,也听到后来鼓励的掌声和呐喊,我看着杜兰特被扶进更衣室,然后拄着双拐离开,看到联盟里最精明的总经理之一鲍勃·迈尔斯在赛后眼含泪水,看到主教练科尔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伤痛中……

  亲历这样的伤病对我的情绪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因为我不仅热爱体育,还深度参与体育运动,我尝试把自己代入到运动员的角色中来看整件事情,我能够理解却不会接受很多人站在远处做出的评论和分析,杜兰特这事儿,就是他的命,是他必须经过的一劫,他必须选择上场,过程很痛苦,结果未必坏。

  有一个大前提我要先摆出来,您要是不同意这个大前提,那这篇文章也就别往下看了。

  这个大前提就是,真的没有人能想到杜兰特的跟腱会断,也真的没有人能逼杜兰特复出。勇士队医疗团队肯定会为这件事背锅,但其实勇士队多次咨询并听取了第三方医疗意见,大家一致认为,最坏的情况就是小腿再伤,根本不会想到跟腱会出事。除了医疗意见,还有教练团队、制服组和杜兰特自己的团队,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老油条?哪一个不是站在世界篮球巅峰的专业人士?没有一个人认为杜兰特复出会伤及跟腱,跟腱完全被排除在所有可能性之外。

  但凡有任何一丝迹象显示杜兰特复出后跟腱会出问题,杜兰特身边的人和他自己都绝无可能做出复出的决定。经过最专业的医疗评估后,勇士队最终在赛前给杜兰特亮起了绿灯,出具了正式的“复出通行证”。

  各位,如果杜兰特在这种情况下选择不打,会有什么后果?

  不管勇士队最终赢还是输,神通广大的记者都会曝出猛料,说勇士队其实在第五场比赛前已经从医疗角度同意杜兰特出场,但是杜兰特选择不打……到时候恐怕都轮不着中国键盘侠出场,美国本土喷子就能分分钟把杜兰特钉上历史耻辱柱。

  总决赛第三场过后,我曾和几个美国媒体界大佬吃饭聊天,他们一致抱怨杜兰特太过谨小慎微和自私自利,他们认为杜兰特完全可以复出,就算再受伤又能怎么样?伤就伤了呗,杜兰特就算瘸腿半年,纽约尼克斯也一样愿意送上四年顶薪合同。

  这就是杜兰特当时面临的状况,每个人都觉得他能打,先是内部小范围觉得可以,然后消息被曝到外部,再反向传回来进一步让内部更多人觉得他可以打。

  杜兰特这一次啊,往前一步是悬崖,往后一步也是悬崖,他怎么走都注定要下坠,要不然在空中划出惨烈的美,要不然不明不白摔进万年的灰。现在这些为杜兰特伤心难过的人们,可能在另外一种情况下,会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状态,会迫不及待手撕杜兰特。

  但是大家也别把情况想得太复杂,围绕杜兰特伤病的疑云,美国媒体对其复出时间的追踪和报道,球队内部因为外界声音和自身状况而产生的各种情绪,都不是最终那只把杜兰特推上场的手。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最终把杜兰特带上球场,上演了“心碎12分钟”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我举一个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例子。大学本科时,我在我们西北大学那几片小篮球场上,就是杜兰特一样的存在(我在举例子啊……大家忍住别扔臭鸡蛋……)。我大四毕业那年,带领文学院出战我校联赛,小组赛迎来最关键一战时,我开场三分钟,右脚就在抢篮板落地时踩在了别人脚上,直接肿得老高,一看就是韧带拉伤,应该立刻下场。

  大学生自己打比赛,室外水泥场,哪有什么专业的急救手段,但是每一个有经验的运动员都是半个医生,我立刻让同学去小卖部买来了绷带和冰块,用第二节和第三节的时间把右脚冰敷到麻木,然后拿绷带把脚踝紧紧缠住到不能移动,把鞋带一松,把脚伸进去,再把鞋带系得紧紧的,第四节一开场,我英雄回归,小操场山呼海啸。当时那种壮烈程度我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非常激动,在我自己的小宇宙里,科比跟腱断裂和克莱十字韧带断裂后回场坚持罚球,那都是对我的一种模仿。

  当时我的女朋友也在场边,直接急了,拼命拦着不让我上去,最后拦不住,在旁边直跳脚。上演英雄回归的我打满第四节,右脚疼痛不止,但愣是带队把比分扳了回来,最后时刻遭遇黑哨,对方罚球,我们惜败一分。我女朋友搀着我回到宿舍,骂了我一路。而我的伤势也因此加重,最后花了四五个月才养好,而且就此右脚踝落下病根,困扰我至今。

  你说我后悔吗?人一辈子有多少个让自己骄傲和光荣的时刻?有多少个能让同伴和对手都为你鼓掌被你倾倒的时刻?要是当时有人告诉我,如果上场我的跟腱会断裂,十字韧带会撕裂,心肌会梗死,那甭管是什么时刻我都死也不上,但当时的情况很明显,我上去的最坏结果也就是右脚伤势加重,韧带撕裂得更大,不会废,也不会死,那种情况下,一个运动员的本性,尤其是一个顶尖运动员(别忘了我是那个层次上的杜兰特,也是一种顶尖)的本能,就是我爬也得爬到场上,这就是我们该干的事。

  杜兰特也一样,当球队1比3落后,命悬一线,当他自己感觉尚可,且球队上下和内外都从专业的角度对他进行了评估认为他可以出场时,他怎么可能不打?如果不打,他会被扣上半辈子都甩不掉的帽子,如果不打,他会一辈子后悔。运动员面临这样的局面时不是没有选择,而是选择的结果太清晰,根本不用犹豫就知道自己该去拼。这是运动员不能逃脱的命运,即便是杜兰特这样的超级巨星,也不能改变他们在这场游戏中其实是弱势群体的事实。

  杜兰特倒下后,我老婆给我发来微信,大发感慨,她说,从这件事情上我们可以看出,一个人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冲动,永远都不要冲动,身体健康是最最重要的,多少英雄都是被无知人的口水害死的,为了一场比赛跟腱断了太不值了,杜兰特太不值了!

  那个当年在场边拦着我上场的女朋友变成了今天为杜兰特大喊不值的我老婆,但没变的是,她还是完全不参与体育,完全不懂体育,完全体会不到运动员的心。运动员根本就不谈值和不值,能打到那个份上的运动员,在面临这样的抉择时,只能看到两种情况,躺着生和站着死,所以二话不说就是干。

  我觉得杜兰特这次的倒下虽然惨烈无比,但是特别值,经此一难,他的性格会发生变化,看待事物的角度会不同,他向自己和全世界证明了他是什么样的运动员和个人,他用最悲伤的方式堵住了所有无知人的嘴,用一年的时间来祭奠这一悲痛却壮美的时刻。

  这两天,所有人又都开始探讨杜兰特的合约问题,最新的消息是勇士老板倾向于给杜兰特和同样重伤的克莱·汤普森双双开出顶薪续约合同。

  这事儿我是这么看的,勇士队老板乔·拉科布是美国最顶尖的风险投资家,干到他这个地步的风险投资家和打到杜兰特这个地步的篮球运动员都是不能用常理去分析的,他们的成功是有独特原因的。杜兰特对篮球有多热爱多玩命,乔·拉科布对于投资就有多精准多狠毒。顶尖的风险投资家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趋利避害。即便他真的给杜兰特开出了超级顶薪续约,那也绝对不是因为什么人情或感情,那只是因为在他的判断下杜兰特依然是他可以签下的最好的选择。能把当年的蒙塔·埃利斯和马克·杰克逊扫地出门并承受全湾区人民痛骂却面不改色的拉科布,在乎的只有杜兰特未来几年的价值和他投资运作的勇士队的全局发展。又或许他只是放出消息摆一个姿态,因为他知道杜兰特可能不会续约。

  不管怎样,好戏都还在后面,但杜兰特已经不在乎了。普通顶薪和超级顶薪之间的那点金钱差距对于他来说是完全可以承受的,能战不战和战死沙场之间的心理差距是他不能承受的,杜兰特从倒下的那一刻开始,就迎来了一个新生的机会,从此他可以专注追求球场上的历史地位,再不用去管那些纷纷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