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入侵者正名:法兰克继承西罗马帝国的权力逻辑

你怎么看日耳曼王国对罗马帝国的取而代之?

对于统治者而言,攫取权力与合法性阐释是宝剑的双刃,缺一不可!自公元476年,末代皇帝罗慕路斯被废黜,西罗马帝国的法统就宣告断绝。众多以同盟者身份定居在前帝国领地上的日耳曼势力,便忙建新的权力逻辑,实现统治的正当化。势力日益壮大的法兰克人,就面临这样棘手的问题。

墨洛温王朝的神圣血统

早期的墨洛温王朝 还只有今天法国北部的地盘

公元5世纪的克洛维一世时代,法兰克人击败了罗马帝国的末代高卢总督西格里乌斯,并随即开始称王。百年后,统治法兰克的墨洛温家族已发展为一个具有复杂政治意识形态的王朝。这种意识形态,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对罗马传统的延续。王朝的政府结构,也在很大程度上是对高卢-罗马体制的继承。

在罗马的西部皇帝统系断绝后,墨洛温诸王仍然对君士坦丁堡的东罗马皇帝表示形式上的尊重和效忠,承认其在名义上的最高权力。因此,他们将获得东部皇帝授予的职衔,作为自身权力正当性的重要来源。克洛维就接受阿纳斯塔西乌斯授予他的执政官称号,并且身着紫袍、披着披肩、头戴王冠,骑马从圣马丁教堂的前庭入口直到城里的教堂。他还模仿古罗马执政者的就任传统,一路上亲手将金银钱币赠予路人,并且接受人们对他的奥古斯都称呼。

仿照罗马样式铸造的 早期法兰克金币

希尔佩里克一世也曾收到东部皇帝提贝里乌斯赠予的厚礼,那是刻有皇帝名讳与“罗马人光荣”词句的金砖,并以此和法兰克种族的光荣和尊贵联系起来。这些都证明了墨洛温诸王对帝国和罗马传统的尊重。

同时,法兰克人和其他部族一样,试图将自己的家族与某些日耳曼神祇联系起来。这种日耳曼传统中的神授王权,多是将神祇的庇佑与整个王室家族相联系。带有神灵庇佑的所谓神秘力量,通过血统在家族内平等的传递和继承。由此形成对外具有封闭性,而对内权利均匀化的血缘集团,并从中挑选出国王。此时的王权并不是个人性质的,而是具有家族性质。所以,非家族血统的国王会被视为权力窃取者。

入驻高卢各地的法兰克武士

改宗基督教后,墨洛温诸王同样地选择赋予国王某些神秘魅力,以此作为对传统多神教神祇的替代。例如,他们会将长发视为其神秘力量的来源。如果有王室成员失去长发,就和被杀无异。同时,失去长发也就意味着失去王族身份与继承王权的能力。所以,家族内部的篡位者,也会强行剪掉政敌的长发,以便废黜其权力合法性。

此外,一些吹出来的特意功能,也会被视为权力所有者的超能力体现。包括能使谷物丰产,可以听懂鸟语、兽言,并且战无不胜!这种神话个人的宣传,在很大程度上也适用于文化程度不高而更依赖迷信的普通群众。

男人的长发 被墨洛温家族视为神圣力量的源泉

加洛林人的擦边球

鼎盛时期的墨洛温王朝领地

公元7世纪,墨洛温家族的王权开始衰落,新兴的非王室贵族逐渐掌握实权。公元639年,墨洛温家族最后一位掌握实权的达戈贝尔特一世,成为首位在圣德尼大教堂王室墓地下葬的国王。这也预示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新时代的开始。

依据墨洛温王朝多子继承王权的传统,法兰克再次分裂为西吉贝尔特三世所领的奥斯特拉西亚和阿基坦,克洛维二世所领的纽斯特里亚和勃艮第。此后,墨洛温王权持续衰落,诸王除了空洞称号外已变得一无所有。整个国王都必须依靠地方势力维持统治。

军事民主制在墨洛温后期已成为了逝去的传统

公元613年,布拉班特地区的大领主丕平成为奥斯特拉西亚区域的宫廷总管。其宫相称号的拉丁文直译是“宫廷内的第一人”。最初还是是墨洛温王室的日常事务与产业管理者,有权监督其他的王室官吏,必要时可以代表国王处理战争、审判及行政事务。

到了公元7世纪初,宫廷总管成为王国政府实际上的首脑,并且代表大贵族家族的利益。随着墨洛温王权的衰退,宫廷总管成为实质上的王国元首。作为宫廷总管的丕平,就将女儿贝格嫁与阿努尔夫主教的儿子安塞吉赛。两个家族的联合,成为后来加洛林王朝的起点。

12世纪绘制的加洛林家族树

但因为没有神圣血统,墨洛温国王仍然对继承具有巨大影响,加洛林家族还只能在幕后进行操纵。丕平之子格林莫尔德,试图让儿子吉尔德贝尔特过继给奥斯特拉西亚的墨洛温国王西吉贝尔特三世,以便日后可以继承王位。一旦成功,那么墨洛温王统的家族封闭性就将遭到打破。

在公元7世纪末,丕平二世开始给自己加上了法兰克人的公爵和王公头衔。王公最早是指具有墨洛温血统的贵族称号,直到达戈贝尔特一世死后,才开始成为非墨洛温系的地方贵族头衔。公爵原本是拥有相当大权力的官吏称呼,在地方上管辖着被称为公爵领的行政区域,与宫廷伯爵相比有较大的独立性。丕平二世所称的法兰克公爵头衔,是在不废除墨洛温君主王号的前提下,追求某些次级君主称号。事已至此,不具有神圣血统的加洛林家族,距离最后的篡权已近在咫尺。

墨洛温时代的法兰克士兵形象

终极版君权神授

彻底架空墨洛温国王的 查理-马特

丕平二世之后的查理-马特,没收了大量教会地产,赐予效忠他的军士。得到安置的军士,就和查理-马特结成契约关系,为其提供兵员。由此,被赐予的地产成为了后来中世纪的采邑起源,而被安置的军士则成为领主的附庸,也就是骑士阶层的源头。

可查理-马特的行为,都是在以墨洛温诸王的名义进行。这促使实际掌握权力者与名义上国王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于是,在公元737年的提乌德里克四世死后,查理-马特就没有再从墨洛温家族中选立新王,而是自己以法兰克宫廷总管和法兰克公爵与王公名义施行统治。这个局面一直维持到他本人在公元741年去世。加洛林家族从幕后走向台前,彻底取代墨洛温王朝的条件也基本成熟。

在前线以新式军队抵抗穆斯林入侵的查理马特

为了成功上位而不背负篡位恶名,查理-马特之后的丕平三世选择与教会合作,抵消墨洛温家族还具有的神圣血统因素。他首先依照法兰克人的传统,在公元751年11月召开了苏瓦松要人会议。通过流于形式的日耳曼军事民主残余,推选自己为法兰克人之王。之后在教皇的支持下,依照旧约大卫王的模式让主教为丕平进行了涂油礼。这样,新的加洛林君主就有了带有基督教上帝认可的神圣性。

新兴的加洛林王朝,将基督教的“王权神授”原则作为其正当性叙述的主要依据,并为中世纪乃至近代的各国君主确立了唯一模版。这方面的重大影响,丝毫不亚于骑士采邑制度的制定与推广,对后来1000多年的历史都有着决定性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