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英雄》与泪水深埋的英雄叙事

|李道新

编辑|林 琳

尽管在情感表达策略与整体节奏把握等方面,还存在着一些不尽人意的瑕疵,但《烈火英雄》仍然是一部血肉丰满、震撼人心的电影。通过泪水深埋的英雄叙事,影片成功地将油爆大火中的消防官兵、故事情节里的主要人物与坐在影院内的大量观众联结到一起,在银幕上下达成了一种渴望的理解与难得的共鸣。

正如原著作者鲍尔吉·原野在创作谈中所言,采访写作大连“7·16”大火纪实文学的时候,当事人不止一次放声大哭,作者自己的泪水也洇湿了那些文字;改编成影片之后,跟故事情节和人物命运感同身受的电影观众,同样会情不自禁而又一遍一遍地流泪。值得注意的是,在回应“刻意煽情”这一批评时,导演陈国辉表示,自己跟编剧强调的是不要过于煽动观众的情绪,但观众会哭是因为影片的情感很真实。确实,如果有真情,心中总存敬畏和悲悯,世上最深的水便是泪水。通过泪水深埋的英雄叙事,《烈火英雄》弥合了主旋律电影与主流电影之间经常存在的裂隙,缩短了英雄与常人之间人为设定的距离,也增强了个人、家庭与社会之间彼此对话的情感凝聚力。正因为如此,《烈火英雄》不仅树立了国产灾难电影的新标杆,而且为主流电影寻找到一条表情达意的新路径。

弥合主旋律电影与主流电影之间

经常存在的裂隙

最近几年来,随着电影产业的不断调整,以及中国电影新力量的崛起,特别是随着《战狼2》《红海行动》《我不是药神》和《流浪地球》等影片的出现,主旋律电影与主流电影之间曾经存在的裂隙,有望得到进一步的弥合。国产电影里的主流电影,也将逐渐取代曾经的主旋律电影,在中国电影甚至世界电影的版图中,占有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事实上,在题材选择、叙事方式、时空拓展以及审美风格等方面,主旋律电影曾经面临的困难和出现的问题,在这种既有热切的家国诉求和人文关怀,又试图面向全球视野和普世价值并获得观众支持和票房佳绩的主流电影中,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克服和超越。毫无疑问,这些既具广泛的社会效益,又有可观的经济效益的主流电影,既调整了主旋律电影的话语表达方式和观众接受机制,又强化了商业电影的主流价值观和精神文化共识,更在政界、业界与学界、媒体和受众之间形成不可多得的交流平台,甚至在海峡两岸与中外电影之间,搭建了一座极为重要的沟通桥梁。

《烈火英雄》便是如此。影片虽然改编自纪实文学,但没有停留在一般的消防题材的宣传教育功能与救火英雄的歌颂缅怀使命上,而是从大量纪录素材和其他相关事迹中寻找重构故事的新方式,并在火灾灾难片的类型框架里,重新设定影片的背景场景、声音画面与情节要素,试图在纪实与虚构相互交织、故事与情感彼此激荡的前提下,精心营造影片的时空结构、人物关系和基本节奏;除此之外,从影片公映前后的各种反馈来看,令人震撼的视觉效果、参演明星的优良表现与紧张刺激的情节设置、不时催泪的观影体验等等,都在观众中形成了较好的口碑与期待。正是在将一般的消防片题材转化为普遍的火灾片类型与主流的英雄片叙事的过程中,《烈火英雄》将观众深埋的泪水激发为全民的感动,也成功地完成了从主旋律电影向主流电影的转型。

不得不说,从主旋律电影向主流电影的转型,亦即两者之间裂隙的弥合与平台的搭建,是在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中国电影产业化以来的全球化语境、文化工业实践与类型电影探索中反复寻求、不断试错,并渐趋明晰的,离不开中国本土、欧美与亚洲各国电影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和大量教训。《火烧摩天楼》(1974)、《十万火急》(1996)和《烈火雄心》(2004)等火灾灾难片,无疑已成相同类型电影创作的经典范例;最近几年来,也有韩国的《摩天楼》(2012)、美国的《勇往直前》(2017)和《摩天营救》(2018)等优秀影片在影院上映,并引起中国观众的较大关注;而在国产电影领域,《逃出生天》(2013)、《救火英雄》(2014)和《火线任务》(2018)等,尽管有的并不尽如人意,却也在转型的过程中取得了各自的成绩。《烈火英雄》的出现,无疑是国产火灾灾难片的一个新的里程碑。

缩短英雄与常人之间人为设定的距离

对于主旋律电影和主流电影而言,代表着主流价值观和普世伦理内涵的英雄形象或正面人物,大约是不可缺失的;这也可以在以好莱坞为标志的世界主流电影的话语体系中,得到非常明确的验证。然而,由于各种原因,特别是为了强调英雄形象或正面人物与众不同的精神品质,在许多主流电影塑造的英雄形象与英雄形象之间,以及英雄形象与普通人物形象之间,总是存在着许多人为设定的距离,既将影片导向一种架空现实的英雄神话,又将受众导向一种价值中空和意义耗散的游戏。

诚然,在詹姆斯·邦德、印第安纳·琼斯等超级英雄,特别是在以漫威、迪士尼的虚构英雄为标志的形象体系中,英雄或与常人完全无关,或在英雄与常人之间形成一种专门的设定,并以此作为英雄叙事的主题;但在一般的主旋律电影和主流电影里,如果需要在电影叙事与受众观影之间建立一种面向现实社会和真实人生的意义联系,就需要在英雄形象的性格与行动中,找到跟常人和受众相互一致的内心依据,并以此作为影片与受众之间产生情感共鸣的必要中介。

也就是说,在一般的主旋律电影或主流电影里,英雄叙事的主要动力之一,应该就是缩短甚至消除英雄与英雄或英雄与常人之间因为各种原因而人为设定的距离。在这方面,《烈火英雄》也跟《战狼2》《流浪地球》等影片一样,通过各种方式作出了明显的努力。

就像各款海报所重点提到的一样,《烈火英雄》在“平凡英雄,赴汤蹈火”中注重了英雄的“平凡”身份;也在“血肉之躯,守护你我”中强调了英雄的“血肉”形象。更为重要的是,在将英雄“常人化”的同时,又以“用电影抵抗遗忘”将常人“英雄化”,呼唤人们记住普通的消防战士,致敬牺牲的烈火英雄。

影片中,黄晓明饰演的江立伟,就是一度指挥失误痛失队友并带着无限歉疚期待救赎的一个普通的消防中队队长,甚至因为一直感觉愧对妻儿队友而患上了应激综合征,这种符合职业特点和观众期待的人物形象,正是让观众产生自我代入和情感共鸣的“常人”素质;杜江饰演的马卫国,虽然也是特勤中队长,但在军人父亲面前总是缺乏应有的成就感;欧豪饰演的徐小斌,更是一个普通消防员,正在跟恋人大闹别扭。他们都是身陷各种问题之中的“常人”,也都需要一些超出“常人”的英勇行为为自己“正名”。正因为如此,当致命的危险和救赎的机会一并到来的时候,无论是影片里的江立伟、马卫国和徐小斌,还是影院里的普通观众,都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并毅然地冲进火海“逆向而行”。这些“英雄”牺牲自我,或者获得理解的瞬间,就是所有的观众泪水喷涌的时刻。

正是因为最大限度地缩短了英雄与常人之间人为设定的距离,《烈火英雄》塑造了常人一般的“英雄”,感动了影院内外的大量观众,在中国电影里成就了一种泪水深埋的英雄叙事。

增强个人、家庭与社会之间

彼此对话的情感凝聚力

在和平年代里,消防员的奉献和牺牲实在太过严酷和惨烈,但也确实较易被人忽视和遗忘;即便已经牺牲的烈火英雄,也在岁月的汰洗中,可能比其他领域的英雄特别是战争英雄更早被忘却。毋庸讳言,无论消防员或者烈火英雄,还是他们的家庭,以及与他们息息相关的全社会,面对这种状况,都会表现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火是文明的种子,但火灾是人类的梦魇。迄今为止,在数量上,电影里的烈火英雄或许远远不及现实中的烈火英雄,这是电影作为人类文明和大众文化有愧于消防这个职业以及无数烈火英雄的地方;电影及与此相关的资本,都更愿意打造令人愉悦的梦幻,缺乏跟观众一起直面大火灾难的勇气,因此较少选择如此严酷而又惨烈的题材和类型,这也是影像文化时代里,个人、家庭与社会之间总是缺乏有效的对话沟通和情感凝聚力的重要原因。

期待更多一些有关烈火英雄的电影,能够在泪水深埋的英雄叙事中,一次又一次地通过泪水的释放,把个人、家庭和社会凝聚在一起,让每一个人都学会感恩并懂得珍惜。

(作者为北京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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