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楼梦》里的秦钟,看“寒门难出贵子”现象

古语有云:寒门生贵子,白屋出公卿。

又是一年大学开学季,一些虽家境困难、但志向远大的学子,通过自己的多年的寒窗苦读,迎来金榜题名的时刻,踏入了实现理想、成就梦想的大学之门。

然而,早些年也曾有人认为“寒门难再出贵子”,因为经济条件优厚的家庭,能为孩子提供了优越的学习环境、优等的教育资源、优良的成长氛围,这是那些经济条件不好的家庭所不能比拟的,似乎寒门学子输在了教育的起跑线上。

当然,这种现象虽不能代表全部,但在现代社会也的确不是个案。虽然自古富贵多纨绔、将相出寒门,但是有些情况下寒门真是难出贵子。

在反映富贵家族生活的长篇世情小说《红楼梦》中,不仅有“一代不如一代”的富贵多纨绔,而且还有不思进取、一无所成的悲哀“寒门”。

当然,造成《红楼梦》中这种“寒门难出贵子”的原因有多种,客观的、主观的,社会的、家庭的,父母的、个人的等等。我们且从成长环境和家庭教育的角度,进行逐人分析。我们今天分析秦钟。

秦钟是宁国府贾蓉之妻秦可卿的弟弟,当然两人是异父异母,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伦常关系上的姐弟。这些在《红楼梦》第八回的回尾进行了交代:

“他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那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钟”。

从上述的描述中,读者可以清晰地看出,秦钟是秦业的老来子。虽然秦钟的父亲职从营缮郎,却是个油水不多、薪水不高的芝麻小官,勉强可以维持温饱。

宦囊羞涩的秦业,为了秦钟能去贾家私塾中借读,千方百计、东拼西凑才筹得了二十四两贽见礼,所以秦家是“面上的官宦、里子的寒门”。

秦钟之母早丧,是父亲秦业独自一人拉扯着秦钟长大。二人在书中出现时,父亲秦业已是年近古稀之龄,而儿子秦钟仅到了束发之年。同样的年龄差距如贾母和宝玉,二人却是祖孙关系,而秦业和秦钟却是父子关系。这样的老来子身份会在秦钟的成长中会呈现出“两高”的不良倾向。

一是高溺爱。自古以来,老来得子都被视为一件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事情,父母对这个迟来的孩子倾注了无限多的呵护和疼惜,顶在头上怕晒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像古代汉武帝的钩弋夫人之子(汉昭帝刘弗陵)等,都是在无比宠溺中长大的,虽才能平庸却被父亲许以江山社稷。何况在秦钟之前,秦业因为无儿无女曾向养生堂抱养了一双儿女,儿子却不幸夭亡了。之后,秦业五十多岁才得了秦钟一根独苗,更是爱如珍宝。

得了秦钟之后,秦钟的母亲又去世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年迈的秦业独自拉扯着独苗儿子度日,所以秦业对秦钟的宠又多了一层单亲家庭的补偿之爱。

虽然宦囊羞涩、家境不好,但在秦钟的教育上,秦业却是舍得投入的,“因去岁业师亡故,未暇延请高明之士,只得暂时在家温习旧课”。在进贾家私塾之前,秦业是专门为秦钟请了“一对一”的家教,可见秦业对秦钟教育方面的重视程度。

当然在子女教育方面舍得投入,是值得肯定的。但是从另一方面看,也说明秦业对秦钟有不顾经济状况无条件的满足的倾向。类似这样的情况,书中虽未提及,也是势必存在。在秦钟的成长过程中应该还有很多。整天被包裹在溺爱中的孩子,只会接受爱,而不懂得付出爱,他也不会去爱别人。

二是高期望。古往今来,为人父母者必怀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之心,这也无可厚非。对于得子不易的秦业来说,他望子成龙的期望要比别人更加强烈。将来一旦秦钟有所成,最不济能改善一下拮据的家庭条件,使垂垂暮年的他也能安享晚年,达到养儿防老的目的。

再者,作为秦家的独苗,秦钟的飞黄腾达更可以使秦家光宗耀祖、门楣昌盛。在秦钟“业师亡故”之后,他也希望“和亲家去商议送往他家塾中”,恰好宝玉与秦钟的相识促成了秦业的这个想法。

况且,“贾家塾中现今司塾的是贾代儒,乃当今之老儒”,秦业觉得秦钟能得到名师指点,“学业料必进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喜悦”。因为觉得“成名可望”,秦业便“十分喜悦”。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强烈,在发现秦钟与水月庵的尼姑智能儿的早恋私情之后,秦业被巨大的心理落差击倒,“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光景呜呼死了”,秦业为自己寄予无限希望的老来子秦钟活活气死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这样高浓度的“爱”和高强度的“望”,也给秦钟的性格和认知造成了不良的影响。

不切实际的虚荣。秦钟作为秦业的老来子,秦钟在秦业的溺爱中长大,秦钟各方面的要求秦业是应该尽量满足的。但是,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

在秦钟来到贾家认识了同龄的宝玉,看到宝玉不但“形容出众,举止不凡”,更“兼金冠绣服,骄婢侈童”,羡慕之情油然而生,“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鬓交接,可知‘贫窭’二字限人,亦世间之大不快事”。

自己家境“贫窭”,对宝玉 “金冠绣服,骄婢侈童”的羡慕,秦钟的虚荣之心可见一斑。

不懂珍惜的无知。秦钟来到贾府私塾读书之后,并没有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好机会,把精力完全放在学习上,而是沉溺于和宝玉等人的交往之中。

作为“官N代”加“富N代”的宝玉在学里“不安本分”,发了癖性一味的随心所欲,寒门出身的秦钟也是随波逐流,每日一入学中,与那些香怜、玉爱之流,“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以至于“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

如果秦钟身正意坚,珍惜机会,好好学习,怎么会被人诟病,上演“起嫌疑顽童闹学堂”的风波?

不知感恩的冷漠。秦钟和秦可卿虽非同父同母的亲姐弟,但是秦可卿对弟弟秦钟却是疼爱有加的。如果没有秦可卿作为宁府儿媳的身份,秦钟怎会获得借读贾家私塾的机会。

得知秦钟在私塾里受了气,已身患重病姐姐的秦可卿既疼惜,又恨铁不成钢,“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可见秦可卿对秦钟的感情不是亲姐弟的胜似亲姐弟。

但是,秦钟在秦可卿病亡后的表现,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那么疼爱自己的姐姐去世了,已通人事的秦钟应该是悲伤和痛苦,这是最基本的人之常情。但是,在书中表现秦钟的悲痛的字句却是无迹可寻的。

反之,秦钟却在为姐姐送葬的过程中,与尼姑智能儿肆无忌惮地私会,姐姐的死亡好像与他无关,那一份不懂感恩、不会施爱于人的冷漠,让人心寒。

不堪一击的心智。秦钟是秦业在五十多岁才生下的孩子。从现代优生的角度出发,高龄生下的孩子,难免会天生免疫力不高,所以秦钟的身体素质堪忧,在第十六回时就有描述,“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未免失于调养,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状,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

再者,在溺爱环境中成长的秦钟,自然是被过度保护的,其受到的生活挫折和磨砺就少,心理承受能力差,在经受了“女朋友”智能儿被驱逐、老父亲病亡等不幸的打击下,“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以至于一病不起、英年早逝,实在是令人唏嘘。

在物质阜丰、营养过剩的现代社会中,人的身体出现的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的“三高”现象,它能在人毫无防备中致人死亡,号称生命的“无声杀手”。在《红楼梦》中的秦氏父子之间出现的高溺爱、高期望的“两高”现象,竟也成为了杀死父子俩的“无声杀手”。

可怜天下父母心,毫无方法的爱、盲目的期许,再浓再多,浇灌出的也是一棵永远结不出果实的树。虽然,可怜的秦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幡然醒悟,规劝宝玉“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只是一切晚矣......

作者:温暖前行,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