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523!冀中抗日史上最悲壮的一天

1942年5月23日,对于所有冀中六分区的抗日军民来说,这是令人难忘的一天。在“五一”大扫荡最为残酷的时刻,他们经受了血与火的考验。

这年5月,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冈村宁次对河北各抗日根据地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大扫荡。对冀中根据地,其如意算盘是,先出动五万多日伪军以“铁壁合围”的方式先将冀中军区领导机关和主力部队压缩到深(县)、武(强)、饶(阳)、献县四县相接的根据地腹心地带后,再、采取密集的“拉网式”战术从四面围歼之。但岗村很快发现,这一计划因八路军主力跳至外线而落空。为“消灭冀中军区主力”,冈村再生一计。15日以后,他除留部分兵力在“深武饶安”地区修筑据点、分股清剿、纵横搜索外,其主力后撤之外线地区,隐蔽待机。企图给我方造成“扫荡已经结束之假象”,自动跳入其陷阱。这一轨迹达到了部分效果,当时确有一些部队返回了根据地核心区,其中就包括六分区的警备一团。

19日,正在沧(州)石(石家庄)公路北收容从大小尹村(12日,饶阳境内)突围战失散人员的六分区司令员王长江接到军区首长电示:“目前反‘扫荡’的中心任务,在于内线坚持反‘清剿’、反抓捕的斗争,外线部队展开破袭,开辟新区,配合内线反‘清剿’斗争,并以得力部队深入之。六分区的警(备)一团立即回深南(1940年由河北省深县沧石公路以南地区析置。以位县南得名。1945年撤销,仍并入深县),恢复社会秩序,打击敌人‘清剿’,收容失散部队……”根据这一命令,警一团在政委陈德仁、副团长兼参谋长郭慕汾的带领下返回深南,郭慕汾则带一营(欠二连)进驻南北梨园;陈德仁政委和军区宣传部长张仁槐带团直和一营二连也住在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各部立即开展活动,白天分散开来反击敌人的搜剿抓捕,夜晚则集中起来袭击敌人的临时据点。

侦察到八路军返回深南后,日军将领迅速调兵遣将:20日起,敌第九混成旅团千余人反复“扫荡”深(县)磨(头)公路以西地区。22日,敌四十一师团主力及部分伪军共一万八千多人,在二百多辆汽车和骑兵第十三联队的配合下,“合击”深南地区。

23日的战斗空前残酷!在深南这片纵横不及百里的狭小地域内,同时爆发了四场战斗激战……

李家角与任家角的联手抗敌

这天凌晨3时许,王长江司令员率领分区机关和重新聚拢的一团二营按预定计划向滏阳河西武邑县的程家庄、庄窝转移。当部队行至刘家角进行短暂休息时,恰遇冀南五分区政治部主任张俊峰率领的二十七团两个连因敌人对滏阳河东的“扫荡”而转移至此。就在这时,侦察员报告,大约五六千敌人在骑兵的引导向东北方向的李家角扑来。王长江和张俊峰紧急商定:赶紧抢占村庄,就地固守,顶到天黑,共同突围。随即,王长江命令二营长林子元率部先将敌人骑兵顶回去并迅速抢占李家角,张俊峰则率领冀南部队直驱任家角。两村相隔二华里,两部互为犄角之势。

李家角仅有80余户人家,东西有两个接口,南北都是民房,没有道口。林营长带着一个班逼退敌人骑兵后,二营迅速抢占了这个小村。随即,王长江为部队划定防守区御:二营五连守西北角;七连守西南角;十六连东南角;分区特务连守在正北面;一团政治部主任赵均一和林营长分别负责小街东西道口的防御;王长江的指挥部设在西北角的一个地主院落里。各部进驻指定防区后,迅速抢修工事:掏通民房院落以利兵力机动,用树杈、大车堵塞街道,墙壁挖出排排枪眼……

林子元抢占李家角的举措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由于一时摸不清八路军的虚实,使得日军指挥官对进攻时间一推再推。直到8时许,大股敌人才开始向村东阵地冲来。虽然其掩护炮火很猛烈,但战士们毫不理会,一直把其放至距阵地不过30米时,才在赵均一主任的鸣抢号令之下,将一排排手榴弹砸向对方的进攻队形之中里。一阵鬼哭狼嚎之中,敌人败下阵去。虽然日军指挥官很快又依仗兵力与火力上的绝对优势连续对李家角发起五六次围攻,但守卫者依托工事打近战,往往将敌人放至几十米处,才以短促而突然的开火将其一次次地逐回。当村东部队奋力迎战的同时,村西头的林子元用望远镜密切关注着敌人的动向,很快发现敌人设在村西坟地中的一个炮兵阵地。他迅即令掷弹筒班将其打哑。继续观察敌情时,林营长看到一个日本军官也在用望远镜观察我军阵地情况,马上抄起一支马枪将其击毙。尽管自己也被敌人的子弹打伤左臂,但他仍坚持指挥战斗。

经过几番较量之后,敌人指挥官发现李家角是块难啃的骨头,决定变更主攻方向,企图先拿下任家角。中午时分,任家角的战斗达到白热化。敌人枪炮的发射好似疾风暴雨,一阵猛过一阵。冀南部队打得非常英勇,连续打退了敌人十几次冲锋。战至下午3时左右,冀南部队见形势愈发不利,决定立即突围。部队虽然拼死冲杀,终因寡不敌众,五次突围均告失利,全体指战员壮烈捐躯。

下午4时后,战斗的焦点再度转至李家角。敌人利用调整部署的间隙,逼迫一名老乡向村里送去一封劝降书,声称“任家角你部已被消灭,限一小时内缴械投降”。八路军当然不会理会劝降书上的内容,但他们采取了一种“拖延”战术。即,足足捱到一小时才将送信老乡放出去。一连三次,敌人的“劝降”都被这般对付过去。在此期间,八路军已将村内的被毁阵地被及时修复。好不容易意识到自己“又上当了”之后,敌人指挥官恼羞成怒,集中兵力从南面发起强攻。猛烈炮火之下,那座位于村南的小阁楼终于被击毁,扼守其上的机枪手张凤仪身负重伤后摔到村外被敌俘去。当太阳离地面还有树梢高的时候,敌人开始向村内发射毒气弹,战士们找来大蒜(找不到大蒜的便用毛巾蘸尿)堵住鼻孔继续战斗。战斗的关键时刻,林子元营长来到村南,指挥战士们用手榴弹再次将敌人砸回;发现战士们手榴弹即将打光、子弹也不多了的时候,赵均一从村北阵地上抽调子弹,集中供机枪使用。几位干部还告诉战士们,还将整砖破开运上房顶,准备在弹药用光后拿砖头砸死鬼子……

虽然黑夜是我们的天下,但考虑到当晚月色明亮,王长江司令员将突围时机选在24日凌晨2时许。为确保成功,他对突围行动进行精心的组织:冲在最前面的突击班,每人配足4颗手榴弹;紧随突击班之后的是一个拥有两挺轻机枪、人人上刺刀,分三角队形前进的步兵排。突围行动很顺利,当部队抵达村口时,并没有发现敌情,突击班迅速在两侧警戒,其余人员则在九区区小队长夏仁义的引导下,像潮水决口一般冲出敌人的防线。

李家角战斗是一场精彩的平原防御战斗。此战,八路军以伤亡23人的代价,毙伤敌伪400余。

王家铺与苜蓿地的生死悲歌

当冀中、冀南部队在李家角、任家角顽强防御的同时,在其西南方向也上演着另外两场生死之战。

当天拂晓时分,南北梨园出现敌情。警一团副团长郭慕汾立即率领一营和临时转移来的区党委政工连向东转移。当部队途径“仅有百余户、一条街”的王家铺时,与携有坦克、火炮和200多辆汽车的大股敌人遭遇。为争取时间,郭慕汾决定先进行固守防御,设法拖到天黑再突围。部队进村后,营长徐月波守东口、副营长守西口、政工连守西北角。这里与20余里外的李家角大小、地形近似,但两地间并无直接的战术联系。

8时许,王家铺迎来了敌人的首轮攻击。有别于进攻李家角的那位同僚,这边的日军指挥官在进攻时很舍得下本钱。他命令炮火全力掩护步兵冲击村子的同时,还出动了坦克。一营官兵奋起迎战,连续击退敌人的多次进攻。认识到全面攻击难以奏效后,敌军指挥官改变战术,于下午1时左右全力攻击村东南阵地。守在这里的二连长刘根浩连续三次主动出击,将来犯之敌击退。随着时间的推移,敌人的“步、炮、坦” 联合攻击战术威力终于发挥了作用。两个多小时后,村西北角阵地被敌突破,双方随即转入短兵相接的巷战。由于王家铺没有高大建筑作依托,战士们将打光子弹的重机枪拆解后丢入井里,用刺刀、手榴弹、砖头、土坯、棍棒甚至家具同敌人展开逐屋争夺。看到日军坦克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后,两位战士身裹棉被,以集束手榴弹将其炸毁,以生命的代价遏制了敌人的嚣张气焰。下午4时,敌人一面施放毒气,一面集中兵力在炮火掩护下不断压缩我军阵地。在此情况下,郭慕汾命令营长徐月波带一排率先突围,自己则组织全营随后跟进。部队冲锋时,打头阵的徐营长与拦阻之敌展开肉搏,当面射杀包括小队长在内的十多名日军后,成功冲出包围圈。但当郭慕汾率营部和各连突围时,因突然性已失,在敌人火力拦截下伤亡很大,团青年干事陈继禄率重机枪派40多人冲村西南突围外,包括郭慕汾副团长、重机枪排长刘青山在内的其余人大部牺牲。

这天的另一场战斗发生在崔氏村。与敌人相遇后,陈德仁政委率领警备一团团直和一营二连边打边撤,最后被包围在崔氏村南的一片苜蓿地里。在无地形依托的不利情况下,陈德仁率部顽强抵抗,终因众寡悬殊而失利。最后,除副政指霍耀祥率一个班从敌人汽车缝隙中杀出外,包括陈德仁政委和随该团行动的军区宣传部长张仁槐在内的大部人员损失。尤为感人的是,当张仁槐部长在突围时被敌人汽车追上后,他宁死不当俘虏,掏出手枪自杀殉国。

在1942年5月23日这个“令人难忘的日子”里,近千名八路军将士在兵力、武器与地形均居劣势的的情况下,在深南同武装到牙齿的敌人浴血拼杀。其奋斗与牺牲精神,实为同时期整个冀中乃至整个敌后抗日军队之代表。

多年以后,日方战史对于这一天的战况作了如下描述: “在三角地带(滹沱河与滏阳河交流处),由于我军对深县-武强公路以北地区进行了扫荡,敌人逐渐被压缩到深县东南部……以第四十一师团主力从23日开始对该地区敌人发起攻击。敌人行动灵活敏捷,最初很难捕获,但在各处也有遭遇战,亦有据守村庄进行顽抗之敌。”洋洋得意的同时,也无可奈何地承认,八路军并“没有被消灭”!

一个经验:村落防御与趁夜突围

上述四场战斗,无论其成功还是失利,均在一个断面上折射出当时冀中乃至所有敌后抗日武装所必须解决的战术难题:坚持在平原地区的部队在与敌重兵集团相遭遇后,怎么办?

通过对23日深南战斗的复原与再分析,不难得出一些初步的结论:

1、先进村子,争取时间

当天发现敌情之后,除陈德仁部队受时间与地形限制而被迫与敌人进行野战,其余几支队伍均采取了一个共同的举措,第一时间抢占就近村落。

这是一个正确的战术处置!

发生在深南地区的四场战斗从正反面两方面证明,当部队在平原地带同优势敌人遭遇后,应就近抢占村落,迅速构筑工事,准备迎战。这样,我军依托村中的街巷与建筑与敌人周旋时,能在一定程度上抵销其在兵力与火力上的优势。值得注意的是,并非所有的村庄都适合打防御。战争实践表明,那种太大或太小的村庄都不是理想中的阵地。村庄太大容易出现防线过长兵力不敷分配的弊端,任家角战斗中,冀南部队失利的一个重要原因是防守兵力不足;村庄过小则会造成兵力摆不开易遭敌火力杀伤的尴尬;即使是规模适中的村庄,也不一定都适合进行村落防御作战,王家铺虽与李家角大小与地形相似,防御兵力也相当,但由村中没有高大而坚固的建筑,使得部队在抵抗拥有敌人步、炮、坦联合攻击时倍颇感吃力……

2、打村落防御硬拼不得

尽管任家角与李家角离得很近,但两支防守部队采取了不同的打法。冀南部队同敌人在村外打野战。虽然他们连续击退敌人的多次进攻,但加速了战斗损耗。最后时刻,因部队伤亡过大而无力突围。当然,这种牺牲绝不是无意义的!他们为友军争取到了近4个小时的宝贵时间。

而一团二营在李家角的成功突围,亦为多方面的因素所致:

在战术上,他们采取了一种较为稳妥的打法。把敌人放近再打不仅限制了其优势火力的发挥,又节省了弹药,还避免了无谓伤亡。

在指挥上,二营始终将注意力投放在主要方向上。当赵均一率部抵抗敌人对村东的进攻时,村西的林子元全力配合,其端掉村西敌人炮兵阵地还射杀了一名日本军官之举意义重大;在敌人猛攻村南时,林营长的及时出现稳定了那里的形势;发现弹药不足后,赵均一又从防守压力相对较小的部队那里收集子弹,保证了主要方向上的战斗顺利进行。

斗勇又斗智。面对敌人的三次“最后通牒”,他们采取了一种灵活的“答复”方式,从而为自己争取了时间。

3、突围时机的选择有讲究

队进行村落防御战的目的就是争取时间,只要坚持太阳落山,就有可能利用日军不擅野战的弱点突出重围。遗憾的是,任家角和王家铺的部队由于主客观因素所致,被迫在白天进行突围,在敌人的火力拦截之下伤亡惨重。再看李家角这边,尽管当成功地将战斗坚持拖到天黑,但指挥员并未因此失去冷静,而是敏锐注意到当夜的“月色明亮”这一不利因素,果断将突围时间延迟至敌人更加疲惫、戒备更为懈怠的后半夜,从而大大提高了作战行动的成功率。而在突围部队的编制上,也体现了“好钢用在刀刃上”上的原则。

最后需要指出的一点是,二营能够突破围还应将“功劳”记在那位敌人指挥官。初战阶段,此人为骑兵被逐出李家角之所迷惑,以致为搞清我方兵力和进行攻击准备花费过多时间;战斗过程中没能坚持集中兵力火力于重点方向,致守军几次趁其改变主攻方向之机进行休整和整修工事;不仅如此,还屡中对手的缓兵之计,又丧失了不少时间……(张岩松)

参考资料

《血色冀中——“五一”反“扫荡”六十周年祭》

《华北治安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