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源:我身边迸发的奇迹闪光

《童年兽》,2019

陆源的自传体叙述

真实与虚构之间,危如累卵的记忆

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童年兽》节选

我身边迸发的奇迹闪光,无论它们是来源于旧省城的唐飞飞,还是来源于河南开封府的王姓神童,似乎都不含任何热度,仅仅将我乏善可陈的现实照亮片刻,让我自惭形秽片刻,旋即又回归黑暗,重新陷于未知的迷茫。

在三个月集训的末期,我已经近乎野兽化。风从南方吹来。肥美的花鹨掠过电线杆、灌木丛,以及旧省城普遍低矮的房顶。我常到工人文化宫里散步,唐克克偶尔跟我一块儿去,更多时候是我独去。那儿有一株奇异的圆柏,传说栽植于乾隆年间,它最大的丫杈上居然还生长着一棵小臭椿。

工人文化宫内外开了几家电子游戏室。我在里面挨过一次抢、两三次偷。那伙将电子游戏室当作据点的小流氓们十分诧异,想不通我为什么反复前来送死,以为我是个神经病……

重阳节过后,旧省城钴蓝色的晴空几度使我失去时间感……我走进自己的寂静,沉湎于寂静,徊翔于世界之上。

孤僻的病毒在我内体增殖。我走啊走啊,渴望融入迥远的天际。这样的日子不可能再有啊!但是,假如我心跳停止,它会否驻留?

十月末的傍晚,我在年代久远的王城里乱晃,身边尽是古榕、旧砖、老藤、朽柱……我脑海中枯槁的想象力屡经催发,正隐隐萌蘖,企图复生。日轮朝西方下坠,大约是不情愿就此沦亡,便在苍穹间燃起短促而狂烈的大火……

我有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要钻进树丛,蹲伏于密密沉沉的宁谧深处,暗中观察尘世的炎凉百态,而阴影逐渐变浓,让白色从万事万物的皱褶里析出……

在林子边缘,红松鸦受到我无礼的惊扰,纷纷振翅飞上光线紊乱的暮空,滑向夕阳与落霞。这些鲜艳夺目的小鸟越过城垣,穿过街灯尚未点亮的昏黑市镇,如同利剪,把浑厚的秋意裁开……整座乾坤俨然已灵魂出窍,云顶一派绚烂,引得街头的行人相继抬首,好似在仰望天堂的幸福。

某一刻,男女老幼的须发皆呈枯草色,面容空洞而发暗。从他们脸上,仿佛可以看到一场冷血的城市暴乱在疾速传播,大举蔓延……

最终,我走出树林,返回工人文化宫的水泥路面,撞见莫小龙莫小虎两兄弟在绕圈慢跑,他们的动作如机器人般同步,他们的神韵如双头怪般协调。

几十年后,我阅读一部名为《暹罗连体人之谜》的推理小说时,还屡屡回想起生活在旧省城的莫氏双胞胎……晚空归于沉寂,只剩三五道紫纹横亘于地平线上,直到天幕完全黑下来,才消失不见……

The Siamese Twin Mystery,1933初版

埃勒里·奎因《连体孪生兄弟的奥秘》Via Ha.com

月亮宛若一杯香槟汽水,泛着气泡的光泽。传闻这款含酒精的饮料喝多了能要人命,可是我一点儿也不相信,将别人的劝告当成耳旁风,照样买回来自斟自饮。

夜间,我醉意蒙眬,逐渐把棋盘上五花八门的布局、定式、手筋,把窄小内裤的残忍折磨,把阿阮、黄材晋、韦鲜花、尹秋琳、陆庆春、闫文静,把我惯做缩头乌龟的父亲母亲,把快要发疯的外公和已经发疯的舅舅,把昨天、今天和明天,把繁杂近物和苍茫远景,把市体校、南园小学和京剧团大院,把欢欣、愁苦、荣耀、羞耻,把上述一切组成的人间海洋,统统抛诸脑后,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只能透过香槟汽水的空瓶底去观望前路!除此之外,没有更好或更容易的办法。

我有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要钻进树丛,蹲伏于密密沉沉的宁谧深处,暗中观察尘世的炎凉百态,而阴影逐渐变浓,让白色从万事万物的皱褶里析出……

——陆源

—Reading and Rereading—

《童年兽》,2019

陆源的自传体叙述

真实与虚构之间,危如累卵的记忆

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世纪文景

题图:清朝下围棋的两位女子局部图

Via 佳士得拍卖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