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执行死刑的人,在最后时刻会想些什么?

被执行死刑的人,在那个时刻降临之前的瞬间会想些什么呢?

是像电影画面一样闪回自己的一生?

还是在一片空白的绝望中走向终点?

如果说,世界上有且仅有一个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的话,那一定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1849年4月23日,他因牵涉反对沙皇的革命活动而被捕,并于11月16日执行死刑。在行刑之前的最后一刻,才被改判成流放西伯利亚。这个影响他一生命运的传奇时刻,被茨威格写入了传世经典《人类群星闪耀时》

斯蒂芬·茨威格

茨威格在书中描写了真正影响人类文明的14个历史瞬间。在“英雄的时刻”一章中,他用极强的文字驾驭能力把陀翁临刑前后的心理活动精细入微地刻画了出来。

这个“英雄的时刻”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创作和思想的转折点。凡是他作品中的主角,都会自问生命的意义何在。

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白痴》一书中借梅诗金公爵之口,还原了那一段奇特的经历。

以下内容摘自《白痴》第一部第二章及第五章

荣如德译本

* 第二章,梅诗金公爵跟侍从谈论死刑:

我当时就产生一个想法:会不会这样更糟?您一定觉得可笑,您一定觉得荒唐;然而,只要稍微有些想象力,即使这样的想法也会在头脑里冒出来。请想一想:就拿肉刑来说吧,这当然是折磨,皮肉痛苦,身体受伤,可这一切能把注意力从灵魂的痛苦引开去,这样便只消忍受伤痛的折磨,直到死去。其实,最主要、最剧烈的痛苦也许不在于身体的创伤,而在于明明白白地知道:再过一小时,再过十分钟,再过半分钟,现在,马上——灵魂就要飞出躯壳,你再也不是人了,而这是毫无疑问的,主要的是毫无疑问。当你把脑袋放到铡刀下面,听见铡刀从头上滑下来时,这四分之一秒钟才是最可怕不过的。

要知道,这不是我凭空瞎想,好多人都这么说。我完全相信这一点,所以我愿把我的意见老实告诉您。对杀人者处以死刑,是比罪行本身不知要重多少倍的惩罚。根据判决杀人,比强盗杀人不知要可怕多少倍。夜里在树林中被强盗割脖子或用其他方法杀死的人,一定直到最后一刹那还抱着得救的希望。有这样一些例子:一个人喉管也给割破了,可他还没有绝望,还想逃脱,还在求饶。可是,对于被处决的人来说,这最后的一点希望却毫无疑问被剥夺了,抱着这点希望死去本来可以减轻十分之九的痛苦。死刑可怕的痛苦就在于此,在于明明白白地知道没有得救的希望。世上没有比这更难受的痛苦了。

如果把一个士兵拉出去,叫他站到战场上一门大炮面前,然后对准他开炮,他还不至于绝望;但要是向这名士兵宣读必死无疑的判决,他会发疯或哭的。谁说人的天性忍受得了这种折磨而又不致发疯?为什么要这样侮弄人,为什么要采取这样不体面、不必要、不应该的做法?也许有这么个人,别人先对他宣读判决书,让他受一番折磨,然后对他说:‘走吧,你被赦免了。’这么个人也许可以谈谈体会。(译者注:作者在这里谈的首先是他自己以及和他一起曾被判死刑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的遭遇。)

* 第五章,陀翁借梅诗金公爵与叶班钦将军一家的对话,讲述自己的面对行刑队的经历:

不过,我还是给你们讲去年我遇见的另一个人的事吧。关于他有一点非常奇怪,——奇就奇在这种事情简直绝无仅有。这人跟另外几个一起曾一度被押上刑场,当时对他宣读了死刑判决书:因犯有政治罪行予以枪决。二十分钟以后,却又宣读了赦免令并代之以另一等级的刑罚。然而,两次宣判之间的那二十分钟,至少也有一刻钟,他是在确信无疑的状态中度过的,肯定自己几分钟后便要突然死去。

我特别喜欢听他偶尔追述当时自己的感受,我曾要他重新讲过好几遍。他对当时的一切都记得异常清楚,说是那几分钟里的任何细节他永远也忘不了。行刑台那儿站着老百姓和士兵,离台二十步左右的地上竖着三根桩子,因为犯人有好几个。第一批三名犯人给带到桩前绑起来,穿上就刑衣(白色的长褂子),白帽子被拉得遮住他们的眼睛,这样就看不见枪了;然后对着每一根桩子有几个士兵站成一排。我那个熟人排在第八名,那就是说,他将轮到第三批走向桩子。

神甫拿着十字架挨个儿走到所有的犯人跟前。现在顶多只剩下五分钟可以活着。他说,那五分钟在他像是无穷尽的期限、数不清的财富;他觉得在那五分钟内他将度过好几生,此刻还根本谈不上最后的一瞬,所以他还作了若干安排:他估计需要跟同志们告别,为此留出两分钟时间;另外又留出两分钟,准备作最后一次默想;还有一分钟准备最后一次环顾四周。他记得十分清楚,当时安排的正是这样三件事,时间正是这样分配的。他等待就刑时二十七岁(译者注:陀思妥耶夫斯基1849年被判死刑时28岁,年龄差不多。),身强力壮;他记得在跟同志们告别时向其中一人提了个不甚相干的问题,甚至还很有兴致听他怎么回答。后来,他跟同志们告别完毕,他留出准备默想的那两分钟开始了;他事先知道自己将想些什么。他要尽快、尽可能鲜明地想象,怎么可能这样:他目前存在着,活着,而三分钟以后便将成为某个……某人还是某物?到底是某个什么?究竟在什么地方?这一切他打算在那两分钟内想出个名堂来!

不远处有座教堂,它那金色的圆顶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闪亮。他记得当时十分固执地望着这教堂的屋顶以及从上面反射出来的光辉;他无法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光华,他觉得这光芒是他新的血肉,三分钟以后他就将通过某种方式与之化为一体……。那新东西究竟是什么,不知道;它使人感到极其可憎,但它必然会有,而且即将来临——想起来实在可怕。但是他说,彼时对他说来最难受的莫过于这样一个持续不断的念头:‘如果不死该多好哇!如果能把生命追回来,——那将是无穷尽的永恒!而这个永恒将全都属于我!那时我会把每一分钟都变成一辈子,一丁点儿也不浪费,每一分钟都精打细算,决不让光阴虚度!’他说,这个念头终于变成一股强烈的怨愤,以致他只希望快些被枪决。

他觉得,

这临死的一秒钟

又把一切往事冲上他的心头:

整个一生又像一幅幅的画面

出现在眼前;

......

这时

他觉得有个人向他走来,

那是可怕的、不声不响的脚步,

走得很近很近,

只觉得那人用手按在他的心口,

心越跳越弱……越跳越弱……甚至不再

跳动——

再过一分钟——心脏也就永息

哥萨克士兵们

在对面排成射击的队形……

背枪的皮带甩到一边……推上子弹……

急促的鼓点要想空气震碎。

而这一秒钟却长似千年。

突然,一声长喊:

住手!

一名军官走上前,

把手中的白纸一闪,

他那清晰响亮的声音

划破静候的沉寂:

沙皇圣意

仁慈为怀

撤销原判

改成发配。

这些话听上去

有点蹊跷:他无法想出其中的奥妙,

但血管里的血

又变得鲜红,

开始流动,开始轻轻歌唱。

死神

迟疑着爬出了已经发僵的四肢关节,

蒙住的双眼虽然还觉得一片黑暗,

但已感到永远的光明正在迎来。

执行官

默默地替他解开绑绳

双手从他灼痛的太阳穴上

撕下白色的绷带

恰似撕下皴裂的白桦树皮。

两眼好像刚刚从墓穴出来,恍恍惚惚

只觉得光亮刺目,视线游移

迷迷糊糊重新见到了

这个已经要永别的世界。

这时他又看见

刚才那座教堂上的金色屋顶

在升起的朝阳中

神秘地发出红光。

——茨威格 《人类群星闪耀时:英雄的时刻》(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