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我们到底是喜欢唐诗的什么?

文/六神磊磊

今天介绍一本新书,并且聊一下关于唐诗的早就想说的话。

最近几年,唐诗很热,上上下下都在学。但是我们到底喜欢唐诗的什么?理由太多,好像都说不清楚。

有几条理由是尽人皆知的,比如唐诗很美啊,比如方便孩子写作文啊,比如陶冶情操,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啊,比如当你看见美好风景的时候就可以不只是一拍大腿说“哎呀贼漂亮”,而可以说“好一个夜静春山空”之类矫情的话等等。

但是今天我想说一条特别的理由。你发现没有,唐诗、唐朝诗人基本上不显得过时、不显得迂腐。

中国人现在往往隔个10年就觉得观念不一样,互相之间很难沟通,没法聊天。今天你和上一辈人聊天试试,是不是老觉得格格不入,聊不到一起去。我和我的父母这一辈50、60年代的尤其难沟通。

再说文学。明清小说你读一读,距离今天大概也就三五百年吧,除了少数几部杰作之外,其余的哪怕流行很广的作品,都往往特别迂腐。《哪吒》最近很火,可是《封神演义》原著你去读一读,明代人做的书,这本书当然很神奇很精彩,文化价值也很大,可是价值观念却特别迂腐。

《说岳全传》,岳飞下狱后部将张保去探监,探完张保直接一头撞死了,“脑浆迸裂”,岳飞见了反而哈哈大笑,说:好张保!好张保!我身边人里忠、孝、节都已经有了,唯独少个“义”字,他这一死岂不是“忠孝节义”四字都凑齐了?

今天人一读都会觉得这叫什么事啊,凑齐“忠孝节义”干嘛啊?集敬业福吗?

然而很有趣的一个现象是,唐诗居然不迂腐。

唐朝是公元907年灭亡的,往短了说距离今天也有1100年了,往长了说有1400年了,比《二十四孝》这样的玩意古老四五百年,比《弟子规》这样的东西古老七八百年。可是唐诗里优秀一点的你去看看,它居然不显得保守、不显得迂腐过时。

比如一个女人,老公不喜欢她了,她脚一跺那我自己去住吧,就住到山里去了,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就是杜甫的《佳人》讲的故事。这不是个独立女性吗?可是这是一个唐代人讲的故事。

又比如一个女人,明明嫁了人了,还去收别的男人送的奢侈品,还戴在身上,回头一想觉得玩火不值得,别破坏了老娘的家庭,于是把礼物退回了人家,退的时候还挺依依不舍。就这么一个故事,放在今天都有人要骂的,绿茶婊。可是这个故事就是唐诗《节妇吟》。在唐诗里这个女人不但不“婊”,还能被称为“节妇”,还值得表彰。你说是不是非常有趣?

唐代的许多诗人,哪怕以我们今天二十一世纪的眼光来看,都还是显得那么活泼,那么有趣,活得岁数长一点的白居易、贺知章,活得略短一点的李白、杜甫,这些老头子们一个个都那么有趣,你不觉得他迂腐,不觉得他们古板僵化、无法对话,他们有时候简直不像古人,而是蹦跶欢跳的现代同龄人,比你家门口的红袖章大妈都好聊天。大妈今年多少岁?撑死了65。贺知章、白居易们到今天到少岁?

再回头看看今天,有人表演一个花木兰,调侃一下,网上有些人就炸了,哎呀你亵渎历史人物,你亵渎民族英雄,你伤害民族记忆。总之你调侃一下这个,他们也炸,调侃一下那个,他们也炸,心灵脆弱得很。

可你看看一千多年前的唐朝人,杜甫应该算很沉稳很老实的吧,喝醉了酒大喊大叫,说“儒术于我有何哉?孔丘盗跖俱尘埃!”孔丘何许人也,他说是尘埃,是pm2.5。而且居然把孔丘和盗跖放在一起。盗跖是谁啊?当时公认的大强盗啊、黑恶势力啊。可唐朝读者也不当回事,也不说杜甫亵渎圣人,也不抵制封杀杜甫。

王绩大家知道吧,初唐的大诗人,后来王勃的亲叔爷爷,喝醉了写诗说:“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吓死人啊,姬旦是谁啊?就是周公啊,大圣人啊。姬旦也囚得的嘛?孔丘也缚得的吗?可是王绩这么写也没犯众怒啊。

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王勃说,什么曹子建、陆平原,可以车载斗量;什么谢灵运、潘安仁,让他们在咱面前“膝行肘步”,就是用胳膊肘爬着走。晚唐的杜牧说“跳丸相趁走不住,尧舜禹汤文武周孔皆为灰。”人家怎么又没有亵渎古人?没有侮辱历史文化?

这就是唐诗的魅力之一。它是活泼的,是开放、开明、包容的,而且比后代还要开放开明。其实世界上各个民族第一流的文艺都是这样的,都是解放人性,而不是束缚任性的,是开放包容而不是保守僵化的。

人心都是共通的,都是喜欢活泼、讨厌僵化的。咱们自觉不自觉地喜欢唐诗,这就是原因之一。可能你没认真想过这个道理,但潜意识里已经感受到了,被感染了,被打动了。

你别看有时候嗓门最大、最霸道的是那些偏执的人,是那些保守、僵化、死脑筋的人,但我们大家心里有杆秤,一定都默默喜欢活泼、开放的文艺。

希望大家没事读点唐诗,孩子们读点唐诗,不一定研究多深,或者非要背诵很多篇目,只要感受到这种快乐,就是成功,得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最后,说一下新书《给孩子的唐诗课》。

去年,我开了唐诗音频课的第一学期,很受大家欢迎。这本书就是第一学期的文字内容。不管是配合音频学习还是单独阅读都很好。

拿到新书,我很喜欢,是特别厚实的一大本,彩图非常精美,物超所值。

很多家长、老师不知道怎么给孩子讲古诗词,一念诗孩子就跑。而这本书会是你的好帮手。

这本书从唐代之前的南朝说起,一直讲到盛唐的李白,足足有六十六课,内容很丰富。撰写它的时候我坚持两点:一是每课必须有精心设计的知识点,让孩子们学到真东西。读完这本书,孩子对唐诗会有远远超过课本知识的理解。

二是必须新鲜有趣,不能枯燥。每节课后配的小作业也都争取有趣。

再好的老师都比不上兴趣。我相信,与其强迫孩子去背诵唐诗,不如让孩子爱上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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