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大举围城,他却朝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泼了一壶尿

  南朝宋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宋文帝刘义隆轻率北伐,反被北魏发动全面反攻。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亲率大军长驱直入打到瓜步,与宋京师建康只隔一道长江。“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辛弃疾在《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里的几句,说的就是这事。北魏军队北还途中进攻盱眙,拓跋焘向城中求酒,守城的宋将臧质给了一壶尿。拓跋焘暴怒之下疯狂攻城三十日,打得十分惨烈。然而从两国之间这场战争的全局来看,盱眙围城大战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一)

  北魏大举反攻时,五路大军齐头并进,策略是不强行攻取城池径直南下。拓跋焘亲率主力一路直扑建康,经过盱眙时,试探着攻了一下,不成功便继续南进,仅留了数千人看守牵制。大军抵达与建康隔长江相对的瓜步后,却已无力继续进攻,只能退兵北还,途中再次进攻盱眙。

  进攻时尚且不需攻城,说明盱眙城对军队行动不形成制约,那么退兵时当然更加没有必要。为何要攻盱眙城,史书的说法是为了获得盱眙存贮的粮食。因为北魏军队南侵不带粮草,靠就地抄掠补充给养,得知盱眙有存粮,便打算在退兵时攻下取用。此前魏军一路南攻,确有各处抄掠夺取粮食的记载,似乎也能映证这一说法。

  但总是感觉这个说法不太有说服力。北魏初期确实还沿袭了部落时代的做法,军队打到哪吃到哪。此时已建国七十年之久,基本统一北方,并建立起了军队供给制度,不再采用这种类似于流寇的做法。数十万军队大举南侵,那是倾全国之力,胜败关乎国之存亡,粮草供应不大可能完全依赖抄掠,把战争命脉置于不可控的状态。

  北魏军队最终并没有打下盱眙,在围攻盱眙多耗了三十日的情况下,进攻和撤退过程中似乎也没有出现乏食的危机。撤退过程中倒是掳掠了不少人口,但好像也没有拿人肉当军粮。史书突出描述了北魏军队的残暴,包括写到了将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为戏的暴行,如果有吃人的行为,不可能不记载。而淮河以南早就闻风而动,实行坚壁清野,史书说北魏军队过了淮河就无处抄掠,饿着肚子怎么能一直打到长江?说明北魏军队应该是带有粮草的,至少是带有一定数量作为保底准备,而优先在敌境抄掠使用。

  北魏军队的行军速度也能提供一点佐证。拓跋焘南攻时,十二月乙丑日到盱眙,庚午日到瓜步,总共用了5天。中间在盱眙打了一仗,算两天的话,行军用了3天。按照直扑建康的作战计划,这一段路程应该是全速行军,中间也没有遇到其他阻碍。盱眙到瓜步也就是今天的六合距离100公里左右,每天平均33公里。有研究说冷兵器时代带粮草辎重的部队行军极限速度是每天40公里,盱眙到瓜步的行军速度正好与之接近。如果部队轻装行军,不应该这么慢,说明拓跋焘部队有粮草辎重的可能性极大。

  因此盱眙并不是为了粮草补充而非打不可。即便是盱眙的粮草非常重要必须夺取,那么进攻经过时就应该攻下来,将粮草这一命脉尽早掌握在自己手里。史书说魏军当时的打算是“欲以为北归之资”,难道当时就已经确定了打到长江就退兵的计划?数十万大军一路不攻城池急虎虎地杀奔建康,如此兴师动众只是为了到此一游,这不太合常理。何况把粮草存放在对方手中回来再取,未免太理想化,往返期间对方就是吃也要吃掉不少,而且容易发生意外。万一到时候打不下呢?万一对方索性一把火烧掉弃城而走呢?再说进攻时过了淮河就已经人马饥乏了,眼下就已经开始饿肚子了,怎么可能还留待回程再攻城取粮?

  图:拓跋焘

  (二)

  这样看来,北魏军队北还时,并没有攻打盱眙必要性,打下来也毫无意义,又不能有效占领。更值得考虑的是,退兵途中攻打城池,还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要知道,北魏军队退兵,不是胜利班师,而是坚持不下去了被迫撤退。数十万大军深入敌境,后勤保障难度极大,水土不服和疫病蔓延也是必然趋势,危险系数越来越高。宋军虽然被动,但之前主动收缩并迁徙民众渡江保存实力,并未损失太多有生力量。而刘义隆也算条好汉,大兵压到家门口了,虽然极为震恐却是半点不怂,举全国之力据长江天险相抗,手段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连下毒的法子都用上了,下定决心死磕到底。北魏军队再强行进攻,失败是大概率事件,也就只能见好就收。

  此时的北魏军队,已经深入敌境太远,所过之处又没有予以有效控制,大有被追击或截击的风险。退兵本就比较敏感,稍有不慎就容易形成溃逃,甚至一发不可收拾,理论上是不宜拖泥带水,越快退到安全地带越好。这时还去攻打城池,那是没事找事,能快速打下来还好,打不下则顿兵坚城之下,对方要是组织力量来个反包围,那就麻烦大了。相信拓跋焘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一定要打下盱眙的打算,冲着城里的粮食,最多也就试着打一下。如果能够轻松攻下补充点给养,那是顺手捡便宜;攻不下就走,也不伤脾胃。换句话说,要不是存着粮食,盱眙那怕是座空城,拓跋焘也不会理睬。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拓跋焘一开始并未动手攻城,而是先派人向臧质求酒。

  (三)

  有意思的是,北魏南侵以来一路拼杀,士卒和人民死伤无数,拓跋焘却和宋军将帅不断互赠礼物,始终保持了边打边谈的态势,外交对话一直没有中断,面子上看起来和和气气。言语中虽然针锋相对,却始终不出恶声,心理战玩得很溜。用意自然是恩威并施,同时也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要是出现不利局面,还有和谈的可能。

  早在宋军北伐前,拓跋焘就致书告诉刘义隆来去随意,来亦不迎,去亦不送,要是喜欢北方,不妨交换。又赠送马匹、毛毯和药物,让刘义隆远到北方如果水土不服、马力不足,便可使用。这一番话故意示强,长自己志气,灭对方威风,最好是能让刘义隆知难而退。

  南攻至彭城时,拓跋焘派人向城中求酒和甘蔗,如愿以偿后回赠骆驼、骡子和貂裘。又求柑橘和博戏器具,回赠以毛毯和盐胡豉。又求乐器,这次城内没有。没完没完了的,不像打仗,倒像是友好访问。双方派人交涉,言辞交锋也打了个平手,最后两位谈判代表居然还惺惺相惜起来,话语中大有基情,也是令人称奇。拓跋焘这一番做作,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意思是我这也就是和你们随便玩玩,还没有认真打。一方面展示实力,另一方面不停拉拢诱惑,暗示对方现在还可以体面地投降。派人交涉时还邀请守城将领到自己营中做客,不排除有将其诈出来一举擒获的险恶用心。

  到了瓜步和刘义隆隔江相对,拓跋焘主动赠送骆驼、名马,并求和请婚,刘义隆则回赠珍羞异味。拓跋焘当宋使的面大啖送来的柑橘和酃酒,表明自己没有疑心,并表态这趟远来是要两国结好休养生民,如果双方通婚则匹马不再南顾。拓跋焘提出通婚订交,体现了进一步的友好程度,只怕也不完全是迷魂汤。如前面所说,其实自己也是到了强弩之末,感觉极为吃力了。宋军摆明了是坚决抵抗,强行进攻多半讨不了好,一个不慎有崩盘的可能也说不定,风险实在太大,前秦攻东晋就是前车之鉴。对战争形势有着清醒估量的拓跋焘,此时示之以礼,已经是为体面的退兵作打算了。

  (四)

  因此拓跋焘在退兵途中节外生枝向盱眙城求酒,符合这一路上的做派,保持场面上的和气,恩威并用看能不能吓得对方主动投降。按照此前的经验,对方不投降,但也不会翻脸。礼物往来一番后,想攻城也可以先打打,打不下也有台阶可下,不会丢面子——不是打不下,是我本来就没打算要打。

  不料臧质像个愣头青一样,不按惯例出牌,给了拓跋焘一壶带有严重侮辱意义的尿。被激怒的拓跋焘失去理智,撕掉和气的面具,不顾一切地下令攻城,大军一夜之间筑起长围,把盱眙围了个水泄不通。同时又封死盱眙往外的水陆通道,断绝城内出逃之路,这架势是要屠城了。

  围城之后,拓跋焘继续大打心理战,致信给臧质,宣称自己带的都是丁零、匈奴、氐、羌等异族人,战死了正好减少国内的反叛。意思是炮灰多的是,尽可以大打人海战术,耗也耗死你了。

  臧质没有被唬倒,回信硬怼。先痛骂拓跋焘如禽兽一般的残暴行为,然后引用“虏马饮江水,狒狸死卯年”的童谣,恐吓拓跋焘自己就是应天命而生的终结者。接着又揭拓跋焘以前战斗失利的伤疤,同时言语相激,要对方下定决心攻城,告诉对方粮食不够就言语,我还可以给你一点,摆出一副生怕对方不敢攻城的样子。这大概是对当初拓跋焘说刘义隆到北方水土不服,送骆驼、毛毯和药的回敬,同时表明我这粮食充足,只怕你还耗不过我。最后表明态度,反正自己决心以死相拼,大家各自努力,不要多费口舌。

  臧质把事干绝,把话说绝,把自己后路断了的同时,也把对方逼到别无选择的地步,双方已无法善罢,盱眙攻守大战就此展开。

  图:盱眙第一泉

  (五)

  臧质是在北魏进攻时,率领1万人救援彭城而来。不料对方不攻彭城直接南下,与臧质在盱眙遭遇。臧质本就兵少,却还分兵守山,被对方没费多大力气就各个击破,只剩700人退入盱眙城。加上城内原有的2000人,此时城中仅有3700人,原来的城主沈璞主动让出了指挥权,甘当配角。而北魏分五路大军南侵,其中拓跋仁率领的一路就有8万,拓跋焘亲率的这路大军怎么也不应该比这个数字少,姑且就算10万吧。兵力对比过于悬殊,事前来看,谁敢说守得住?

  如果说拓跋焘一开始就坚决攻城,那是没有办法,只能拼死抵抗。但在拓跋焘求酒时,其实大有谈判回旋的余地。在北魏退兵过程中,双方的心态是比较微妙的。北魏军队固然是希望不要出什么意外,顺顺利利地退走,宋军喘息未定,无力反击,当然也是巴不得对方快点撤退,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双方这个时候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只是因为不能信任而仍然互相戒备,不得不继续保持神经的高度紧张。如果臧质能够把握双方的微妙心态,巧妙传递信息,让对方放弃攻城的可能性很大,庶几可以免了这一场搏杀。

  臧质给拓跋焘的信里有一句话,“即时春雨已降,四方大众,始就云集,尔但安意攻城莫走”,倒是像极了在濡须之战时孙权写给曹操的信“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当时孙曹双方在濡须相持了较长时间,都感觉筋疲力尽,想要停战却又欲罢不能。而孙权洞察到了曹操的心理,表面上以“春水方生,公宜速去”硬刚,实际以纸背附书的小字“足下不死,孤不得安”示弱,同时巧妙地表明了自己只图自保,无意追击,让曹操极有面子地顺势下台阶,放心班师退兵,成功破解了僵局。

  而此时魏宋两方处于相似的状况,如果臧质效仿孙权,挑明利害关系,并适当示弱给对方一定面子,让拓跋焘放弃攻城继续北还的可能性极大。实在想不出什么新的语言,直接照抄孙权的信,好像也毫无违和感。

  然而遗憾的是,臧质直接关闭了对话交涉的大门,逼迫对方铁了心攻城,实在没有什么意义,怎么看都是不理智行为。以宋军当时的情况,不大可能利用盱眙城吸引对手,组织力量来个反包围。如果是出于对入侵者的愤怒,那对方进攻时就该拼命了。当时不敢出击,这时候胜负大局已定却要来个鱼死网破,怎么也说不过去。如果说臧质这人就是一根筋,非要拽着拓跋焘干上一架,那就无话可说了。

  (六)

  盱眙围城大战三十天,令人意外地是,臧质成功破掉了魏军各种攻城方法,在兵力差距极为悬殊的情况下,奇迹般地守住了城池,想象不出来仗是怎么打的。而拓跋焘迫于军中疾病流行,又听闻宋在部署截击,付出了惨重伤亡后,终于不得不撤围退走,损兵折将不说,之前挣来的面子此刻也丢得差不多了。

  此时城内还有人想要追击,被沈璞劝阻,认为城内兵少,只可固守,不可出战,只要做出要北渡淮水追击的架势,让对方尽快撤退就好。闹了半天还是巴不得对方早点走,那当初为何非得激惹对方拼了命的攻城?感觉有些错乱。

  其实从北魏退兵开始,两国的这次全面战争胜负已经分晓,双方都消耗得筋疲力尽。南朝刘宋被对方打到家门口而无力反击,刘义隆的脸面被拓跋焘甩在地下使劲踩。长江以北广大地域被打得极度残破,所过郡县都成赤地,春燕归来只能在树林筑巢。北魏虽然取胜,但人马死伤也已过半。盱眙围城一场,不管城破还是不破,对全局已经没有影响,只不过是双方又添了不少死伤,在两国的两败俱伤上再增加一点消耗。

  如果说这一仗以少胜多,鼓舞了宋军士气,那也是极为有限。盱眙如果城破,以拓跋焘的手段,肯定是屠城惨案。幸存下来的人,危机解除后多半只有死里逃生的喜极而泣,难说还会迸发多少豪情。而对于国家来说,自己家里遭遇抢劫,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剩了一个柜子费了老大劲打不开,这又能挽回多少颜面?

  那么臧质往拓跋焘面子上泼的这一壶尿,到底该还是不该?

  本篇为“千古名将英雄梦”特约作者“手挥五弦”所作,未经作者授权,禁止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