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情成梦,因梦成戏,感受牡丹亭里的浪漫与真实

汤显祖省却了诸多繁文缛节,如表白、试探,而大胆直达情欲本质,也为其后的出生入死、死而复生奠定基石。

主笔/葛亮

小说家,文学博士。现居香港,毕业于香港大学中文系。任职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著有小说《北鸢》、《朱雀》、《七声》、《戏年》、《谜鸦》、《浣熊》,散文《小山河》,电影随笔《绘色》等。作品两度获选“亚洲周刊华文十大小说”。2017年“中国好书”获得主。

1946年,上海美琪大剧院。梅兰芳战后第一次公开演出,与俞振声合演《游园惊梦》。其中有一段“皂罗袍”,绕梁三日,挥之不去,令白先勇念念不忘。

2002年,白先生应香港中华文化促进中心和康文署之邀访港,协同苏昆来我的母校港大作昆曲讲座与示范演出。

陆佑堂人头涌涌。

饰演柳梦梅与杜丽娘的演员,即是后来在青春版《牡丹亭》中担纲的俞玖林和沈丰英。他们当时都极年轻。

所谓风神俊逸,古典神采间,有种沉着与神态流转间抑制不住的放达随性。那是在作科与格律之外的。此后的十数年,看过若干《牡丹亭》的版本,总会回溯那一次惊鸿有声。

或许这一切,为2003年奠定了前缘。一出九小时的经典大戏,台上台下,皆为年轻面庞。三个晚上,让一众从未欣赏过昆曲的大学生如痴如醉。

2006年,青春版《牡丹亭》赴美国巡演。美国媒体评价说:“这是自上个世纪30年代梅兰芳赴美演出之后,中国戏曲界对美国知识界产生最大影响的演出。”

一位叫汤显祖的戏剧家,在四百年前写下“临川四梦”。而其自称“一生四梦,得意处唯在牡丹”。此剧成于万历二十六年,时汤氏弃官归里。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载:“《牡丹亭》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

那么声名卓著的《牡丹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南安太守杜宝之女杜丽娘,少艾,冶丽多情。但其在父母严格家教束缚下,青春窒碍。一日,春至游园,睡梦中与书生柳梦梅相会欢好,情愫萌动。醒后为情思所扰,后竟伤春而逝。

三年后,柳梦梅赴考,经南安,借宿杜丽娘归葬处。其拾得杜丽娘自画像,爱慕不已。杜丽娘荫灵自画中出,与柳生幽媾。

柳梦梅知情后掘墓开棺,杜丽娘复生,结为夫妇。但杜宝却以盗棺罪名囚禁柳生,并强迫丽娘与之离异。后梦梅得中状元,两人终得团圆。

即使以当下之眼界,这故事穿越生死,仍可谓奇情迭转。

而汤显祖在《题词》中有云:“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方生方死,向死而生,皆为一个“情”字。

汤显祖为杜丽娘赋予“一生爱好是天然”的性情,可说其心志自喻。

此前的文学作品,女性执着于爱情不乏其例,然个人意识之觉醒,却至《牡丹亭》的这位主人公方显气象。

我们回到令白先勇先生念念不忘的那段“皂罗袍”。

【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

(合)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这一段文字的绚烂之美下,深藏压抑不住的强烈生命律动。“原来”二字十分重要,可见其“不甘”之情跃然纸上。

丽娘“自会”于《关雎》“为诗章,讲动情肠”。其在花神保护之下,与柳梦梅云雨,则是水到渠成。

汤显祖省却了诸多繁文缛节,如表白、试探,而大胆直达情欲本质,也为其后的出生入死、死而复生奠定基石。

清代洪升这样评价《牡丹亭》:“肯綮在死生之际,记中《惊梦》《寻梦》《诊祟》《写真》《悼殇》五折,自生而之死,《魂游》《幽媾》《欢挠》《冥誓》《回生》五折,自死而之生。”

而通观全剧,可知其出入生死的关节,在一个“梦”字。所谓“因情成梦,因梦成戏”。

“互梦”因情而生,二人执着于梦,故消融幻境与实境之界线。

化虚为实,浑然一体,难辨彼此,以有证无。

柳生梦梅下美人,因而确实寻得丽娘的埋骨之处;丽娘梦见柳生持柳,为日后在现实中寻找爱人提供佐证。

谶语前定,象征杜丽娘的生死归宿。

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本文原载于《时尚芭莎》7月下 读书专栏

主笔/葛亮

编辑/徐晓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