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疚和不断的自责,是一个极端利己主义者的标志

《猎人的一年》,2019

米沃什 著 李以亮 译

上海贝贝特|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987年8月2日

“我不知道伯克利的群山会是我的终点,”我曾在诗里写道。也许不是,因为只要人还活着,一切就不确定,但看来很可能是我的终点。维尔诺已是亚特兰蒂斯。我也不能想象生活在波兰,即便团结工会赢得大选后,在那个相对自由的时期我重访过那里。

巴黎的熟人越来越少,朋友一个一个离世:齐格蒙特·赫兹、神父约瑟夫·萨齐克、科特·耶伦斯基。不管怎样,无论在哪,我都是一种离群索居的状态,如同在这里,我找不到屈尊下到城市里生活的理由。

扎加耶夫斯基,Maja Zagajewski和米沃什

巴黎,1988

书和字典。我的人生里有足够写一部长篇小说的素材,但我高兴于我不写小说。也许,这是一个诺贝尔奖得主的自负,我认为我的名声是有限的,仅限于诗的读者。当然,我不拒绝名声,如果我的书印数更大;但我珍视镌刻于我命运里的这份幸运的宁静:声名从不巨大,我只拥有恰当的一份。

小说的优点在于描述我们与他人关系的可能性,无须拿手指指着他们;换言之,可以给他们提供足够的保护。而在写日记或日志时,你没有那种特权;写日记时,仿佛可以抛开一切顾虑,正如今天很多人所做的那样。

未经许可,原因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华沙的报纸《政治》(Polityka)发掘并重印了我的《挽歌》,那是我四十年代后期的一篇文章。甚至为《纽约时报》撰稿的华沙记者迈克尔·考夫曼也提到了这篇文章,因为我的文章描述了华沙犹太人聚居区墙壁旁的旋转飞椅,当然不只这些。

于是,该文被看作是由杨·布沃尼斯基的文章发起的一个讨论的延续,布沃尼斯基发表了批评波兰人冷漠的文章。考夫曼从字面上翻译了“karuzela”这个词,译为“旋转木马”,意思成了孩子们骑着用来兜圈的木马,实际上,这个词应译为“旋转飞椅”,它是指夫妻或情侣荡秋千的飞椅。但“旋转飞椅”不太为人所知。

我已经完全忘了这篇文章的存在,重读它时,好像是别人写的。另一个证明是,我们对自己行为的好或坏,往往没有意识,就是说,我们对自己知道得太少,假如没有最后审判日,无论我们还是别人,都不会知道。在这篇我不特别喜欢的文章中,我所流露出的同情是真实的。

假装我是自己行为的评判者,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因为我总在思考我的自我意识究竟到达了一个什么程度。不然,我们如何区分真实的自我评价与痴迷、幻觉、象征性的行为?

我只是确切地知道,内疚的感觉和不断的自责,是一个极端利己主义者的标志,而一个基本原则是,我们应最大限度地意识到它的诱惑,从而武装起自己以反对极端的自我中心。

我的人生里有足够写一部长篇小说的素材,但我高兴于我不写小说。也许,这是一个诺贝尔奖得主的自负,我认为我的名声是有限的,仅限于诗的读者。

——米沃什|李以亮 译

—Reading and Rereading—

《猎人的一年》,2019

米沃什 著 李以亮 译

上海贝贝特|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上海贝贝特·小阅读Random

题图:米沃什在wilno,1931

wojciechkarpinski.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