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越喜马拉雅:清廓战争与乾隆帝的十全武功收官作

评论区话题丨你怎么看清军中前期的对外战绩?

18世纪后期,乾隆皇帝治下的大清帝国,正逐步朝着十全武功的终极目标迈进。作为最后的收官之战,对尼泊尔的远征可谓难度偏高。这场胜利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轻松,结果更远没有某些后人吹的那么完美。

初期摩擦

18世纪中期 尼泊尔人才重新完成了内部兼并

直到18世纪中期,尼泊尔地区的三大传统势力,才被新崛起廓尔喀吞并。到1774年时,著名的征服者普利特维王已重建统一的尼泊尔政权。他临死前还不忘忠告后继者,本国如同夹在大清与英国东印度公司这两块石头间的芋头,应当采取防守态势以求自保。

在新的普拉塔普王继任后,只执政3年就随父亲而去。于是在1777年,年仅2岁的拉纳登位。曾遭到普拉塔普囚禁的幼主叔父巴哈杜尔,也趁机与王太后平分摄政之位。随后,巴哈杜尔在与太后的政争中败下阵来,被驱逐他地。但王太后自己也在1786年去世,巴哈杜尔得以重回权力中枢。此人处理内外事务时还颇有才干,延续了普利特维启动的扩张势头。但个人的野心也不断膨胀,因此渐渐偏离前者遗留下的忠告。

重新统一尼泊尔的廓尔喀王普利特维

长久以来,西藏与尼泊尔都存在频繁的双边贸易。双方总体上维持了长期和平,但廓尔喀人的崛起却打破了这份平静。当时的藏地流行使用尼泊尔所铸钱币,廓尔喀人称霸后便改革币制,另外开铸新的货币。由于新币成色要好过旧币,因此尼泊尔方面要求按照1:2的比例进行兑换。然而,西藏地方高层并不买账,直接拒绝了这一要求。廓尔喀人极为不满,接着指责藏区不但在出售的食盐中掺土,而且任意加征贸易税,严重损害本国利益。两边的矛盾就随之开始升级。

当然,单纯的贸易摩擦还不足以挑起廓尔喀人主动进攻的欲望,毕竟西藏背后还有清朝这个庞然大物。但战争的导火索却被西藏内斗的失利者点燃。1780年,六世班禅圆寂于北京。他进京途中曾获得了蒙古各部的丰厚供奉,入京后又接受了乾隆皇帝的大量财物赏赐。这些巨额遗产,都落入了同父异母之兄仲巴呼图克图手中,并拒绝班禅亲弟弟沙玛尔巴喇嘛的分割请求。后者一怒之下,借机出走并长期逗留在廓尔喀境内,与掌权的王叔巴哈杜尔交往密切。前者极力向巴哈杜尔夸称班禅在后藏留下的财富,还声称清廷对西藏的统治只是个空架子,不断怂恿廓尔喀人发兵。

六世班禅的圆寂 引发了藏区本地内斗

1788年6月,廓尔喀军队开始进攻后藏地区的聂拉木、济咙和宗喀等地。此时的驻藏清军只有500多人,全都跟随驻藏大臣扎营前藏地区的拉萨,对解决后藏的紧急局势毫无用处。地方藏兵也只有数量有限的常备部队,大部分人都临时征召,所以是组织涣散、缺乏训练。于是,廓尔喀人非常轻松就拿下了这几块要地,并对其他地方展开围攻。

时任驻藏大臣庆麟见势不妙,慌忙将七世班禅从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撤往拉萨,并向朝廷汇报情况。鉴于驻藏大臣的张皇失措,清廷随即派出理藩院侍郎巴忠担任钦差大臣赴藏。成都将军鄂辉、四川提督成德和松潘镇总兵张芝元,也奉命带兵跟进。

17-18世纪的藏区本地武士和扈从

虚幻的不战屈人

身穿传统服饰的尼泊尔武士

巴忠刚进藏时尚能雷厉风行,代表皇帝严查处理了私下默许八世达赖去跟对方议和的驻藏大臣。但过不多久,他也走上了庆麟等人的老路。

廓尔喀方面本来已经与藏区的议和代表接洽,又听闻清廷从内地派遣军队过来,便没有再坚持使用武力。巴忠经过进一步的调查,将西藏地方贵族定为挑起边衅的直接责任者,认为廓尔喀渴望正常贸易以及通过西藏向朝廷进贡。他的报告宣称,只要处罚有关人员,并接受廓尔喀入贡,事件最终可以和平解决。乾隆获悉后非常高兴,认为轻轻松松就获得一桩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功绩。因此,他也认可了寻求谈判的途径。

面对清廷官员的软弱 廓尔喀人的态度开始强硬

1789年,藏廓双方在济咙达成了协议。廓尔喀人不清楚大清朝那些官样文章的内容,但发现清军到边境后就按兵不动,朝廷代表也认同自己的申诉,自然又强硬起来。于是,他们提出了若干不平等条款。比如,要藏地每年交付1000个银元宝给廓方。尼泊尔商人以后可以去藏地贸易,但藏人却不得去尼泊尔地区贸易。西藏高层既得不到巴忠等人的强力支援,反而被时时催逼赶快签约了事,便不得已接受了条件。仅仅是把每年的赎金减为300个银元宝。

钦差大臣和统兵将领们,考虑到赎金完全能由西藏高层自筹,两边的贸易事务也不会对内地有多大影响,就轻易同意了这个秘密协定。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赶紧脱离这苦寒之地。由于前线军队的后勤一直非常吃力,西藏无法包办全部补给,就必须从内地征集大批粮秣运来。但花费的成本是地征措的10倍。既然廓尔喀人在收到第一笔款项后已全数撤离,并欣然派遣使节进贡,就没有必要较真下去。于是,首次清廓冲突就这么草草收场。完全不了解协定内容的乾隆皇帝,还封赏了办事官员们,并册封廓尔喀的幼主和王叔。

靠武力压服周遭的廓尔喀军队 并不害怕虚弱的对手

冲突再起

以日喀则为核心的后藏地区 位于冲突的前沿位置

因为事情轻松解决,藏地的军事防御仍旧没有得到重视。清军只是从拉萨和临近四川哨卡抽出150多人驻防后藏,然后增加本地藏兵的数量,并要求与绿营一起训练和巡防。但和平的表面之下却是暗流涌动,廓尔喀人仍旧挂念着六世班禅的遗产。

另一方面,藏区的财力薄弱,在第一年的钱款应付后便难以为继。1791年,廓尔喀又派人索求第二期赎金,藏区高层先后派出两批代表各携150个元宝去谈判,想彻底终止协议。结果,廓尔喀方面不仅不接受条件,还袭击俘虏了谈判代表及跟从人员。继而出兵进攻聂拉木等要地,后藏脆弱的防务旋即又被击垮。

这次战事爆发的信息传入北京,乾隆才意识到之前“不战屈人”的武功含有多大水分。他不得不采取比两年前更为有力的措施来挽回局面。首先,急召两广总督福康安进京商讨,并授予西藏事务的统帅职权。然后任命战功卓著的海兰察作为他的副手,并调遣100名精锐侍卫跟随。最后,从四川抽调屯练、土兵和绿营进入藏区,外加部分由索伦兵和藏区绿营构成的辅助力量。预计集结其超过13000人的征讨大军。

18世纪的清军八旗 绿营和土司部队

屡战屡胜

击败藏人土兵的廓尔喀军队

1792年6月底,在攻克廓尔喀人占据的一处小型工事后,清军决定分兵行动。福康安率领6000-7000人的主力,沿济咙方向发起进攻。成德则带领3000余人从聂拉木进发,作为侧翼牵制。

虽然集结已经耗去了半年时间,给了对方以加强防御的机会,但福康安还是信心满满。他通过派去廓尔喀境内的情报人员、尼泊尔其他部落的商人和俘虏获得了不少详细信息,甚至是都城阳布(加德满都)的绘图。他还向与廓尔喀处于敌对状态的周边势力发去书信,要求合力围攻。不过,其他各方响应并不热烈,因为根本无法预计到清军能推进到哪而只能保持观望。

担任清军主帅的福康安

廓尔喀人除了加紧固守各个要隘,还有余力派遣小股队伍主动出击,力图迟滞敌人的推进。清军在消灭一支大约300余人的敌军分遣队后,才行进到对手重点把守的济咙官寨。这座寨子位于一处山岗之上,外围加砌了一道高约6-7米的石墙,石墙之外再摆放鹿角、尖桩等障碍物。官寨四周还有其他遥相呼应的工事。临近河流的西北方向修筑了碉卡掩护取水地点,东北、东南方向各有一座碉卡拱卫,山下的喇嘛寺也被利用起来充当前沿据点。不过,看似完善的工事群难不倒有兵力优势的清军。福康安针对每一处防御阵地都派出了队伍,定于凌晨1-3点间同时发动进攻,让守军无法互相支援。

6月28日清晨,清军很快就夺取了东南高地上的碉卡和山下的喇嘛寺。据守西北碉卡的廓尔喀人为保护水源地,进行了非常猛烈的抵抗。福康安也不得不将刚刚占领东南碉卡的部队调过来增援。直到清军火炮将轰塌碉卡的一角,工事内的守军才崩溃逃散。许多慌不择路的溃兵跳进河里,而没有落水的人则被等待已久的索伦骑兵追杀殆尽。

清军依靠火炮对廓尔喀人形成局部火力优势

东北方向的进攻同样艰难,虽然这座碉卡的顶部两层早已被清军扔的燃烧弹点着,但是里面的士兵可以退入底层放枪据守。用于砌垒的都是整块巨石,外部比较光滑,所以清军攀爬得极为吃力。同时,清军士兵还要面对守军的射击,因此迟迟无法成功。到傍晚时分,猛烈的火势蔓延到底部,使得碉卡内部坍塌,这个阵地才落入清军手中。此时的工事内已烧的只剩2个活人。

坚守官寨的廓尔喀人,则依靠高大石墙击退了清军的多次进攻。然而,由于外围据点全部丢失,清军得以集结全军合围过来。守军就被迫退到官寨里面继续防御。清军在临河碉卡及东北碉卡所在的两处地方部署火炮,集中轰击官寨的枪炮眼、瞭望孔,掩护架梯攀爬以及拆除石墙的部队。但直到当晚19-21点,清军仍未能攻进官寨。此时,雨越下越大,将士也疲乏至极,急需稍事休整。福康安却认为不应该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继续催督进攻。鏖战至晚上23点,才终于从东北面攻进官寨。在这次战斗中,福康安上报对手阵亡647人、俘虏198人,但不包括跳河和跌落悬崖的逃跑者。清军自己的损失则根本没有详细记载。

廓尔喀人对藏兵具有优势 却奈何不了清军

此时的廓尔喀人,不但要应对两路清军的进攻,还得提防其他蠢蠢欲动的敌对势力,很难再抽出大量兵力来增援前线。结果,各个要隘据点几乎是独自面对围攻。虽然极力向英国东印度公司求援,但是后者除了忽悠他们签署商约外,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帮助。清军势如破竹,到7月27日已接连夺取了热索桥、协布鲁、东觉山等据点,深入廓尔喀境内。

廓方慌忙提起第一次议和,并送还之前俘虏的西藏贵族以及绿营官兵。其中1名绿营兵声称,阳布(加德满都)城内现有守兵5000-6000人,其周边地区布防兵力约6000-7000人。虽然他提供的兵力数字未必准确,但也能反映出廓尔喀人将防御重点完全定在了都城一带。毕竟,这个国家最多可能动员兵力也不过20000余人。

正在尼泊尔地区作战的清军部队

功亏一篑

廓尔喀人的都城 加德满都

福康安针对议和提了几个条件,结果对方再无回音,更没有主动撤军。于是清军继续向加德满都方向发起进攻。也许是因为战事进展过于顺利,福康安没有多重视那名士兵提供的情报,强行要以劣势兵力推进。

此时的清军除去分防后路、阵亡、疾病、事故死亡之外,还有约6000人能参加战斗。即便从四川方面陆续有援军赶赴边境,但也不愿意继续等待。之后,他们又噶勒拉、堆补木等几处防御阵地取得压倒性优势。但清军战无不胜的记录,也将就此停止在这里。

英国人绘制的加德满都地图

最终,清军面对的占据集木集山与甲尔古拉山高处的廓尔喀阵地,在绵亘数十里的山地上有好几十座防御工事。山脚下是一条河流,而唯一能渡河的桥梁也被守军的南北两岸工事围住,根本不是之前那些寥寥数座的孤立据点可以比拟。悍将海兰察向福康安建议延缓进攻,但统帅却不予理会,仍旧安排好各路队伍发动攻势。

清军先是驱赶了防御桥梁北岸的守军,迫使他们撤退至南岸后组织拆桥。但清军的动作更快,蜂拥过桥后又击退了南岸的廓军。随即,这路清军又马上开始仰攻山上的阵地。远处的第二支清军则见势搭起桥梁渡河,并向山上的廓军发起强攻。无论地势还是兵力都占优的廓尔喀人,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消灭。由于上山的沿途都找不到巨大的石块和植被,清军完全被大量装备火枪的廓尔喀人当成活靶子射击。

英国人笔下的廓尔喀人士兵

激战良久,廓军的左翼一度出现松动。总兵张芝元居然只带100名金川兵就冲入阵地,结果中了埋伏,只有自己成得以功逃脱。同时,右翼阵地的守军也将海兰察带领的部队死死顶住。就在清军强攻不下之际,廓军抽出人马直扑桥梁,企图切断清军的退路。

福康安这才下令撤兵,却让部队在仓皇渡河的过程中遭受火力猛击。最后,撤退的损失超过了之前的攻势阶段。幸好廓尔喀人也缺乏追击的底气,清军主力得以和他们隔河对峙。羞愧难当的福康安把自己关入营帐25天,没有会见任何官员。

战后 清廷为纪念胜利而举办的庆典

战前,福康安手中还握有6000兵力。但根据其本人在十多天后的汇报,可用兵力只剩下不到5000。原计划中的数千四川援军,眼下到营的才不过500人。除了伤员,营中还多看680余名病患。后勤运输的情况更加惨淡,官兵口粮只有30%到位。采办的800多只牛只有200抵达,一起购买的12700多只羊也只剩下1600多只。这样的后勤状况,根本不可能支撑进一步作战。

但廓尔喀人同样无力再战。清军主力就扎营在都城附近,另一路偏师也已经杀入境内。他们只好继续派遣使节前来议和,并与清廷的前线将领达成了一致。整场战争才终于落下帷幕。

廓尔喀人开始将矛盾转向英国东印度公司

虽然没有取得完胜,但是乾隆终究赢得了藏地安全,并为自己的十全武功又添上一笔。廓尔喀人逃过一劫,却没有吸取任何教训。然而之后的二十年里,他们会继续无视普利特维的遗言,与英国东印度公司发生激烈碰撞。最终,其全部地盘将被英国人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