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演员的堕落,从怕痛开始

因为痛苦,意味更严苛的标准。因为更严苛的标准,才能代表对这份职业的尊重。施者和受者,互相成就,最终让折磨变得有意义。

你还记得,最近一次“隐隐作痛”是什么时候,什么事?

刘德华记得。

最近,在《鲁豫有约》访问中,一直坚持peace and love的华仔,忍不住吐槽了。

天王幽幽地说:他失去了一个发现刘德华好的地方的机会。

对方就是墨镜王王家卫。

当初说好了,找刘德华拍《春光乍泄》,签约都签了,开机之后,才发现换人了。

哈哈哈。

墨镜王“债”,又被挖出一条。

不知道他听过这班“复仇者联盟”的吐槽没有。

梁家辉:

三年半,我一直在专注,但我享受不到过程,只知道大家在耗。(指《东邪西毒》)

张国荣:

一次比一次危险,所以我觉得跟王家卫八字不合。(拍《春光乍泄》在阿根廷患上阿米巴菌,连续腹泻三个星期)

梁朝伟:

我第一次被他打击到回到家里哭了很多天,自己演得有那么差吗?一边打扫一边哭。(指《阿飞正传》)

巩俐:

不要把这些好演员都放在一部电影里,然后你去随便浪费他们,就好像一个训练班。(《2046》)

似乎,只有章子怡期待下一次合作。

“我跟他拍《一代宗师》时,是我人生中最不顺利的时候。(注,当时,有关“泼墨门”的传闻甚嚣尘上)……怀孕五个月时,他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未来王家卫不管让我演什么角色,用三年还是五年准备,我都愿意和他一起走下去。”

但吐槽之外,你也不得不承认,正是让演员内心备受煎熬的王家卫,帮这班演员实现了职业生涯的巅峰。

章子怡,《一代宗师》让她拿下12座影后奖杯。

梁朝伟,《花样年华》为他赢下唯一一座戛纳影帝。

还有张曼玉。

“在王家卫之前,做演员对我而言就意味着做反应,毫无原因地狂喊,像孩子一样哭、蹦蹦跳跳。而拍《旺角卡门》时,我要寻找感情的深入点。从这开始,我就开窍了,我决定将拍电影作为自己的事业。”

记住这张照片。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在还没有被流量侵蚀的剧组里,导演就是“国王”。

对王家卫而言,雕琢戏,也就是雕琢人。

对李安又何尝不是。

他们以让演员痛苦闻名,他们喜欢逆着演员的本性、意愿,强迫他们进入被压制的情绪状态,感受,体验,崩溃,进而涅槃重生。

说白了,正是这些痛苦,成就了电影,成就了演员。

今天,Sir想重提华语影坛的“痛苦往事”。

不是为了缅怀痛。

更是想借“痛”反问——

怕痛,还叫演员吗?

王家卫说多了。

我们拿另一位大师“开刀”。

华语影坛几乎零差评的安叔,李安。

凭借《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拿下奥斯卡最佳导演后,安叔一张饥肠辘辘,啃汉堡包的图片引爆社交网络。

亲切,亲民。

但。

这评价他剧组里的演员可不同意。

对于章子怡来说,王家卫反而是温暖的。

她哭得最多的,是在《卧虎藏龙》。

就反正每一天都在哭那时候

当时,章子怡刚在柏林影展穿着“红肚兜”,跟张艺谋见证《我的父亲母亲》“擒熊”。

起点非一般女星可比。

张纪中的橄榄枝递过来,《笑傲江湖》,想让章子怡出演小师妹岳灵珊一角。

章子怡动心了。

一来,能赚更多的钱。二,名气能再上一台阶。

但恩师张艺谋下了“死命令”:不准演电视剧,演了就完了。

——插一句,这“戒”直到前年才破,章子怡与周一围演古装剧《帝凰业》。

张艺谋推荐她进了李安的《卧虎藏龙》。

谁都知道,李安心中的首选是舒淇,是经纪人文隽给拦下来。

当时的章子怡,其实是“备胎”。

章子怡一边训练,一边拍戏,受伤,家常便饭。

这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章子怡随时都有被替换下来的危险。

对,整个削掉了,指甲就削没了

跟杨紫琼打的时候是替身

因为替身的劲儿比较猛一些

这种感觉,经历过青春期的我们都有过。

刚踏入社会,战战兢兢,脆弱的存在感,“上司”一个眼神都能击溃。

每天收工,导演李安会跟当时的大明星周润发、杨紫琼拥抱道别。

章子怡?

没有,被忽略掉了。

直到杀青最后一个镜头结束,章子怡才得到这个拥抱。

这个时候,章子怡才敢一吐委屈:“导演,这是你第一次抱我。”

危机感,是李安施于章子怡最大的压力。

也是章子怡成为玉娇龙的最大动力。

在面临同样可能被替换的危险,刚出道的章子怡能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去练习、去磨打。

一边真的痛,一边硬挺着。

相由心生,试问,没有这种“痛”,何来电影这张让人难以磨灭的面孔。

注意章子怡的嘴唇。

恐怕当时的她都不可能去总结,意识到嘴唇在蠕动。

就是下意识地做了。

这种细节,传递出来信号就两个字,不服。

从此,硬和倔,成为章子怡标志性的表演风格,甚至一直持续到“宫二”。

周迅在最新的《圆桌派》,曾谈过一个表演技巧。

那就是,当情绪极度浓烈时,内心常常会分裂出另一个“我”,提醒自己,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种感觉,下次演戏时有需要可以用到。

从这角度讲——

李安当时赋予章子怡的痛苦,无疑是一座表演的矿藏。

再说一个“安女郎”。

汤唯。

《色,戒》第一次在上海车墩影视基地亮相,我们首次见证了汤唯的面目。

合影时,有记者发现,汤唯细心地蹲下身,为李安拉上羽绒服拉链。

一个动作,就把新人微妙的妥帖展露出来。

汤唯是很晚才进组的。

在此之前,据媒体报道,备选名单里的女星有章子怡、徐熙娣、刘亦菲……直到后期,也在纠结汤唯和朱芷莹,二选一。

两个女演员都在一个剧组。

后来,汤唯出演王佳芝,朱出演女二号。

但被选中,并不意味着可以松口气。

李安对于打破汤唯话剧演员的习惯,力道可用“摧枯拉朽”形容。

他,挑战了一个女孩日常的美感认知。

让汤唯在镜头前保留腋毛,并给了八个月去“长出来”。

更何况大尺度的激情戏。

连汤唯的前辈,被王家卫练过的梁朝伟,都承认心理压力很大。

李安这一次给演员的“痛苦”是,挑战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耻感”。

为角色创作奉献,就要丢掉一层文明社会约定俗成的保护壳。

迈出一步,走向传统道德感的另一面。

特别对于女性汤唯。

这角色的深刻程度,就不用Sir再赘言了。

甚至可以说,在《色,戒》上映后的相当长的时间里,王佳芝,都在“反噬”汤唯。

汤唯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去证明自己是一个优秀演员。

因为熬过,知道厉害,变得厉害。

这厉害,已成为汤唯跟观众的某种契约。

低于这条线的“汤唯”表演。

很难被承认。

导演用演员是讲缘分的。

李安曾经心心念念的“玉娇龙”不二人选舒淇,成为了侯孝贤最爱的面孔。

侯孝贤爱舒淇,也“折磨”舒淇。

2005年,两人第二次合作电影《最好的时光》,也是舒淇拿下金马影后的作品。

我们看到的是“最美的舒淇”。

但是,只有舒淇才知道,她面临过什么样的侯孝贤。

据说片场的气氛充满火药味,一根火柴就能点燃。

侯孝贤在监视器前,如果一旦开始挠头,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表示他不满刚才拍的镜头。

放心,他不会持续挠头。

他会发火,对象是“自己”,传递的却是高压的气氛。

传言他曾把自己的手掌拍骨折。

与王家卫相仿,侯孝贤对于演员表演的细节抠得近乎“变态”。

《最好的时光》,侯孝贤当然知道舒淇美,但对方的美在大银幕传递给观众,必须准确。

这才有了三个段落,三个舒淇。

1911年,舒淇是青楼女子。

侯孝贤要求舒淇动作要收,腰背要含着,不是妻室更似妻室,是当时名妓的“范儿”。

再汹涌的情感都要蜻蜓点水。

1966年,舒淇是桌球吧小妹。

没客人,一遍又一遍地码桌球,计分,偶尔发呆,就看看窗外,读读兵哥哥(张震 饰)的来信。

有客人,板正腰杆,要显高,显窈窕。

另一种形式的“色相诱人”。

侯孝贤给舒淇施加的“痛苦”就在于,外放的性格要被禁锢,美不是一连串心急火燎的感叹号,真正的美,是在大量重复的动作里,突然,透出一丝缝隙,它沉静而扎实,优雅又苦涩。

这,才是最好的舒淇。

——据报道,舒淇拍完《最好的时光》,有长达10个月近乎抑郁的状态,暴瘦。

拍《聂隐娘》,侯孝贤同样非人地折磨她。

不给台词,不准多做表情。

每天舒淇做什么?

重复挥剑,直到生无可恋。

侯孝贤就是要让演员的状态疲惫到几乎崩溃。

这,才是一个厌倦杀人营生的侠女,应该有的心理状态。

王家卫、李安和侯孝贤,三大导演,三种“魔鬼”。

章子怡、汤唯、舒淇,在他们身上感受了不同类型又极致的痛苦。

但这苦,都没有白吃。

施者和受者,互相成就,最终让折磨变得有意义。

因为痛苦,意味更严苛的标准。

因为更严苛的标准,才能代表对这份职业的尊重。

今天,Sir经常看到一些报道,讲现在的演员如何“职业”。

比如等的时间多长,台词都背下来。

刘德华,就很纳闷。

他发问:这不是应该的吗?

怎么底线被当成金线去渲染?

是不是“世界改了我还停在以前”?

准时,背台词,就是职业精神了?

还有,扮丑,塑造与以往角色迥异的底层小人物。

这就是突破了?

流量“宝贝”杨幂在文艺电影《宝贝儿》中,当然有进步。

但,内心还是没有与形象相辅相成。

为什么杨幂还是不够,因为她的眼神,缺变化。

愤怒就是愤怒、焦虑就只有焦虑,你感受不到更复杂的情绪。

就怕对比。

比如杨幂旁边一个男演员,李鸿其。

就这一场在医院里与孩子生父郭京飞对质的戏。

他的表演就是有层次的。

先是低着头看地,觉得大庭广众里很尴尬,然后抬起头,聚焦在杨幂身上,很坚定,表达了真心的同情与关注。

说白了,杨幂,没有在这个角色里痛过。

更让Sir无语的是,有些明星还“无所谓”:

现阶段很忙的一些流量明星,我敢发誓那是不可能的,哪有时间?

某种程度,鹿晗确实说了“大实话”。

对他们来说,表演,就是对“重要时刻”的表演有兴趣,如果从头到尾塑造一个角色,哪有时间啊!

那什么是“重要时刻”。

不就是刚刚提到的炸点。

该哭了!

该叫了!

该动手了!

这就是所谓的“炸裂式”表演。

大喊大叫,大哭大闹,以分贝和扭曲的五官给观众记忆点。

再点名郑爽。

她的新剧《流淌的美好时光》收视率暴跌,创造芒果台新低。

她的回应是——

“人生不止电视剧,你的人生你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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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很多切面,Sir不否认。

但就职业来说,在限定的时间和空间里,它有且只有一个。

尽心,尽力。

我们置换一下,看看这种随意是多么不负责任。

老师说:人生不止课堂和学生。

司机说:人生不止方向盘和乘客。

看出问题了吗?

当你极力摆脱“绝对性”压力的痛苦,就朝着那个没有心的“人”大跨步地迈进了。

你就活成了一个或软塌,或僵硬的假人。

Sir不是在灌输什么机场成功学,一定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Sir是在说——

无论导演、演员还是其他职业,其他身份。无论哪一种社会精细的分工。痛感,都是无法回避的主题。

每个人从脐带剪开的那一刻,就是痛的。

痛,因为你触碰到了真实。

痛,因为你不再满足于小情小趣。

痛,因为你正在被打破,被加速,被雕刻。

惧怕痛苦,做不成好演员。

而没有痛感的人生,又怎么叫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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