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进城了,年轻人进城了,那乡土文学去哪儿了?

随着城市化的快速发展,乡村的人口不断被抽离,乡村的社会、生活、文化空间正在崩解,城市的生活方式蔓延到乡村,建立在农业文明基础上的乡土文学,渐渐失去了生长的土壤。尽管当代重要的作家,几乎都是从乡土文学开始,但依然无法改变乡土文学衰落的趋势。

新京报讯(记者 周怀宗)几千年的农业文明中,几乎所有的中国文学形态,都和乡土息息相关。百年现代化的历程中,乡土的变化,同样是现代文学注视的焦点。

然而,随着城市化的快速发展,乡村的人口不断被抽离,乡村的社会、生活、文化空间正在崩解,城市的生活方式蔓延到乡村,建立在农业文明基础上的乡土文学,渐渐失去了生长的土壤。尽管当代重要的作家,几乎都是从乡土文学开始,但依然无法改变乡土文学衰落的趋势,“事实上,今天的文学,已经不再以乡土、城市、工业等概念去定义”,著名学者、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颐武说。

启蒙与进步,现代文学的乡土视野

新文化运动之后,现代文学兴起,反映农业社会生活的传统文学逐渐式微,新的文学更关注中国社会在现代化转型中的种种现象。

张颐武说,“现代文学其实是农业向工业转型期间的文学。那个时代,几乎所有重要的作家,都是乡土文学流派的,比如鲁迅,从文学的角度看,鲁迅是典型的乡土作家。再如台静农、茅盾、萧红、叶圣陶等,都是乡土作家。”

同样是乡土作家,但不同的作家看待乡土的角度并不一样,著名学者、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李兆忠说,“新文化运动之后的现代文学中,乡村一直都是启蒙的对象,被视为落后的、需要改变的地方。但这其中又有不同,鲁迅笔下的乡村,往往是灰暗、愚昧的,需要改造的,而沈从文则通过乡村去反思现代性,发掘传统乡村中那些可以补充现代化不足的东西。这两者看似是矛盾的,但实际上,不论是促进现代化,还是反思现代性,都是现代化的一部分,现代化本身就是多元视角的”。

新中国成立以后,乡村仍是文学最重要的主题,张颐武说,“那个年代出现了很多伟大的作家和作品,柳青的《创业史》,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周立波的《山乡巨变》等。

从新文化运动,到新中国成立之后,中国农村的变化,以及身处这一巨变中的人们的生活、精神,一直是文学关注的重点。比如《创业史》,它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亢奋的、理想主义的情怀,尽管现在看起来有一些并非很真实,但它所强调的精神变化,是非常可贵的”。

城市的生活,正在改变乡村的生态

改革开放之后,新一代的作家逐渐崭露头角,余华、莫言、陈忠实、路遥、贾平凹等,也都是以乡土为写作的题材。

李兆忠说,“前一段时间我刚刚重读了路遥的《人生》,主人公高加林在那个城乡巨变的环境中,逃离乡村,又不得不回到乡村,他的故事反映的正是那个年代的乡土中国,在现代化转型中错综复杂的社会状态和心理状态,这也正是它动人的地方。类似的作品还有很多,高晓声的《陈奂生上城》等,上世纪80年代的乡土文学,等于是一个新的乡村启蒙时代”。

不过,随着城市化的加速,乡土文学快速衰落,一大批在乡土中成长的作家,也逐渐转型。张颐武说,“作家们离开了乡土,进入城市,他们的生活经验,也不再是乡土的经验,所以有人不再写乡土,有人尽管还在写,但他们所写的乡土,已经不再是当下的乡土,而是非常遥远的乡土。贾平凹就是典型的代表,他早期的作品,如《高老庄》等,和当时乡村的现实、变化联系非常密切。到了现在,虽然他也还写乡土,但他写的,更多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传统的乡土,而不是真实的乡土。”

“乡土文学存在的土壤消失了。”李兆忠说,“乡土文学是建立在农民身上的,人都进城了,作家进城了,年轻的读者也大多进城了,乡土文学也就没有了。”

失去年轻人,也失去了文学的视野

到2018年末,中国的城市化率接近60%。张颐武说,“以前常说中国的问题就是农村问题,因为大部分的人在农村,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个改变是非常重要的,今天再看乡土文学的问题,不能离开这个基础”。

年轻人是文学的主要受众,但实际上,即便留在乡村的年轻人,他们的生活状态,也基本上城市化了。张颐武说,“从作家的角度看,年轻的作家大多是受过比较好的教育的,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学校或者城市度过的,他们没有从事农业劳动的经历,甚至也没有长时间在乡村生活的经历,他们的写作,是一种城市化的写作,关注的是城市,而不是乡村的人和乡村的生活。读者也一样,留在农村的年轻人,很多是离土不离乡,他们的生活状态,也不是原来的乡村生活状态,更多是在附近的城市打工,乡村只是一个居住的地方而已,所以他们的阅读,其实也是城市化的阅读”。

村里还有人,但谁来关注他们呢

城市化的加快,打破了传统的二元结构,也改变了乡村的结构和生活状态。张颐武说,“互联网时代,世界是扁平的,农村的青年一样网购、玩网游、刷微博,他们的产品,直接在网上销售,和城市生活离得很近,他们的想法,当然和以前的年轻人不一样。所以我们今天其实很难再用二分法去区分乡村和城市,人是这样,社会是这样,文学也是这样”。

在文学的世界里,乡村不重要了吗?农民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不重要了吗?显非如此,李兆忠说,“乡村仍是中国社会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更重要的是,乡村仍旧处在激烈的变化中,我看贾樟柯的电影,常会觉得,好像也不是乡村,也不是城市,人的精神,仿佛总是在彷徨之中,特别难受,我想,这其实就是足够重要的、值得关注的东西。但在文学的世界里,最起码五四之后的那种乡土文学没有了,上世纪80年代的那种乡土文学也没有了。”

“乡村里当然还有人,他们的生活当然值得关注。”张颐武说,“问题是,今天的乡村,很多都是留守的老人和儿童,年轻人都在往外走,往城市里走,或者即便在乡村,过的也是城市化的生活,而他们恰恰是文学的主要创作者和阅读者。”

返乡记流行,一种浪漫的乡愁情怀

现代文学中,乡土文学无疑是体量最大的类型,张颐武说,“中国现当代主要的作家,几乎都是因写乡土文学而成就的,非乡土文学的作家,想要得到认可是特别难的,比如张爱玲,直到上世纪90年代,才渐渐受到重视。改革开放之初还有如工厂文学、城市文学等,当时得到认可的作品和作家也非常少。但到了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几乎所有的文学创作,都是城市化的。”

近年来,每到春节,都会有各种各样的“返乡记”在网络上流行,进入城市的知识青年,把乡愁寄托在文字中,这是否意味着乡土文学还会回归?

张颐武觉得并非如此,“返乡记的流行,恰恰说明,今天的年轻人看乡村的视角已经不一样了,他们本身不在乡村生活,对乡村的认识是一种浪漫化的乡愁情怀,是乡愁的寄托。和乡土文学那种深入乡村生活,表现乡村细微变化的作品是完全不同的。”

城市人视角,农家乐式的乡土印象

城市人的视角下,乡土常常变得概念化,张颐武说,“除了返乡记一般的乡愁之外,城市人对乡村的另一种认识,就是农家乐式的,去乡村是为了感受大自然,品尝乡村美食,人们觉得这里绿树成荫,蔬菜新鲜,腊肉美味,可以放松身心,仅此而已。而且,农村也有民宿可住,有自来水、冲水马桶,有超市,所有的服务都是标准化的,生活方式和城市里区别不大。这些去农村旅游的,去农家乐休闲的人,其实是感受不到乡村巨变背后,整个乡村社会生态的变化,感受不到人的精神的变化。”

真正的文学创作,需要更多的生活经验,而非浮光掠影的表面印象。张颐武说,“城市化是大趋势,让年轻人回到农村去,很难。这一点和日本有点儿像,日本的乡村建设非常好,但年轻人同样希望去城市生活,而不是留在乡村。因为田园生活看起来很美,但实际上成本高、效率低,大城市的集约化生活成本更低、效率更高,举例来说,城市里的地铁可以极大地提升交通效率,同时因为坐的人多,成本也就下来了,而在农村建地铁,至少目前看来是不可行的。”

张颐武: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李兆忠: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陆爱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