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年文潭:《千与千寻》作为工业时代的镜子,让所有人看到了自己

作者:徐兆寿

十八年前,大人们是不看动画片的,因为动画片就是哄孩子的。也正因为如此,电视成了保姆,动画片是保姆的拿手好菜。当然,那一代的大人们未曾想过,电视和动画片就这样喂养了一代人,使一代人忘记了旷野而独自坐在电视机前。《猫和老鼠》《聪明的一休》《黑猫警长》《西游记》像食物一样已经沉淀在他们的肠胃、骨头和血液中了。

十八年后,当年的85后和90后们重新坐在舒适的电影院里,喝着冷饮,吃着爆米花,陪着女朋友或男朋友,再一次重温《千与千寻》这碗曾经喂养他们的“米饭”时,竟然发现这哪是儿童时代的“炒米饭”,分明就是一个时代人性的镜子。成长的恐惧伴随着荒诞的现实,一个人的孤独伴随着工业时代盛大的狂欢。十八年的成长经历和人生阅历横亘在记忆中,有人流泪了,有人回忆起童年的种种,有人则思考动画片中所展现的一切。对一个时代的反思就这样汹涌而至,且带着隐隐的童年恐惧。一代人早已长大。如果有人再写一部《北方的河》,也一定会像张承志那样呐喊:父亲啊,请你要相信我们,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成长经历、欢乐、痛苦、理想和担当。

而对于我们这些当年的父辈们,已经变成了中年油腻男,已经变成了动画片中千寻的父母,不管食物是否安全,也不管是谁做的,我们已然被欲望驱使着,叫了外卖就吃。我们可能会被汤婆婆变成猪,身体变得肥胖,身上穿着写着“油”字的衣服,在流水线上汗流浃背、不舍昼夜、不辨是非地工作着。我们可能以为那是事业,其实是荒诞的存在。我们也可能曾经豪情万丈,但最终会变成锅炉爷爷,忘记理想,搁置正义,像机器一样活着。我们也可能会变成无脸男,孤独地在世上流浪。这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十八年前,即使我和那一代人坐在电视机前看这部电影时,一定会嘲笑电影中那群忘记了自己名字的中年人,但是,十八年后,当我再次坐在电影院里看这部电影时,我竟然无限伤感地认出了我自己,他和千寻的父母一样被某种欲望左右着,已经习惯了某种规矩,也习惯了不再思考,所以,身体肥胖,灵魂不在,和动物几乎没有两样。当然,我也拒绝成为那个样子,对于我们这一代的知识分子来讲,叛逆、反思以及批判的种子早已在我们的身体里长成参天大树,然而,即使如此,我们仍然被某种东西深深地左右着,被某种形式牢牢地束缚着,我们也愿意麻木地生活着。幸好,千寻,这个曾经是中国乃至亚洲或全世界那一代小孩子的伙伴,又一次在电影院里摇醒了我。它使我再一次确信,这是一部不朽的动画片,它纪录和反思甚至批判了我们这个时代人类共同的生活镜像。千寻不再是一个日本女孩,而是中国女孩、美国女孩、非洲女孩,全世界都变得一样。

它使我想起卡夫卡的《变形记》、贝克特的《等待戈多》、加缪的《局外人》、奥威尔《1984》、格拉斯的《铁皮鼓》、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等。当然,它也令我想起无数的电影,比如《摩登时代》《肖申克的救赎》《大护法》等,它们几乎都与《千与千寻》和上述那些小说一样,充满了现代性批判者的疑问、寓言式的反思。

《千与千寻》的再次上演,以及近年来一些动画电影的创作,纠正或改写了动画电影的某些命运,比如,它纠正了动画片只是小孩子们的专利这一盲目的观点,动画片正在扩张成人世界的版图;比如,动画片是幼稚的儿童剧,毫无思想价值,其实不然,动画片可能成为未来时代人类表达思想感情最方便的艺术方式,因为它可以随意去创造人物形象,可以不需要真人演员,可以不用去搭外景,完全可以靠个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就能达到的艺术方式。那才是自由的艺术,自由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