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陈村:他的血特别热

作家陈村,成名早,朋友多,大家尊称“村长”,我用一句话来形容,他的血特别热。

陈村老师,大家尊称,村长,发现了我,好比暮春之初,三五个包着蓝头巾的本地老太太,挎着竹篮头,在离粪坑不远的地方彼此呼喝,三阿姐,这里有棵邪大的马兰头。

十五年前,话说真的有这么久了啊。我赁的屋子在小巷拐角,又潮又冷,深奥幽玄,一室半,据说曾有过热水。门口歪着一个烂掉的三色旋转灯,墙上涂粉色立邦漆,一个很大的三人沙发,竖条纹,味道不太好形容,连拉线灯,也是粉红色的。

张兄宇佳载着村长,来这个地方找我,估计这是村长平生首次。说了什么,吃了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他目光很锐利,鹰一样,语气倒是和缓的。村长是那种做事闪电一样,现开销,非常强悍的人物,而同时,他处理善后,又特别温柔。例如吃饭喝茶聊天,七里咔嚓一顿拍,可秀出来的照片,往往是同席者,吃相坐相,顶好的那一张。

那时《五根日记》刚刚出版,为了彼此热闹,在淮海路圆苑约吃红烧肉。春末,感觉最敏锐的时候,空气里满把熟悉,又难以捉摸的气息。眼耳鼻舌身意,每一样都恣意打开着感官,那真是写作者的节日。

那顿圆苑的饭,把我拉回写作者的真实感觉,原来还有很多人,是和我一样的啊。

我是那种面对照相机摄像机镜头,会紧张的人,会莫名其妙的僵硬,不自然,不放松。村长给我拍第一张照片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一开始他会劝我,后来完全放弃了劝导,就只剩下感慨,有的人,就是不放松。但即使这样,他给我拍的照片,秀出来的,依然是我所有照片里,最上镜放松的。

小众菜园荒芜以后,见面就少多了。但是朋友总互相会有往来,新的要加入,老的朋友维系,一年还是可以碰几次头。原来很神气的村长,长年静坐洗髓,缺乏运动,变得收敛起了锋芒,越发德高望重的样子。

有一天,他说,等你们都忘记了,我把所有人的照片,一人一张盘,再卖给你们。你想想,你们带来的人,你们的吃相,甚至是当时痛骂我拍的哪能嘎难看,却再也回不来的青春,都在盘里。特别是女人,他找补一句。

一直想写本书,那些上海已经消失的饭馆,有一个宏亮农家菜,是村长经常和菜农约饭的地方。那个饭店,你也说不出哪些菜色特别难忘,虽然现在拆掉了,但是脚踏在湿腻地板上的感觉,门口大红颜色,鞠躬微笑的玻璃钢雕塑,包括包厢里烟雾腾腾,火车头一样的烟云,都令人特别难忘。

某位编辑老师曾经让我用一句话来形容陈村,我说,他的血特别的热。他成名早,朋友多,交游遍天下,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和文字沾点边,到了上海,总是想法要见见他本尊。而他又是一个,没有任何架子,不装任何权威的人,对后进特别奖掖提携,记得他就帮过我好多好多次忙,没有村长的话,绝没有我后来杜撰出来的七七八八,所有出版物,很多喜爱写作的孩子,路也会坎坷不少。

村长和朱爷新建的友谊,牢不可破,两人都是美国作息,他们深夜会偶有沟通,可惜可惜,菜园一荒,都湮灭了。朱爷送给村长一幅水墨蔬果,这么多年,一直挂在他墙上。我当年送去裱,画廊老板娘“胡建人”,笑嘻嘻地说,这是哪个孩子画的?胆子倒真的不小。朱爷病痹,朱爷左手能继续横行天下,村长提供灵感,功不可没。

最难忘的,十二年前,我要去南京,寄居朱门的大宅子去了,前途未卜,心里面略忐忑,又是轰了一桌子人吃饭,别人谈笑之间,只有村长悄悄问我,钱够么?(郁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