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寒:女儿,这世界没有那么好,也不是那么坏

龙应台的《亲爱的爱德烈》里,她儿子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好人和坏人,只有做了好事的人和坏事的人。

那么什么又是好事什么又是坏事呢?合乎法律与伦理道德就是好事吧~这世上,一切事情的评判标准都是相对的,就像物理学里说的,参照物变了,速度也跟着不同。对于事情,获利方不同,对事情的评判也就不同。只是,我们应该让孩子从小就学着非此即彼的评判标准么?

作者:韩寒

1

小野很小的时候,从她奶奶那里学会了一套评判标准,那就是,害虫和益虫。有天我正吃饭,她突然从旁边飞身而出,口中大喊一句“害虫,打死”,然后一只飞蛾就被她拍死了。

我大吃一惊,说:“我去,小野,这是不对的。”

这句话的结果就是,小野又学会了一句“我去”。

她说:“我去,是奶奶说的。”

这是我一直想和她探讨的一个观点,但我想了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措辞。为此我和我的母亲还争辩过:“对于那些虫族,所谓的有害与有益都是相对于人类而言,

但你让小孩子有了这种二元对立、非黑即白、贴上标签即可捕杀的想法,并不利于她的身心。”

我母亲反驳道:“那蚊子咬她怎么办?难道还要养起来?害虫就是害虫,小孩子不能好坏不分,《农夫与蛇》的故事你听过没有?”

2

毫无疑问,这事一直争不出个结果,但小野飞身杀虫让我很生气。我站了起来,以前所未有的严厉再次责问她:“你可以吗?你可以这样做吗?”

她从未见我如此,退了一步,有点畏怯道:“它是坏的小动物,它是苍蝇(那时候她把一切在空中飞的昆虫都叫苍蝇)。”

我突然思路开朗,构建出关于此事完整的哲学体系:“什么叫坏的,什么叫好的?伤害你的小动物就是坏的,不伤害你的小动物就是好的。这个飞飞的小动物伤害你了吗?

你把它打死了,它的家人就找不到它了,会很难过,你知道吗?你这样做,它会很痛苦,所以你错了,你要做那些让它很快乐的事情,你知道吗?”

也许是我语气太严厉,小野突然一句话不说,两眼通红,凝滞几秒,瞬间大哭了起来。

我没有即刻安慰她,继续追问:“你说,你做错了吗?”

小野已经哭得没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但抽泣之中,她还是断断续续地说:“我错了。”

我上前抚了抚她的脑袋,语气缓和道:“那你现在要做什么呢?”

小野哭着走到那只飞蛾那里,蹲下身子说:“对不起,你很痛苦。”

看着她好几滴泪都落到地板上,我心疼不已,更怕因此给她留下更大的心理创伤,便心生一计,说:“别哭了,我们一起帮助它好吗?”

小野噙着泪水,道:“好。”

3

我把飞蛾捡起,带上小铲子,牵上小野到了一片土地。我挖了一个小坑,让小野把飞蛾扔了进去,顺便告诉她,这是飞蛾,不是苍蝇。

我教小野把土盖上以后说:“这只飞蛾以前是个动物,现在它死了,我们把它埋了起来,它就会变成一朵花,变成另外一种生命,就不会再痛苦了。小野你快去拿你的水壶来,我们要浇水了。”

小野飞奔入屋。

我立刻起身,跑到十几米外摘了一朵花,返回去,把花插在刚才埋飞蛾的地方。刚完成这个动作,小野正好提着水壶从屋里出来。她走到那朵花前,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说:“你看,就在刚才,它变成了一朵花长了出来,说明它已经原谅你了。”

小野破涕为笑,依偎到我的怀里,说:“它这么快就有了花。”我亲了她一口,说:“是啊,我们又是它的好朋友了。它很快长了出来说明它很快乐。”小野开心地笑了。

我说:“别难过了,小野。那只飞蛾变成了花,现在像我们一样快乐。”

夕阳西下,我抱起她,走向远方。我想所谓教育也许就是这样,爱与耐心,加上用孩子能明白的方式。

这世界不是那么好也不是那么坏,但这世界上的很多东西不能只用好或者坏来形容。初秋,已经开始吹起凉风,但此情此景能温暖一切。

她轻轻贴到我耳边,说:“嗯,爸爸,那我们再去打一只飞蛾吧。”

end

作者:韩寒,1982年9月23日出生于上海市金山区亭林镇,中国作家、导演、职业赛车手。《NOE 一个》APP监制,很高兴遇见你餐厅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