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新:农村的状况让人非常担心

本文节选自“茅奖作家沙龙系列——故乡的湖光山色”

周大新:《湖光山色》是我2000年初到丹江口水库周围走了一圈以后写作的,丹江口水库就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水源地,现在北京河的水源,有三分之一是我们家乡的水,就是这个水库的水。我当时沿着这个水库在一个朋友的陪同下走了一圈,接触了很多农民,有老的也有年轻的,有男的也有女的,看了他们当时的生活情况和他们内心一些困惑,我想写写这段生活,后来就写成出版了,感谢作协给我评了一个奖,对我是鼓励,也是对我们乡村生活的一种关怀。

作家周大新

宋强:梁鸿鹰老师是《文艺报》总编辑,曾经参加过很多次茅奖的评选,对茅奖评选很多内情比较熟悉,下面请梁老师聊一聊《湖光山色》获奖经过,包括您对这部作品的评价,跟大家分享一下这个故事。

梁鸿鹰:周大新是我特别佩服的当代作家,他无论是为人还是为文,都给中国当代文坛树立非常好的典范,周大新从来对人特别谦和,著作那么多,他始终像一个普通人,待人接物都非常令人愉快,他是跟谁相处都是能够一见如故的一个人。人安放自己的作品需要有一个很深的内涵,周大新老师具有这样的内涵,他能把他的文字建立在很深奥的基础上,对为人处事的了解,才能实现文学这么长的生命力,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文艺报》总编辑梁鸿鹰

周大新的创作我基本比较熟悉,他不仅在寻求一种突破,他对自己的创作始终不满足,早期的时候从散文、中短篇小说开始,后来有了《第二十幕》这样的惊心动魄之作,但是这个作品应该是被茅奖错过了,茅奖是当代文学当中最重要的奖项,跟任何奖一样,它也是有遗憾的,也有错过,也有提前,也有不周到的地方。《第二十幕》我认为是擦肩而过,《第二十幕》的时候周大新老师已经完全具备得茅奖的实力,他的成就大家还是广泛认可的,那部作品特别厚重。

当然这部《湖光山色》也是得到广泛认可,它更为直接的面对了当前剧烈变革的现实生活,特别是年轻人的生活,它把整个城市的新与旧,人的内心与世道之间的矛盾,揭示的特别好。它是一部揭示剧烈社会矛盾对人的影响之作,它也是一个引人向上、引人向善、引人向美好的作品。“湖光山色”这个书名就可以想象到周大新对乡间或者大地和自己曾经生活的故乡的乡愁。他的创作有一个特点,他只要回到故乡就有故事。这部作品在反映人的内心世界,反映现实对乡村的冲击等等方面取得非常高的成就。

对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暖暖这个人物,这个人物写的非常成功,寄托了周大新对这个人物的理想,还有对当代女性的理想,在这样一个世界当中我们怎么做人,尤其作为女性应该具有什么样的品格,她能忍受什么、能够容忍什么,但是她也有自己的坚守,在她身上有很强的际遇,这个给我印象非常深。这个作品从第一页开始,你会紧紧的被人物所吸引。有一句话说贴着人物写,这个作品确实是做到这一点了。

这个作品带给我们的远远不止这些,它写出了乡村社会剧烈的变革。一方面旧的秩序还在,那些落后的和先进的东西都在,作品写到暖暖回到家以后,有一天早上忽然听到外面有吹喇叭的声音,娶亲的声音,竟然结的是阴婚,这类东西在贫瘠的土地上还是广泛存在的。

另一方面,商品法则、市场规则和商品社会对农村的冲击也日盛一日的展开对人心和对人性的争夺,这个方面他也描写的非常深刻,其中表现在暖暖的丈夫矿开田身上,那么一个纯洁、木讷的人慢慢堕落成那么油滑、黑暗的人,世道有那么强的“陷害”作用,在商业和权力之下,曾经那么美好的一个人被毁灭了,这个揭示的非常深刻。

这个作品也绝非只写黑白,那么简单化。比如詹石磴这个人物,作者处理的时候不简单,不是那种要么就是坏到底,要么好的不得了。这个人后来从权力的巅峰坠落之后,让暖暖感到他的那种无奈,他趴下来爬不起来的状况,通过他映衬了暖暖内心的高贵,这个形象也非常的成功。

这个作品的色彩是丰富的,它的结构也是非常完美的,写了一个人由探索到成熟。实际到最后,这本书如果再写下去还有续集,到最后还是有它的困惑,没有完全解决掉对外部世界的关系问题,说明作者也在思考。

周大新的创作让我最为佩服的是,像他这种年龄的作家,一般来说写到一个阶段,差不多会有一个停滞期或者有一个自我重复阶段,但是周大新的创作让我比较刮目相看的是,他获得茅奖以后,一般来说好多人获大奖以后基本意味着写作生命的终结,但是周大新没有这样,他后来的几部作品还是很让人刮目相看的,无论是在创作理念还是对日常生活不想触摸资源的挖掘来讲,上半部分、下半部分的差异,这些都给人印象非常深,他有那样非凡的想象力。

还有一个给我印象比较深的是《曲终人在》,他不想按部就班的原原本本以第三人称全知全能的视角来写,他设计26个采访者,通过这26个采访者写26个故事,把欧阳首长的一生,把他的无奈的生活写的非常好,他牵扯到对很多问题的反思。这个社会跟每个人都有关系,并不是跟权力者,无论你是做饭的还是看自行车的,跟每个人都有关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反对关系学、反对走后门,你首先能不能做到。实际上中国人不愿意做到,我们知道这个问题不好,但是这个问题对我们如果带来切身利益的时候,我们就会奋不顾身的去争取,这样就是有问题的。

接着就是《天黑得很慢》,它也让我很意外,他有了采访体的小说之后又来了一个口述体这样的探索,当然不是说没有毛病,你也会看到他在处理当中的一些无奈。但是他总是在寻找一种新的路径,这个路径能够达到他对世界的理解,也能让小说更好的走进读者。他总在探索,说明他对这个世界保持一种清醒和敏锐的观察。

人文社策划部主任宋强

付如初:梁老师说的特别中肯,我特别赞同。作为一个编辑,幸运的事是跟作者有深刻的精神上的交流,我特别幸运能编辑周老师的书,遇到周老师这样的作品,周老师为人为文都给人一种特别温暖的感觉,这种温暖在作品里面经常体现在,比如他对生活的观察,这种温暖并不是单纯的温暖,而是他了解这个社会特别复杂、生活特别复杂之后还能呈现出来的温暖,所以这种反差经常给我特别大的启发。

我最早熟悉周老师的作品是很小的时候看他的《走出盆地》改编的电视剧,当时对里头的小艾走出盆地,对女军官的塑造印象特别深刻。后来有机会编周老师的《曲终人在》《天黑得很慢》,包括编辑周老师的文集,熟悉了他所有的创作,内心觉得这样一个作家,表面看上去他是永远都在扎扎实实贴着生活写作的作家,但事实上他就是在生活之外还有特别多的美学追求,就像梁老师提到的,他不断在探索,其实每部作品都有结构上的匠心,我们可能仔细读才会发现。比如《湖光山色》这本书分乾卷和坤卷,里面用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概念来结构整个篇章,我觉得他把农村的变化,包括农村的伦理变化,在商业的冲击下的这种变化写的特别充分。

编辑付如初

最早费孝通说中国的农耕社会是熟人社会,是有严格的差序格局,有传统伦理熏陶出来的一种农耕文明的秩序。在这种农耕文明秩序下,是道德、是约束、是礼教这些东西占据更高的位置,但是到商品社会冲击之后,社会转型之后,整个农村发生了变化,所以周老师在相当于二十一世纪初就开始琢磨这个小说,出版这个小说是有很大的预见性。包括他里头写到楚王庄的发展,其实特别迎合现在的理念,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个发展理念很超前。

对现代读者更大的启发是,这本书在茅盾文学奖的获奖序列里,其实茅盾文学奖如果我们熟悉它的所有获奖作品的话,我们就会想到有两大块占的比重很大,一个是乡土题材,一个是革命历史题材。乡土题材里面对中国作家来说创作难度非常大,因为乡土题材的作品非常多,你如果没有特色根本出不来。但是《湖光山色》之所以能够出来,他最早写到逃离北上广,这个暖暖从北京城回到乡村,所以这种超前性、这种预见性都是这个小说特别值得让我们阅读和值得记住的地方。

还有一点,这个小说里不断写到欲望的问题,他用湖水上面出来的类似有点像海市蜃楼那种感觉,有点神秘化的东西来影射人的欲望,不同的人到湖中看神秘的三角区域的时候,看到的是不一样的。比如你缺房子可能看到的就是房子,你想权势你看到的就是权力的化身,你喜欢美女可能看到的就是美女的形象,所以他用这样一个有点神秘色彩的东西,其实一直在探索有关欲望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不管是在农村还是在城市,应该说是困扰现代人的特别重要的问题,在欲望面前你能够守得住还是会迷失。

宋强:我们从结构聊一聊,我当时看的时候注意到这个结构,这个小说乾卷叫水土木,坤卷是金火水,不知道您为什么设置这样的结构?包括每个章节的设置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周大新:因为在乡村,在我们眼里这个世界是天、地、人三个东西,我写的就是中间这个人,天地乾坤,由这个结构全书。同时我在生活中发现人的命运,既有大自然的成分,同时一个人也会影响另一个人的命运,人与人之间互相发生影响,有时候乡下老百姓说遇到贵人,遇到一个贵人,这个人的命运就会发生变化,如果一个领导欣赏一个人,这个人的命运就会发生变化。同样的,如果一个领导讨厌这个人,这个人的命运也会发生变化。这里面如果你仔细读书,每个人的命运都在影响另外一些人的命运。

宋强:我在读的时候有一个感受,我以为分乾坤是从暖暖女主人公的形象开始写的,上卷的时候感觉暖暖像男性,到下卷的时候感觉她真的像女性。我们从小说的人物开始聊一聊,先说暖暖这个女主人公的形象,你在写这个人物的时候有什么样的设计、有什么样的思考,你自己是怎样理解这个人物的?

周大新:我从小生活在乡村接触的女性都非常善良,在我的意识里,在两性中间女性承担了建设性的事情更多,男性好打架、吵嘴,甚至动手杀人,战争也基本是男性干的事情。在两性中间我倾向于赞美女性,女性从小养孩子,照顾家庭,医院里当护士都是女性,两性中间给我印象最好的是女性,所以我一旦写到女性,就想把我对她们全部的喜欢呈现出来。暖暖代表了我心里的这种愿望。

一个乡村姑娘要在人生中走出一条路来非常难,大家看我的小说就可以知道,暖暖这个姑娘一开始在北京打工,回家跟一个人结婚以后,想在乡村挣点钱养家糊口,非常艰难,在这个过程中她非常有爱心,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

宋强:我看到暖暖这个人物的时候第一个感受是我想起沈从文《边城》里面的翠翠,而且这个小说开头写暖暖回到家乡,坐轮渡渡过丹江口到她的家乡。《边城》里的翠翠也是跟着她的爷爷做着摆渡的工作,暖暖也是跟着她的父亲打鱼,我感觉这两个人物好像有某种神秘的联系,不知道您在创作里头有没有受沈从文先生的影响?

周大新:这部书写作的时候倒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沈从文给我个人创作有很大影响。应该说中国作家对我影响最大的就是沈从文先生,我最早读他的书是八十年代,我发现他写的东西都是他们家乡的童养媳、班长连长这些,和我生活中接触的人物很相近,这是沈先生给我很大的启发,你就是要写你身边的、你家乡的、你喜欢的那些人。写什么是第一个问题,怎么写才是第二个问题。沈先生的作品我都读了,他对我的影响很大。但是写暖暖的时候倒没想到翠翠。

宋强:说完女性我们来聊一聊男性,这个小说男主人公叫矿开田,我看到这个人物的时候又想到另外一个作品,就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他也是在农村里头想摆脱贫困的处境,一直想走出来,换一种身份、换一种活法,但是也没有想到他最后会走向另外一种形象,您在写这个人物的时候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有没有生活中的原型?

周大新:生活中,特别在乡村、在基层,好多干部本来是很好的,当官以后,你看那个官不大,但是这个权力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它同样能把一个好人变成坏人,在乡村基层干部队伍中确实有这种情况,已经不是我们党的干部,而是被权力一点点腐蚀掉。我写这个人物就想把这一点呈现出来,让人们对权力提高警惕。

宋强:周老师确实有预见性,实际上周老师写的就是基层的扫黑除恶的形象。但是周老师对坏人又比较怜悯,他并不是说这个坏人绝对的坏,我要打倒你。像詹石磴,那么坏的一个人,但是最后还是对他有怜悯的,矿开田拉着他,看他女儿被别人糟蹋的时候,暖暖阻止了矿开田,这对詹石磴还是有一种怜悯的心情在里头,您为什么对恶人这么善良?

周大新:不是善良,我们看人都不能简单的看,每个人,包括我自己内心也有阴暗的东西,每个人都有阴暗的东西,只是大家平时把它关在心房一角,不让它释放出来。如果你遇到某些情况,可能会突然把你内心黑暗的东西释放出来。詹石磴就是因为权力把他黑暗的闸门打开,一旦丧失权力以后,他不是绝对的坏人,我生活中有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杀人犯,他为他的妻子杀人,结果他走向刑场回头跟他妻子告别的时候非常感人,生活中人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善的东西,也有恶的东西,关键是你能不能控制住恶的地方不让它释放,而让善的东西释放出来。

宋强:我们对比一下《湖光山色》和周老师后来的长篇小说《曲终人在》,能看到周老师对权力的思考很早很早就开始了,我想问周老师,权力对人意味着什么?它带来的好处和对灵魂的腐蚀,您是怎么思考的?联系《曲终人在》跟我们大家再分享一下。

周大新:人类社会发展必须要把一部分人权力让渡给社会管理者,最初社会管理者是酋长,是部落长老,但是后来因为社会生活越来越复杂,必须出现单纯的社会管理者,人们就把自己的权力交给他,由他来执行。执行的过程中,一些人开始滥用大家给他的权力,开始出现问题。制约权力有很多方法,要有制度设计,但是现在我们还是有很多不足,所以出现权力滥用,我想随着我们国家发展的路子越来越好,权力滥用的情况也会得到抑制。

宋强:非常感谢三位老师的分享,我们下面提问,读者有什么问题可以提问。

提问:我对农村的变化还是挺感兴趣的,虽然我是一个城里人,在战争时期农民做出很大牺牲,在建设时期农民也做出很大牺牲,城乡差别很大,实际上农民为城市的发展作出了牺牲,在工业化当中农民也是做出很大牺牲。改革的时候农民工再度进城,农民工也是对城市的发展做出很大贡献。我很关心农村未来的发展,不知道您有什么看法?

周大新:我现在经常回乡村,我告诉大家,现在乡村的情况的确很糟糕,很凋敝,村里就剩孩子和老人,孩子也慢慢的减少,因为国家允许带小孩在打工的地方上学,所以很多村子只剩下老人。将来这个村的老人,连抬棺材的都没有。如果孩子结婚,想请村里的人来吃饭都没有人。现在我们很担心,我现在很关注乡村,我的根在乡村,所以我担心农村将来怎么办。

有的村子我知道全村人基本都走了,孩子把老人也接走了,门前都是草,这种状况让人非常忧郁。我们现在鼓励大家都到城市,如果70%的人都生活在城市,谁种粮食养活这么多城市人?所以乡村建设和发展的确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

现在国家也很重视,每年都发一号文件,但是好多都没有落到实处,乡村凋敝的情况依然存在,我也很焦虑,现在土地流转,能变成农场,能让土地真正使用起来,能让乡村再慢慢的兴盛起来。总之我们不能盲目的相信城市化,并不是提高的越高越好。其实法国当年也是,很多乡村都没有了,灌木丛生,最后大家发现,土地全荒芜,特别是长出灌木,这个地就没法用了,他们又开始鼓励人们重返乡村。中国也要注意,不要再走他们的老路,怎么把城市化和乡村的现代化关系处理好。我也只能说到这,我也只是一个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