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土豆之母,人们却只记得她和胡适的往事

1952年,中国高等院校院系调整,复旦大学的农学院农艺、园艺、农化三系调至东北沈阳,新建沈阳农学院。

按照学校规定,三系教员原则上都需服从安排前往东北,但如有特殊情况,可以给学校打报告。

复旦农学院农艺系师生合影

消息一公布,许多老师纷纷羡慕那位有着严重肺病、每次只能坐在板凳上给学生授课的曹教授:“曹老师,你身体这么不好,应当可以留下吧?”

那面色苍白的女人并不回答,只是笑了笑。

沈阳,学生们惊讶的发现,曹老师继续带着她的板凳来上课了。别人问她,你怎么也来了?她说,我搞农学的,留在上海,能做什么呢?

曹老师的研究内容是“马铃薯正方丛播”,听起来玄乎,其实就是种土豆。当时中国的土豆产量低,引进国外高产的品种“男爵”,则发生了严重的退化问题。有专家扬言,这种类型并不适合在中国种植。但曹老师不信邪,她坚信可以找到解决的方法。

离校门最近的东陵实验农场,曹老师天天拄着拐杖,助教则拿着她的板凳,两个人一起去地里。最终,她把东北本地的红皮土豆和 “男爵”杂交,这项试验使土豆公顷产量达到了32445 公斤,当时土豆的平均公顷产量仅为 9075 公斤——很长一段时间里,东北人都叫她“马铃薯之母”。

曹老师没有孩子,但她渴望做个母亲,学生们的母亲。

上海的学生,从来没有领教过东北的风雪。

对于大三学生钟孝谨来说,1952年的冬天是格外刻骨铭心的,一场手术差点夺去了他的生命。在康复楼,独在异乡为异客,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他感到格外无助。一个矮小的身影在门外闪了一下,须臾,护士推开门,拎着一个硕大的网兜,网兜里有两听玻璃瓶装的克宁全脂奶粉和十只橙子,另有一张纸条:“你在病中定会想念母亲。你有什么要母亲做的事,就让我来给你做吧。”护士说:“你们曹老师给你的。”

2005年复旦百年校庆,82岁的钟孝谨在回忆起这件事,念念不忘的是两个细节,第一,那日室外温度是零下二十多度;第二,那十个橙子真的很大很大,“曹老师那么瘦,提过来的时候一定特别辛苦。”说完,他留下了眼泪。

1952年,20岁的徐仁杰只身从上海来到沈阳,系里派她去照顾曹老师。曹老师喜欢教她古诗词,她有了男朋友,也第一时间带给曹老师看。听说她结婚的喜讯,曹老师送了一件墨绿色的毛料面料的棉袄:“你要出嫁了。你的母亲不在身边,就让我来代你的母亲为你送上这件棉袄当嫁衣吧。”

在徐仁杰的印象里,曹老师总是忙着寄钱,给家乡的亲戚,朋友,亲戚的孩子。她自己并不算富裕,牛奶是她最高级的营养品,她常年容易腹痛,需喝热牛奶,并用热水袋捂好久方能缓解。

1956年春节,曹老师和亲友学生们合影。曹坐中间,立者左起:谢群、居毅、周久剑、张存瑞、舒瑞芝、未知、胡恩金、陈德宏;前排三个孩子左起:谢平、谢彭、周敏。

她那裹了又放的脚也时常疼痛。在上海时,尚是稚子的俞汝庸看到她脚上的骨骼已经变形了,需要每晚按摩足部。她对俞汝庸说:“我们乡下不缠小脚的女人是嫁不出去的。”须臾,又补上一句:“不过,你看我缠了小脚还是嫁不出去。

她其实并非嫁不出去,可是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仍旧还是感受到她心中悲凉。

曹老师的名字叫曹诚英。

是的,就是你们知道的胡适的表妹。

年轻时的曹诚英显然是活泼外向型的女生。

她写诗,是汪静之组建的新文学社团“晨光社”的成员。我见过一张照片,和汪静之朱自清叶圣陶在照相馆照的,她静静站着,有点驼背,脸朝向左边,不看镜头,显然是故意的——当时文艺女青年拍照小心机。

“晨光社”部分成员合影,右起:汪静之、曹诚英、胡冠英、朱自清、叶圣陶、程仰之。

她的姐姐要求给自己的儿子(胡适的侄子)介绍女朋友,曹诚英一口气找了八个女同学和胡思永同游西湖。侄子大概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完全吃不消,更可怕的是,八个女同学,一个也没看上侄子。

她在大人物们面前也毫不怯场。徐志摩的日记里,他们一群人在杭州湖心亭看晚霞,楼外楼吃蟹。夕阳下、月光里的芦荻,或染金,或泛银,“曹女士唱了一个‘秋香’歌,婉曼得很。”秋香歌是当时著名的流行歌曲《可怜的秋香》,我放一下你们感受下如何“婉曼”。

她十七岁时,遵照家里的意愿嫁给了胡冠英。他们的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她曾经为了胡冠英的学业给胡适写过信征求意见,胡冠英本人也是晨光社的成员,看上去,他并不是不开通的丈夫。

这一切,在1923年发生了变化。

四月,曾经被曹诚英介绍了八个女朋友的胡思永因病去世。这是曹诚英姐姐曹细娟的独子。她把胡思永的死亡归咎于曹诚英,并且专门写信给江冬秀指责曹,“飘荡数月,乐而忘返,这都是我那妹子招惹他引诱他的。据说永儿在杭曾大醉一昼夜,大约病根就在那时埋伏。她又不向我和你们说明永儿的病根,以致起先医治,找不着病路——由这种种想来,永儿的死可不是活活的受她陷害吗?”(实际上是扯淡,胡思永是遗传肺结核去世)。

曹诚英和胡冠英的感情也在1922年年底发生了一次危机,具体原因我们不知,只知道,曹诚英和汪静之说,她和胡冠英离婚了。

这一年,胡适被痔疮困扰,身心俱疲。六月,他坐火车到杭州,住在新新旅馆,随后赶来的还有他的侄子胡思聪。他们一起游玩,先过龙井,再到九溪十八涧,至烟霞洞——也许只是一念之间,“因爱其地风景好,房屋也清洁”,胡适决定退掉宾馆,在烟霞洞住下。

江冬秀特别赞同他决定:“知你有烟霞洞这个好地方,我很赞成,望你与思聪多多的住住。难得有这个地方,我高兴的很。你住西山不如这个地方好,西山暑期来往的人很多的,故我也不愿意你回来。”

我曾经去过好几次烟霞洞,但完全没有想在那里住下的愿望。清静自然是清静的,可是吃饭怎么解决呢?幸好,放假的曹诚英做饭很不错,她承担了照顾胡适们的任务。彼时的江冬秀对曹诚英完全放心,她在信里还嘱咐胡适:“佩声照应你们,我很放心,不过他的身体不很好,常到炉子边去做菜,天气太热了,怕他的身体受不了,我听了很不安,请你们另外请一厨子吧,免得大家劳苦。”

曹诚英照顾着胡适和胡思聪,看上去,这是一次普通而温馨的山中疗养。

如果翻阅胡适日记,你会发现,1923年6月9日开始,有三个月的空白。

根据我们对胡适的了解,哪怕屁事没有,胡适每天都会写一笔两笔的,基本不间断。三个月的空白,只有一个理由——他删掉了。

剩下的断章里,还是有一些蛛丝马迹的:

9月12日 晚上和佩声下棋。

9月13日 下午我同佩声出门看桂花,过翁家山,山中桂花盛开,香气迎人。我们在一个亭子上坐着喝茶,借了一副棋盘棋子,下了一局象棋。

9月14日 同佩声到山上陟屺亭内闲坐。我讲莫泊桑小说《遗产》给她听,上午下午都在此。

10月3日 这是在烟霞洞看月的末一次了(次日佩声回杭州女子师范读书)。下弦的残月,光色本惨惨,何况我这三个月中在月光之下过了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自此一別,不知何日再能继续这三个月的烟霞洞山月的“神仙生活”了!

月亮真是不能随便看啊女青年们!!!!!

最先洞察两人感情的是汪静之和徐志摩,在南港的胡适纪念馆,我曾经看到一枚信封:“杭州西湖烟霞洞 胡适之先生 硖石志摩”。在信里,胡适并没有说太多,可是我们小摩摩何等风月情场老手,一看胡适在烟霞洞写的“烟霞杂诗”,立刻问,是否还有“匿而不宜宣者”,胡适只好红脸承认。下山后,两个直男彻夜长谈,徐志摩说这一夜“无所不至,谈书谈诗谈友情谈爱谈恋谈人生谈此谈彼;不觉夜之渐短。适之是转老回童的了,可喜!”

男人恋爱的时候也话多,这算是旁证。

女方那边的知情者是汪静之,去烟霞洞拜访时,汪静之就觉得“适之师像年轻了十岁,像一个青年一样兴冲冲轻飘飘,走路都带跳的样子”。下山之后,胡适写了好几首关于梅花的诗,而汪静之立刻意识到,梅花是曹诚英最喜欢的花(你们这些直男都是侦探小能手啊!),立刻去问曹诚英,曹诚英也承认了。

汪静之是曹诚英一辈子的挚友,他的太太乃曹诚英介绍。

对于这段感情,男女双方都没有否认。一开始,他们可能真的是打算各自回家离婚,然后再结婚的。

曹诚英比较简单,她在1922年年底就已经和胡冠英离婚了。

关键点在于胡适。当然,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胡适回了北京,江冬秀河东狮子吼,胡博士吓破了胆,离婚再也不敢提起。

山风吹乱了窗纸上的松痕

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

写着这两句的胡适之惆怅地回归了家庭,不管是被迫还是主动,他最终选择抛弃身在杭州的曹诚英,“永远的沉浸在寂寞的悲哀里”。

和胡冠英离婚之后,曹诚英靠哥哥曹诚克的支持继续学业。她从杭州女子师范学校毕业,进入东南大学(后来的中央大学)念农科。1934年秋天,曹诚克资助曹诚英到美国康奈尔大学留学——学的是农学,和胡适当初学的一样。我猜想这是曹诚英的单方面决定,她想要靠胡适近一点,再近一点。

去美国的事情胡适当然知晓此事。1934年8月8日,胡适给美国“红颜知己”韦莲司写了信,请她多多照顾这位“表妹”。韦莲司满口答应,她确实给予了曹诚英无微不至的照顾——直到两年后,这两个女人忽然从对方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份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胡适的情人。

这下尴尬了,韦莲司对胡适一度相当冷淡,曹诚英则再次黯然神伤。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要重新开始新生活。留学时,她结识了一位曾姓留学生,两人的进展很顺利,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然而,江冬秀知道了这个消息,便跑去告诉曾家,说明曹诚英的过往。结果可想而知,婚事告吹了。

实际上,曹诚英不是胡适的第一个情人,也不是最后一个。在她之前,有韦莲司;在她之后,有绯闻女友徐芳;胡适去世之前,身旁还有小护士女朋友。对此,江冬秀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对曹诚英,江冬秀选择绝不宽恕。我猜测,只有在曹诚英事件上,胡适表达了离婚的意愿,这是江冬秀从未有过的威胁。

我对于江女士一直抱有敬意,她的很多见解在今天看来仍然值得我们独立女性学习。可是在这件事上,我真心觉得,也许只是一念之间,可是她起了恶意。

曹诚英生命中唯一一次的转折点,就这样被掐断了。

曹诚英对汪静之说,从今以后,她只能为胡适之守节了。

这句话,可笑又可悲。

胡适很快就从和曹诚英的感情纠葛中脱离出来,在美国,他是万人迷胡博士,和女朋友们谈笑风生。

而曹诚英的世界里,似乎真的只剩下胡适。

她渴望收到胡适的只言片语,然而足足两年,一封信也没有。曹诚英的敏感和狂热简直到了魔怔的地步。闺密吴素萱在美国见到胡适,她显然是出于好意,把情况告诉了曹诚英。没想到,曹诚英反应超级激烈,生怕闺密和胡适好上,居然写信给胡适说:“穈哥,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和吴素萱、吴健雄接近,除了不得已的表面敷衍之外,否则我是不肯饶你的。穈哥,答应我说‘不’!一定答应我!……别人爱你我管不着,然而若是我的朋友,她们爱你,我真会把她们杀了。”

她曾经想过出家。1939年七夕,胡适日记里记录了一首词:“孤啼孤啼,倩君西去,为我殷勤传意。道她末路病呻吟,没半点生存活计。忘名忘利,弃家弃职,来到峨眉佛地。慈悲菩萨有心留,却又被恩情牵系。”这是曹诚英寄给他的,信里别无他物,“此外无一字,亦无地址,故我不能回信。邮印有‘西川,万年寺,新开寺’几个字可认。”

最终,还是曹诚英的哥哥把她从峨眉山带回来。

五十年代,曹诚英曾在复旦的一次生活小组会上说,那段时间,她还想过吞金自杀,“决心离开已经无可留恋的生活,就摘下脖子上的金项链,吞进了自己的喉咙。突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惊醒了她的理智,唤醒她想到生命的可贵和自己的社会责任。于是她又流着眼泪,一点点把金项链从喉咙里抽了出来。”

不过,当吴素萱回国给曹诚英送去了胡适的回信和胡适送来的200美金时,曹诚英立刻欢欣鼓舞,不复有出家轻生之念。吴素萱写信向胡适,报告曹诚英近况,不仅感慨:“可见你的魔力之大,可以立刻转变她的人生观。我们这些作女朋友的实在不够资格安慰她。”

1949年1月15日,胡适到达上海。三个月之后,他坐船前往美国,从此关山不度,胡适再也没有见过祖国的山水。

这段时间的胡适日记里,已经完全没有曹诚英的影子。但石原皋记述,某次亚东图书馆同仁请客吃饭,胡适请人打电话给曹诚英,他们在宴席上见面。曹诚英劝胡适不要跟蒋介石走,“胡笑而不答”。因为次日还要回复旦上课,曹诚英提前退了席。汪静之的《我和胡适之先生的师生情谊》里则回忆:“珮声邀我同到上海市内去为适之师送行。我说:‘你一个人送行才对,这一次生离,等于死别,你和他有许多情话要互相倾诉,我去对你们两人谈话不便……我就不去送行了。’珮声去送行,第二天回校,告诉我说:‘再三劝他不要走,挽留不住;我哀哭泪流,劝不回头!’说着又哭了。”

如此痴女。

胡适走了,留下了重病缠身的曹诚英。她没能够成为胡适的妻子,但批判胡适时,作为胡适表妹的她一样没拉,挨批,折辱,病痛,成了她生活的主题。

1957年,她主动申请退休,理由是身体太差,继续担任工作有白拿工资的嫌疑。回到家乡,她把自己所有的存款拿出来,捐建了上庄杨林石桥——那曾经是胡适外公出资翻造的。她还为村里购置了一台拖拉机,并且每年拿出200元退休工资给当地旺川小学,帮助解决民办教师工资。

贫与病如影相随,上庄的家里她连电灯也没有。后来病得起不了身,是村里人自发结队送她到上海看病,不能通车的山野,三五个人抬着她走。因为政治身份不明,医院不敢给她看病。

1973年,她的一个远房亲戚曹福墉为她四处奔波,终于找到她曾任沈阳市政协委员的证明,有了这一纸证明,医生才敢给她看病。当曹福墉兴冲冲带着证明材料,风尘仆仆直奔她的住处时,才得知,她于前一夜过世了。

临终前,她只有一个愿望,把自己安葬在旺川公路旁——那是胡适回家必经的道路。

她的所有书信日记和写过的诗歌,都交给汪静之夫妇保管,她嘱咐他们,等自己去世,这些资料务必销毁。

汪静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尊重朋友的决定。

她的诗留下的不多,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1943年6月19日写的那一阙《虞美人》:

鱼沉雁断经时久,未悉平安否?

万千心事寄无门,此去若能相遇说他听。

朱颜青鬓都消改,惟剩痴情在。

廿年孤苦月华知,一似栖霞楼外数星时。

那一年,是曹诚英和胡适的烟霞洞之恋二十周年。

阿舒说: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曹诚英的故事。

因为我能预想到大家对她的评价:小三,活该。

毕竟,长期以来,我们对于曹诚英的标签只有一个:胡适的红颜知己。

这场不合时宜的恋爱,对江冬秀当然造成了伤害,但对曹诚英的影响,也许更为致命。她几乎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恰如茨威格的那句“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但复旦百年校庆上,农学院的老学长们饱含热泪地怀念曹老师的情景,仍旧历历在目。摆脱了“胡适情人”标签的曹诚英,是勇敢的放脚女孩,是中国第一位农学女教授,是省下克宁奶粉给学生的好老师,是为了真理敢于和苏联专家抗争的科学家……

为她心疼不已。

曹诚英的故事,就当是一个教训吧,想写给年轻的女孩子们看一看。

参考文献:

1、江振勇,星星·月亮·太阳——胡适的情感世界(增订版),新星出版社

2、王 琦,倾心农学 真爱无疆——纪念我国农学界首位女遗传学家曹诚英教授,沈阳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05

3、 查辅成,曹诚英与吴素萱,书屋 2018-01-06

4、王华良,首位农学女教授曹诚英的后半生,世纪2013-05-10

5、读史老张,离开胡适的日子:曹诚英的复旦岁月,解放日报2017-9-14

6、汪静之,我和胡适之先生的师生情谊,汪静之先生纪念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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