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汉文帝时代的那些著名将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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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帝刘邦晚年衣锦还乡时,曾经唱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首豪迈的歌辞实际上道出了刘邦内心的忧虑,面对西汉帝国愈演愈烈的内忧外患,刘邦呼唤猛士的问世,能够为帝国镇守四方。

尽管老一辈的将领们日益凋零,但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新一代的军事家终将成长起来。然而,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天才需要发现与培养,能力才能得到充分发挥。

何日遣冯唐

汉文帝十四年(前166年),匈奴老上单于在中行说的唆使下,率14万骑兵入侵汉朝,袭扰陇西、关中地区,甚至烧毁了回中宫,直逼皇家避暑行宫甘泉宫。汉朝组织十万骑兵、千辆战车保卫长安。最终,匈奴人在塞内活动了一个多月后逃之夭夭,汉军未能对匈奴有任何杀伤。

匈奴青铜饰品,内蒙古包头市郊区出土。

不久后,汉文帝有一天乘车路过中郎署,就问中朗署长冯唐:“您老人家怎么还在做郎官,家在哪里?”中郎署是管理郎官的一个机构,郎官是皇帝的随从、护卫,是一种品秩较低的官职。

冯唐回答道,他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迁居代国。

文帝说:“我在代国时,多次听身边的厨子称赞当年赵国将军李齐的贤能,讲述他当年与秦军在钜鹿城下作战的情形。现在,每当我吃饭的时候,心思没有不在钜鹿的。您知道吗?”

冯唐回答说:“李齐不如廉颇、李牧的军事才能高。”

文帝问:“为什么呢?”

冯唐答道:“臣的祖父在赵国时带过兵,跟李牧关系很好;臣的父亲做过代国国相,跟李齐关系也不错,所以知道他们的能力高低。”

汉文帝听完冯唐讲述廉颇、李牧的事迹,十分高兴,拍着大腿说:“唉!我怎么就得不到廉颇、李牧那样的将才呢?要是有了这样的将军,难道还担忧匈奴吗?”

冯唐毫不留情面地说:“臣诚惶诚恐,陛下即便得到了廉颇和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

文帝勃然大怒,起身返回宫中。过了许久,召见冯唐问:“您为什么要当众羞辱我,难道就不能私下里告诉我吗?”

冯唐谢罪道:“鄙陋之人不懂得避讳。”

当时,汉文帝正忧心匈奴,于是再次问冯唐道:“您怎么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

冯唐回答道:“臣听说上古明君派遣将领出征时,跪着推将军的车毂前行,并且说:‘国门以内的事,我来决断,国门以外的事,请将军裁决。’一切军功、封爵、赏赐都由将军在外决断,回国后再奏报君主。这些并非虚言。”

“我祖父说,李牧担任赵国将军,驻守边境时,把军中市场上征收的租税,都自行用于犒赏将士,赏赐都由将军在外决定,朝廷从不干预。赵王委以他重任,而责令成功,使李牧能充分发挥聪明才智。”

“李牧率领着精选出来的1300辆战车、1.3万名善于骑射的骑兵、10万训练有素的将士,在北方驱逐匈奴单于、击败东胡、消灭澹林,在西方抑制住强大的秦国,在南方抵御韩、魏两国。那个时候,赵国几乎成为霸主。后来,赵幽缪王赵迁继位,他听信郭开的谗言,诛杀了李牧,命令颜聚代替李牧。于是,赵军溃败、将士逃散,被秦国所灭。”

“如今,臣私下听说,魏尚担任云中郡守时,把军中市场上征收的租税,都用来犒赏将士,还用自己的俸禄,每五天宰杀一头牛来宴请军官、幕僚们,因此匈奴远避,不敢接近云中。匈奴入侵云中一次,魏尚率领骑兵、战车迎敌,杀了很多匈奴人。”

陕西咸阳杨家湾西汉兵马俑中的骑兵。据推测,该墓葬的墓主人可能正是绛侯周勃。

“那些士兵们都是农民出身,哪里懂得那么多军令军规?他们终日力战,斩敌首级,捕获俘虏,然而呈报战果时,只要有一个字的出入,那些文吏们就用军法来惩治他们。士兵们应得的赏赐就被取消了,而文吏们奉行的军法却必须执行。臣认为陛下的军法太苛刻,赏赐太轻,而惩罚却太重了。况且,云中郡守魏尚就因为上报斩首数量差了6个,陛下就把他交给官吏治罪,削去他的爵位,判处一年有期徒刑。由此说来,陛下即便得到了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啊!”

原来,冯唐犯颜直谏,是为了替魏尚辩白。汉朝继承了秦朝律法苛刻、琐碎的弊病,不但妨碍了将领治军的手脚,而且挫伤了士兵们的积极性,魏尚就是一个典型的个案。这一弊端也一直没有得到有效纠正,还造成了很多类似的悲剧。

文帝高兴地接受了批评,于是派冯唐持皇帝符节去赦免魏尚,重新任命他为云中郡守。冯唐也因为这件事,升任车骑都尉,掌管全国的车战士兵。

北宋文学家苏东坡在他的名作《江城子·密州出猎》中有这样的诗句:“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即借用这一典故,以魏尚自况,希望重新得到朝廷的信任。

冯唐替魏尚辩白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所以文帝称他为“老人家”。后来,汉武帝即位时,征求贤良之士,有人举荐了冯唐。可是那时冯唐已经90多岁了,不能再出来做官了,于是朝廷任命冯唐的儿子做郎官。这也就是《滕王阁序》中“冯唐易老”的典故。

细柳开营揖天子

文帝后六年(前158年),匈奴军臣单于大举入侵汉朝边境,杀害、掳掠了很多军民,边塞报警的烽火一直传到甘泉宫。而在汉朝国内,吴国日益富强,吴王刘濞对朝廷不满,可能有谋反的祸心。同时,汉文帝可能预感自己时日无多,为了使政权平稳过渡,汉文帝调遣了三支军队充实关中,分别驻扎在霸上、棘门和细柳。

其中,统率细柳营的将领是从河中郡守任上调过来的,叫做周亚夫,是西汉开国元勋周勃的儿子。周亚夫并非周勃的长子,本没有机会承袭爵位。

周亚夫的大哥周胜之继承了绛侯爵位,还娶了文帝的女儿为妻。可是,周胜之与公主关系不睦,后来因杀人罪被废除封地。爵位中断了一年后,文帝才从周勃的儿子中挑选贤能者,于是周亚夫从兄弟中脱颖而出,被封为条侯,出任河内郡守。

汉文帝把三支军队调遣完毕后,亲自去军营犒赏将士。到达霸上、棘门的军营时,文帝一行直接驰入营垒,将军和军官们都骑着马送迎送文帝出入。

然而,文帝到达周亚夫的细柳营时,气象却截然不同,只见将士们身披铠甲,手执利刃,张满弓弩。文帝的先导人马到达,无法进入军营。先导说:“天子马上就到了!”

军门都尉说:“将军命令:‘军中只听将军的号令,不听天子的诏令。’”

没过多久,文帝到了,也不能进入军营。于是,他派使者持节诏告周亚夫:“我想进入军营犒劳军队。”周亚夫这才传达军令,打开营门。

守卫营门的军官向皇帝的随从说:“将军有约定,在军营内不准驱马奔跑”。文帝一行便拉着马缰绳缓慢前行。

到达军营中,周亚夫手执兵器对文帝作揖,说:“甲胄之士不能下拜,请允许我用军礼参见陛下。”

西汉甲胄复制品,国家博物馆藏。依据淄博市临淄区大武镇齐王墓出土文物复原。

文帝被这一情形打动了,面容变得庄重肃穆,手扶着车前的横木(这是在车上行礼的姿态),向将士们致意,并派人向周亚夫致谢说:“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

文帝完成了劳军的仪式后离去,出了营门,群臣都十分震惊。文帝说:“唉,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前面所经过的霸上、棘门的军队,如同儿戏一般,那些将军很容易受到袭击而被人俘虏。至于周亚夫,谁能侵犯他呢?”

周亚夫细柳治军,在后世传为佳话,唐诗中咏叹此事的诗句不可胜数,比如李白的《司马将军歌》:“细柳开营揖天子,始知灞上为婴孩。”

汉文帝称赞了周亚夫许久,并且任命他为中尉,负责统率长安城防军——北军。

次年,文帝驾崩,他去世前告诉太子刘启说:“如果遇到危急情况,周亚夫是真正能够担当领兵重任的。”景帝即位后,升迁周亚夫为车骑将军。

三年后,晁错削藩引发了吴楚七国之乱,景帝加封周亚夫为太尉,全权负责平叛,汉军依照周亚夫制定的战略,三个月就平定了这场规模浩大的叛乱。

这场叛乱,正是吴楚七国之乱。

然而,从周亚夫细柳营治军就不难看出,他对皇权威严的一贯忽视。他的军队只认周亚夫的军令,不奉天子诏令,长此以往必然会加重君主和权贵对他的猜忌。周亚夫日后的悲剧命运,也正基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