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长安其实没有夜生活, 诗人温庭筠犯了夜禁被打落门牙

作者 | 黄大拿

编辑 | 楚琦

在这样酷热的夜里,连去夜市摊上喝一瓶冰冻啤酒都要被打落门牙,那岂不是太不美妙?

《长安十二时辰》热播,中国人又仿佛回到了大唐时代。

据说,这是一部以细节精细见长的良心古装剧。宽敞的马路,繁华的街道,成群的商队,熙攘的人群,华丽的服饰,1000多年前的长安城让观众惊艳。

有一个朋友就这样对大拿感叹:看了《长安十二时辰》,俺感触最深的不是故事,也不是里面的人物,而是盛世长安,恢弘的宫城,精妙的一百零八坊,环绕其间的水渠,无一不让人沉迷……

所谓“坊”,或曰“里坊”,是唐朝官府将城市居民分区居住以实行有效管理的城市基本区划单位,用今天的话说是住宅区,与之对应的则是“市”,即商业区。

大唐的“坊市制”让今天的观众耳目一新,但是回到历史现场,坊市制是否真有这么妙不可言?

犯了夜禁被打落门牙的诗人

盛唐不能缺了诗人。《长安十二时辰》中贺监的原型就是诗人贺知章,以一首“少小离家老大回”为中国人所熟知。

《长安十二时辰》中的诗人活得很风光。但未必所有诗人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在中国文学史上,温庭筠的地位远远超过贺知章。与此同时,温庭筠可能还是文学史上糗事最多的诗人之一。

《太平广记》中记载了温庭筠的一件糗事:“咸通中,失意归江东,路由广陵,……醉而犯夜。为虞候所系,败面折齿”。【1】

翻译一下:唐懿宗时(咸通为懿宗的年号),温庭筠因不得志从京城回江南,经过广陵(即扬州),喝高了,犯了夜禁,为执法官所逮,面容被毁,牙齿也打掉了。

“夜禁”是个什么东东?它在唐人生活中有着什么样的影响?再来看看另一个故事。

《李娃传》是唐人小说中著名的一篇。故事的梗概是这样的:

郑生到长安应试,在平康里与名妓李娃一见倾心,后来资财耗尽,被老鸨设计逐出。辗转入凶肆(协办丧事的殡仪铺),靠唱挽歌自给。在天门街的挽歌比赛中,郑生以声情并茂的动人表演为其所在的东肆打败了西肆,却被他进京入计的父亲认出。

其父以他玷辱门庭,与他断绝父子关系,弃之而去。经凶肆同辈搭救,郑生保住了性命,却沦为乞丐。在一个大雪之夜,郑生行乞到安邑东门,被李娃认出。经李娃调护,郑生恢复了健康,并且科举连中,登第为官,与李娃结为夫妇。李娃被封为汧国夫人,郑生也与其父和好如初……

小说中一个细节很有意味:郑生初访李娃,与老鸨交谈,“久之日暮,鼓声四动”,老鸨问其住所远近,郑生骗她说“在延平门外数里”,意思是住的非常远,希望妓馆因此而留其住下,但老鸨说:“鼓已发矣,当速归,无犯禁。”【2】

看来,即使是在妓馆老鸨的眼里,夜禁的严肃性也不容置疑,所以她要劝诫色心大动的年轻人:官府更鼓已敲,您还是马上走吧,可千万不要犯禁!

或许看过《长安十二时辰》的人会对大唐夜禁的严厉程度表示怀疑,因为电视剧一开始,就是热闹的上元节(即后来的元宵节),那可是狂欢之夜啊。

没错,唐代上元节举行张灯等娱乐活动一般是在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夜,那就是唐人的狂欢节。

皇帝在夜禁制度外之所以要网开一面,不过是彰显其与民同乐的恩泽而已。而唐人即使在上元节里狂欢,夜禁的阴影也不会自动烟消云散。

要了解唐朝上元节,探讨其与夜禁的关系,最好的史料其实是唐人苏味道的那首诗《正月十五夜》: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灯火辉煌,明月当头,歌妓们花枝招展,唱着《梅花落》的流行曲调。真是流连忘返啊。今天是禁卫军们撒手不管的日子,计时的玉漏就不要催我们匆匆归去了吧。

稀少才会宝贵,正是因为夜禁制度的严厉,才显出了上元节这个不禁之夜的价值。

入夜的长安城还有多少活力?

唐代的夜禁为什么如此严厉?这就要说到坊市制度。

正如日本学者久保田和男所说:“基于坊门开闭的夜禁,是坊制治安维持功能特征。唐代的夜禁与坊制紧密相关。”【3】

唐代的长安城,分别划定坊、市为住宅区和商业区。市在坊外,分为东西二市,坐落于皇城外的东南和西南,商人只能在市内从事交易。

将住宅区和商业区分隔,并不能算是大唐的首创。

坊市制首先体现在隋朝的京师大兴城和东都洛阳,后来才为唐代的长安、洛阳所继承,并有所改造。进而唐朝依仗其强大的中央集权力量,将坊市制度全面推广到地方州县城市的的规划,并以地方行政建制的等级来规定城市内建立坊区的数目,从此使唐代地方城市的形态趋于整齐划一,只有规模大小的差异。

建立坊市制的初衷是什么?

《新唐书》中一句话概括得极好,“逋亡奸伪无所容足,而朝廷官寺,居民市区不复相参”,【4】意思是整齐划一封闭的坊制可以使逃亡的罪犯无处藏身,官府机构、居民宅第与市场不相混淆。

用今天的话说,便于官方对民众的治理,在有司看来,正是坊市制的最大优点。

大唐的坊市制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探究一下中国城市发展的历程就知道,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中国城市压倒性的功能,一是政治,二是军事。

于是乎,在城市形态、格局的设计过程中,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便会退居到非常边缘的位置。

而要实现上述目的,时间的管制自然会是一大重点。

各个“坊”设有“坊正”,负责掌管钥匙,定时关闭坊门,逾时则不能出入。每天早晨,随着鼓声响起,长安城的所有坊门均打开,此后可能自由来往于各大街。到了晚上,昼漏结束时,鼓声再次响起,随后各坊门关闭。此后若再往来于大街之间,则被科以犯夜之罪。

“市”里,《唐六典》记载:“以日中击鼓三百下而众以会。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而众以散”,【5】意思是日中时分进场交易,到了日落前七刻,则开始击鼓,击鼓三百声则必须出市场。

假若违犯夜禁如何处理?《唐律》中规定了专门的条款:“诸犯夜者,笞二十,有故者,不坐。”并附加注释性说明:闭门鼓后,开门鼓前行者,皆谓犯夜。故,谓公事急速及吉凶疾病之类。【6】

按照这一条款,闭门鼓打过你才匆匆而入,或者开门鼓还没敲你就着急上火要出坊,都叫“犯夜”,都要打二十大板。但如果你确因紧急公事,或者遇到家中吉凶疾病等特殊情况,则可免予处罚。

坊市隔离,配合夜禁,入夜的长安城还有多少活力?

两句唐诗描写得甚好:六街鼓歇行人绝,九衢茫茫空有月。真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但是细心的读者在这里可能会有一个疑问:坊市隔离,住宅区和商业区被分开,而商业区定时要关闭,那么唐代长安人如果晚上想吃一个饼,难道都要望洋兴叹?

翻开《太平广记》,唐人小说中经常会写到唐人在坊里买胡饼、糕点的场景,这是不是证明唐朝的坊市制执行得并不严厉?

但《朝野佥载》一书也记载了一个真实的案例,一个四品官员退朝见路边蒸饼新熟,于是买了一个,在马上大快朵颐,结果不久就遭到了御史的弹劾。

综合分析以上史料,大拿只能得出这样一个判断:为便利生活,坊中应该有一些提供饮食类服务的零星小店铺,但大宗商业买卖肯定还是会被严格限制在固定的市内。

皇帝控制力弱了是不是坏事?

大唐的坊市制赢得了不少人的称赞。

宋代大儒朱熹就说过:“唐宫殿制度正当甚好,居民在墙内,官街皆用墙,民出入处皆有坊门,坊中甚安。”【7】

“坊中甚安”,这是朱熹眼中坊市制的最大亮点。没错,还有会比坊市制更能让老百姓安份、安静的城市设计吗?

但这么美妙的一个制度,为什么会最终崩溃?从坊市制的崩溃中,可以发现什么值得深思的问题?

大唐坊市制并非毫无预兆地轰然倒下,而是经历了一个被冲击被侵蚀到逐渐无法支撑的较长过程。

起初,坊中只不过开张几家提供饮食服务的小店铺而已,慢慢地,坊内其他工商贸易活动也出现了。

如东市南面的宣平坊有卖油的店铺,西市东面的延寿坊有卖金银珠玉的店铺,特别是崇仁坊,北近皇城景风门,南当春明门大街,隔街与东市相望,“昼夜喧呼,灯火不绝,京中诸坊,莫与之比。”【8】

将坊与大街隔绝的坊墙,是百姓生活深感不便的最大障碍,所以,屡屡发生拆毁坊墙,起造房屋,侵占大街的事情。

最后,打破夜禁的夜市也出现了。中唐诗人王建去了一趟扬州,禁不住地惊讶:“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晚唐诗人杜荀鹤笔下的苏州城,则是“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

面对这样重大的变化,李唐王朝自然是不甘心的。《唐会要》中有多条记载。唐代宗永泰二年,“不许京城内坊市侵街,筑墙造舍,旧者并毁之。”大历二年五月,朝廷又下令:“诸坊市街曲,有侵街打墙,接檐造舍等,先处分,一切不许,并令毁拆,……如有犯者,兼须重罚。”唐武宗开成五年,又下令要求“夜市宜令禁断。”……【9】

不仅要重罚,还要派出城管队,将老百姓侵街的房子强拆,李唐王朝够狠。但其实际效力却并不大。

事实证明,朝廷的命令根本无法阻遏人们打破坊市阻隔的冲动。唐宣宗时期,负责京城治安的京兆尹对夜间游乐之人不但不加禁止,反而还兴高采烈地参加饮宴,尽兴而归呢。

大唐的坊市制因何而崩溃?

一是经济社会发展的规律。坚固的坊墙,严格的夜禁,截断的坊市,组织成了一套沉重枷锁,限制了人们的自由,压制了社会的活力。随着城市的发展,打破这个枷锁势在必行。

二是李唐王朝的控制力在逐渐削弱。

坊市制依赖于高度中央集权的体制,安史之乱以后,大唐由盛转衰,其控制力江河日下,坊市制的崩溃至此已经是水到渠成。

你会如何看待这种变化?

大拿是感谢的,否则在这样酷热的夜里,连去夜市摊上喝一瓶冰冻啤酒都要被打落门牙,那岂不是太不美妙?

注释:

【1】【2】《太平广记》,中华书局版。

【3】久保田和男《宋代开封研究》,上海古籍版。

【4】《新唐书》,中华书局版。

【5】《唐六典》,中华书局版。

【6】钱大群《唐律疏义新注》,南京师范大学版。

【7】《朱子语类汇校》,上海古籍版。

【8】宋敏求《长安志》,三秦版。

【9】《唐会要》,中华书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