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三门峡

风雨三门峡

邓红

翻开新中国水电建设史,没有哪个工程像三门峡水利枢纽那样,从工程设计到施工建设,从运行到管理,历经曲曲折折、坎坎坷坷、风风雨雨,不时成为全国水利界乃至全社会关注的焦点。直到今天,三门峡大坝依然是一个被世人瞩目、备受争议与质疑的工程。

2019年6月,《河南思客》组织签约作家赴三门峡进行采风活动,笔者因事未能成行,很是遗憾。作为一名黄河人,我对这条大河满怀深情。值此新中国成立70周年之际,谨以此文表达我对万里黄河第一坝——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建设者的敬意。

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殷鹤仙/摄影)

承载民族梦想的三门峡

三门峡,对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来说,曾经是一个多么辉煌、多么令人热血澎湃的名字啊,它开启了新中国治理大江大河的梦想,是中国水利建设史上的一座丰碑。

黄河,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从巴颜喀拉山北麓奔腾而下,飞泻千里,蜿蜒东行,由于在穿越黄土高原时裹挟了太多的泥沙,致使下游逐步形成了“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的地上悬河,黄河又成为中华民族的“心腹之患”。

“黄河宁,天下平”是中华民族的梦想。新中国成立后,黄河的治理与开发掀开了新的一页,解决黄河下游严重的洪水灾害问题,是治理黄河的一项迫切任务。

1952年10月毛主席视察黄河(右一为王化云)

1952年10月,毛泽东主席第一次离京出巡就来到黄河。在考察兰封(今兰考)著名的黄河险工东坝头,也就是清咸丰五年黄河决口改道的地方铜瓦厢时,毛主席向陪同的新中国河官王化云发出了著名的千古一问:“黄河涨上天怎么办呢?”

王化云回答:“不修大水库,光靠这些坝埽挡不住。”当毛主席详细听取了为解决洪水威胁正在做兴建邙山水库和三门峡水库规划时,说道:“大水库修起来既解决水患,又能灌溉、发电,还为通航提供了条件,是可以研究的。”

后来毛主席又视察了开封柳园口、郑州邙山黄河,以及人民胜利渠渠首闸,并发出了“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的伟大号召。说过“一定要把淮河修好”“一定要根治海河”的毛主席,面对黄河出言谨慎,没有“根治”“征服”“一定”之类铿锵果决的字眼。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做过惊天动地大事、说过气吞山河豪言的毛主席,对黄河却充满了敬畏。

时任国务院副总理邓子恢作《关于根治黄河和开发黄河水利的综合规划的报告》

1955年7月,一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在北京召开,时任国务院副总理邓子恢作了《关于根治黄河和开发黄河水利的综合规划的报告》,报告中说:“黄河干流梯级开发计划选定在陕县三门峡地方修建一座最大和最重要的防洪、发电、灌溉的综合性工程。”“三门峡工程对于防止黄河下游洪水灾害有决定性的作用。”“在三门峡水库完成之后,就可以看到黄河下游的河水基本变清。我们在座的各位代表和全国人民,不要多久就可以在黄河下游看到几千年来人民所梦想的那一天——黄河清!”

报告中还引用了一代文豪郭沫若早年在《洪水时代》中“我若不把洪水治平,我怎奈天下的苍生”的诗句,表达了国家对治理黄河的决心。气贯山河的报告使1000多位人大代表沉浸在振奋之中,为母亲河的美好前景欢欣鼓舞,全国一届人大二次会议一致通过了“黄河宣言”,这是中国唯一一部经国家最高权力机构审议通过的大江大河流域规划。

三门峡工程,这样一座承载着国人黄河安澜千年梦想的伟大工程横空出世!

一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代表举手通过规划

三门峡位于黄河中游下段的干流上,连接豫、晋两省,右岸为河南省三门峡市,左岸为山西省平陆县。三门峡谷壁立千仞,水深流急,河中石岛屹立,将河水分成神门、鬼门、人门三股洪流,“三门峡”由此得名。在三门峡下游400米处,有一高出水面20多米的砥柱石,挺立于黄河惊涛骇浪之中。千百年来,任凭狂涛恶浪日夜冲击,任凭风雷雨电无情劈打,它不屈不挠、岿然不动,“中流砥柱”由此而来。它是祖国山河的骄傲,是中华民族的象征。

三门峡坝址原貌

黄河治理开发规划通过后,黄河的治理开发迅疾展开。1957年4月13日,黄河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开工,隆隆的爆破声吹响了建设万里黄河第一坝的“号角”。4月14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三门峡工程引起举国关注。来自全国四面八方的成千上万名水电工程建设者,投身到这一国家重点项目建设中来,至此拉开了新中国治理黄河的序幕。

1959年10月13日,周恩来总理视察三门峡水利工程。这是1959年10月16日出版的《河南日报》一版位置的报道

1960年4月,国家主席刘少奇视察三门峡工程

1961年3月,中共中央总书记邓小平视察三门峡工程

三门峡水利枢纽是一项艰巨的浩大工程,建设过程中得到了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巨大关怀。周恩来、刘少奇、朱德、陈云、邓小平、陈毅、彭德怀、习仲勋等先后视察工程建设,周总理曾三次来到三门峡,亲自主持解决了许多重大问题。

1958年4月周恩来主持的三门峡工程现场会上,王化云汇报工程建设情况

在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援下,三门峡工程施工进度很快。1958年3月开始浇筑混凝土,1958年11月截流,1960年9月开始蓄水运用,工期较原计划提前了一年。险峻的鬼门、神门和人门三岛被荡平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坝高106米,坝顶长713米的巍峨大坝,中流砥柱仍屹立在河中。

凶猛的黄河被制服了,往日的狂澜化作一泓宁静的平湖,浑黄的浊浪变成碧蓝的清流。面对巍然耸立的万里黄河第一坝,诗人贺敬之激情难抑,挥毫写下“责令李白改诗句,黄河之水手中来”等脍炙人口的诗句。

风雨摇曳中崛起的三门峡

三门峡水利枢纽是黄河干流上兴建的第一座高坝大库,被称作“万里黄河第一坝”,但从一开始,工程的规划、设计就争论不断。新中国成立初期即开始制定黄河综合治理的规划,并聘请苏联专家组帮助工作。根据多年的查勘、研究,专家们认为在潼关至孟津河段,修建大水库蓄洪拦沙是最好的方案。

在潼关至孟津280多公里的河段,三门峡坝址地理位置优越,能控制92%的黄河流域面积,尤其是三门峡水库能控制黄河北干流和泾、渭、汾两个洪水来源区,对削减黄河下游洪水十分有利。同时还可以取得发电、灌溉、供水等巨大综合效益,这是任何其他坝址都不能代替的。

三门峡水库下闸蓄水后,开始拦洪运用,正常情况下,一项水利工程兴建到这一阶段,基本已接近尾声,但对三门峡工程来说,却是风雨曲折历程的开端。

中流砥柱(焦朴/摄影)

由于缺乏实践经验,对泥沙淤积估计不足,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自1960年基本建成蓄水运用后,库区出现泥沙淤积,几年时间335米以下库容淤掉大半,而且淤积部位迅速向渭河发展,威胁到了关中平原的农业生产和西安市的安全,水库面临报废的危险。

三门峡水库问题出现之后,一时议论纷纷,争议四起。有的建议对三门峡工程进行改建,尽快增设泄洪排沙设施,减轻库区淤积;有的看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主张维持现状;有的认为黄河千古难治,三门峡工程患的是不治之症,消极悲观;还有的持全盘否定态度,力主要炸掉三门峡大坝,进行人工改道。

针对库区严重淤积问题和各方不同意见,为了确保下游地区的生产生活安全,1964年12月5—18日,周恩来总理亲自主持召开了有100多人参加的治黄会议,请专家“会诊”,让持不同意见的人各抒己见。经过反复讨论,最后大家统一了意见,决定对三门峡工程动“手术”进行改建。改建的目的是加大泄流排沙能力,改变水库运用方式,由“蓄水拦沙”改为“滞洪排沙”,使水库在较长时间内保持一定库容,发挥以防洪为主的综合效益。

1965年和1970年先后两次对工程进行了改建,改建工程包括,在大坝左岸打两条泄流排沙隧洞,把发电厂房左侧4条发电引水钢管,改为泄流排沙钢管;打开大坝施工导流时用的8个底孔泄流排沙(2002年将12个导流底孔全部打开),把另4条发电引水钢管和一条改建过的泄流排沙钢管降低13米,把蓄水发电改为径流发电。

图为改建施工中左岸开挖隧洞时的情景

经过两次改建后,从1973年11月改为“蓄清排浑”运用,即汛期泄流排沙,汛后蓄水,变水沙不平衡为水沙相适应,基本实现冲淤平衡,泥沙淤积得到控制,达到了预期目的。当黄河洪水超过下游河道排洪能力时,可以关闭闸门;出现凌汛时,可控制水量,保证下游安全;同时,为下游春灌提供水源。

在当时中苏关系破裂,苏联单方面撤走在华全部专家的情况下,面对重重困难,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三门峡工程改建获得成功,体现了中国劳动人民的智慧。

有些媒体对三门峡工程的失误作了歪曲宣传,扰乱了人们的思想,在国内外都有一些人对三门峡工程作出不公正的评价。黄河是一条复杂难治的河流,三门峡工程作为根治黄河的尝试,经历了由实践到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的曲折过程,有经验、有失误、有教训,但不能全盘否定三门峡工程。

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是治理开发黄河的一次重大实践,为在多泥沙河流上修建水库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正是由于三门峡工程的失误,迫使我国水利工作者不得不对高含沙河流的水库运行方式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探索,摸索出一套适应高含沙河流的“蓄清排浑”调水调沙的运行方式,即非汛期拦蓄含沙量较少的“清”水,汛期开启闸门,排泄含沙量多的“浑”水,使335米高程以下库容长期保持在60亿立方米左右。这种运用方式为黄河,同时也为世界其他高含沙河流的大坝建设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它为此后小浪底水利枢纽的建设,在处理水库泥沙淤积问题上,奠定了重要的理论基础;同时也锻炼出一批水电建设人才,为新中国积累了丰富的水利水电施工经验,在我国现代水利建设史上谱写了光辉的一页。

2019年6月,《河南思客》采访团拍摄的三门峡大坝资料图片

经过曲折的发展历程,三门峡水利枢纽成为黄河下游防洪工程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对控制三门峡以上大洪水的作用是其他防洪工程难以取代的。对三门峡以下洪水虽然不能完全控制,但与小浪底、陆浑、故县水库,以及东平湖滞洪水库等联合运用,可以大大减轻下游防洪的负担。利用三门峡水库调节下游河道水量,已成为黄河下游防凌的重要措施。现在的三门峡水库,在防洪、防凌、灌溉、供水和发电中,发挥了显著的综合效益。

曾经感叹,在大自然面前,人是多么渺小,多么无能为力。而当我面对风风雨雨中艰难走过了半个多世纪依然傲然挺立的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当我从坝顶乘电梯下来,走进位于坝底的发电厂房,面对巨大的发电机组;当我登上张公岛看到从排沙洞喷涌而出的犹如千狮怒吼的洪流;当我听着震耳欲聋的阵阵吼声,不由发出喟叹:世界上只有人才是伟大的,谁能不说三门峡水利枢纽是人与大自然搏斗的一座新的中流砥柱呢?

来源:《河南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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