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遥:拍无腿男孩跳舞视频点击过亿

2018年底,腾讯新闻、中国摄影报社、中国扶贫基金会共同推出了“萤火计划”,为专注于公益报道的摄影师群体提供传播平台。作为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萤火演讲”应运而生,每一期将邀请一位纪实摄影师,为你讲述公益报道背后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视频/Gravity Cat Studio

摄影/马路遥

文字/李蘅熹

编辑/Smart

出品/腾讯新闻 中国摄影报社 中国扶贫基金会

青年摄影师马路遥目前是一名专职公益摄影师,互联网摄影师出身的他自职业生涯之初,就专注于拍摄以人物为主的纪实摄影作品,借此呈现人物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些拍摄对象多为社会中需要帮助的人群。多年来,马路遥通过摄影为他们发声,真实地帮助过无数个家庭和个体,逐渐成为一名专注公益报道的摄影师。

马路遥将自己在公益报道上的拍摄实践总结为“公益三部曲”:一是拍摄鲜活的个人故事,二是为一个群体发声,三是用榜样的力量带来公益理念的传播。在萤火演讲现场,马路遥围绕“三部曲”深入讲述8个亲身经历的拍摄故事。他坚持公益报道应当展现求助者本身的力量和善良本性,而非站在上帝视角俯视被拍摄者、消费他们的苦难与伤疤。对他而言,在帮助被拍摄对象的同时,这些善良的被拍摄者也成就了今天作为公益摄影师、媒体从业者的他。

小人物带来的亿万量级感动

1、跳《小苹果》的截肢男孩

马路遥的公益拍摄生涯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故事,主人公是家住湖北恩施的李海峰,他还是个孩子。小海峰两岁的时候,有一天过马路不小心被一辆横冲过来的农用三轮车撞倒,轧断双腿,高位截肢。由于家庭条件非常差,在保住性命之后,小海峰没能接受进一步的治疗,每次只是从恩施老家赶到武汉,在武汉大学中南医院进行一些简单治疗,尽管医院已经免收住院费,小海峰的家庭依然无法承担他继续治疗的费用。

起初,湖北的很多媒体都去采访报道小海峰的故事,偶尔也有好心人捐几百块钱给他们家,但这始终没能解决孩子住院的问题,更别提日后做假肢的昂贵费用。于是中南医院宣传部的同事找到了马路遥,希望他能过去看看,彼时的马路遥是一名互联网报道摄影师,已经和腾讯公益合作、陆续做过一些小型的公益题材报道。“当时我去看这个孩子,他正在跟护士姐姐们表演舞蹈,表演倒立!”马路遥回忆起初次见到小海峰的场景,小海峰的妈妈告诉他,孩子特别喜欢跳舞,虽然没有小腿,但只要播放《小苹果》的音乐,他就会跳舞。

马路遥拍下了小海峰跟着《小苹果》跳舞的视频,视频中,小海峰穿着开裆裤,撅着屁股跟着音乐做动作,还做出了像托马斯旋转一样的动作,结果这支视频发布到网上之后,仅腾讯视频一家的点击量就超过一个亿。紧接着,马路遥又陆续把小海峰的故事通过图文报道的形式发布上网,两小时内就为孩子筹集到了50万元的善款,这在整个腾讯公益移动端的捐款数据里创下了新纪录。

这次报道之后,小海峰几乎成了当地的名人,湖北省副省长也亲自上门探望慰问,小海峰把马路遥当成了叔叔,马路遥也感到自己与小海峰结下了不解之缘,从那时起,他隔三差五就去探望小海峰一家,持续用自己的摄影镜头跟踪报道小海峰的情况。与此同时,马路遥还希望能为小海峰争取到比同龄孩子更好的机会去见识一些新鲜事物,于是有了这张小海峰参观检修飞机时拍摄的照片,也引起不小的反响。

因为陆续的报道,小海峰最终获得了安装假肢的机会,也得以在湖北省的康复中心进行康复训练,后来更是在得到基金会的帮助之后,走出大山、参加夏令营。

去年暑假,马路遥因为工作的关系,又一次到海峰家里看望他,此时的海峰已经在离家最近的学校读上了二年级。正值暑假,外出打工的海峰爸爸也回来了,马路遥借机为一家人拍了张大合照,还拍下了海峰和弟弟在家里玩得起劲的场面,即使没有双腿,海峰也能用自己发明的小工具上蹿下跳,十分活泼。

小海峰自己穿假肢的过程:先用玩具车把自己运到桌边,然后爬到写字台上,再空降下来给自己穿上假肢。

马路遥认为在公益拍摄和报道过程中,遇到善良的拍摄对象可以增强报道者对于公益拍摄的信心和可持续性,而海峰一家就是这样的存在。海峰的事情传播开来之后,一位好心人为了继续给海峰提供经济支持,每月都为海峰家筹集基本的生活费,但是海峰父母最终还是退掉了这笔钱,此前他们获得的网络捐款目前也只用于给海峰制作假肢,剩下的钱交由基金会保管,丝毫没有动用过,一家人的生活费由海峰爸爸负责,除了外出打工挣来的工资,他每次回老家还会去山上扒树皮来卖。

尽管装上假肢的时候,海峰能在学校里像别的小朋友一样玩耍,但偶尔仍然有一些小尴尬,同学们年纪还小,也无法理解和照顾海峰的情况,海峰偶尔也会将这种尴尬和不悦对妈妈倾诉,但总的来说小海峰还是个非常乐观向上的孩子。

一直到现在,马路遥还很难忘记在为海峰募集捐款的过程中,很多朋友私信他说“我还没来得及捐款,怎么就满了”,这让他感到来自世界的善意,社会上有大量的人都希望能为需要帮助的人献出一份爱心,并且为此感到真正的快乐。这也让马路遥更深刻意识到,一个好的拍摄对象、一类好的拍摄主题会影响一名摄影师的公益拍摄。虽然公益摄影师这个职业并不容易,时常遇到底层的挣扎与煎熬,但小海峰的故事给了马路遥一直坚持下去的理由,他希望挖掘更多有感染力和有榜样作用的故事,也帮助社会上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也是这次拍摄之后,对马路遥有了一些自己坚持的公益报道的原则,他认为最需要展现的是报道的温度、求助者本身的力量和本性的善良,而绝不是站在上帝视角俯视被拍摄者、去消费他们身上的伤疤和苦难。

2、抱着妹妹的小男孩

第二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王文轩的河南安阳男孩。2018年12月,马路遥团队拍摄了王文轩的故事并在腾讯新闻推送后,三个小时内就为他筹集了90万元的善款。

王文轩患有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确诊时还是早期,在家里做化疗就可以控制病情、甚至痊愈。王文轩妈妈在他前期治疗期间听说留一份脐带血或许可以挽救孩子的生命,于是夫妇二人怀孕生下第二个小孩,也就是王文轩的妹妹。可是此时他们发现孩子情况不对,送到医院检查才知道病情加重,不仅脐带血救不了王文轩,连化疗都已经不起作用,需要花100万元做骨髓移植才能保住孩子的性命。

100万对于普通的县城家庭而言是一个天大的数字,得知这个消息后,王文轩什么也没说,只是眼里充满悲伤地走进病房,到病床上抱起了他的妹妹。与马路遥同行的摄影师见到这个画面十分动容,拿起相机记录下这个瞬间,没想到也正是这个简单的瞬间打动了广大网友,为王文轩筹集到了骨髓移植的费用。

3、病房里的孕妇照

徐修宇发现自己患上急性白血病后,担心影响怀孕6个月的妻子,于是瞒着妻子独自跑去武汉的医院做骨穿和化疗,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妻子完全不知道丈夫去了哪里,只知道他要出个长差,直到后来发现银行卡里的钱不对劲,才觉察到丈夫出了事。

妻子担心徐修宇依然不肯告诉她实情,于是打电话说自己一定得拍孕妇照,这才去医院见到了丈夫。徐修宇找马路遥帮忙,马路遥觉得妻子的这个愿望不仅是为了鼓励丈夫坚持治疗,同时还隐约有害怕留下遗憾的心态,他立刻答应下来,帮夫妻二人租来服装、拉起病床周围的帘子,在2.4平米的病床周边搭建了一个“临时摄影棚”,为这对夫妇拍摄了一组孕妇照。

4、拾金不昧的烫伤女孩

马路遥认为前面这些故事都展现了他所说的“报道中的温度和力量”,而真正令他感受到“善良”的是一位拾金不昧的女孩。女孩的家庭状况有些窘迫,一家人靠推小推车卖早餐维持生计,一天早上,一位甘肃老板在这儿吃完饭后落下了两万多元现金和一些重要文件,连身份证件都忘了拿走,老板走远才想起这件事,便回到早餐店找,这时女孩的妈妈告诉他,女孩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送到了派出所,最终女孩拒绝了老板要给他们些现金的好意,将自己拾得的东西全数还给了老板。

甘肃老板送给女孩的锦旗

就是这样一位善良的姑娘,却在不久后遭遇了不幸:她在帮母亲准备开铺的时候,因为身体不适不小心掉进了烧开了水的大桶锅里,导致全身上下60%的皮肤三度烧伤。马路遥赶到医院的时候,家里为了女孩治病已经花费60万元,借无可借、用无可用了,女孩发不出声音,只是躺在病床上疼得直掉泪。女孩爸爸告诉马路遥,原来当年丢钱的那位甘肃老板在得知这个意外后,还特地飞了过来,把他当初丢了的2万元又全部给了这个女孩,还特地嘱咐医生一定要治好她。

于是马路遥拍下女孩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以报道的形式将背后的故事展现给网友,又一次靠着公益报道的力量,为女孩筹集到了60万元的治疗费用。“等到我再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在康复机构一步步站起来,”马路遥回忆起后来去看望女孩康复的场景,女孩爸爸又拿出手机给他看,原来一位农民工兄弟加了他微信,打了一笔钱,问候了一句之后就删掉了。

这让马路遥再次感到自己做的公益报道、从事这个行业所坚持的原则是万分值得的,虽然为求助者筹款并不是唯一的目的,但事实上一篇优秀的公益报道的确能带来一些改变,也因此,马路遥希望以自己的能力为更大的群体发声。

为一个群体发声

更符合大公益理念

1、光头跑

2016年,社会大众对白血病的了解和关注远不及现在,马路遥接到为数不少的白血病患者的求助,他们的治疗都耗资巨大而且情况类似,这样一来,拍摄某个个体、为其筹集善款的形式就无法解决这整个群体的问题,也无法引起大众对白血病的关注。因此马路遥决定策划一个更能引起广泛关注的事件,武汉协和医院小儿血液科剃了光头正在接受治疗的孩子给了他灵感。

彼时武汉正要举办第一届马拉松,马路遥就决定在网上征集一些人组一个“光头跑团”去参加武汉的马拉松,加上他自己,光头跑团最后由9名男生和1名女生组成,剃头发的时候,那个唯一的女生原本很坚强,但看到头皮露出的一刻,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原本现场还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马路遥动容地说道,“但女孩哭的那个时候全场鸦雀无声,大家感受到了这个女孩为此付出的努力。”

马路遥发起的这次光头跑后来在网上召集到了更多跑友,跑团在马拉松当天吸引了多家媒体关注报道,腾讯公益当时也做了一次推送,为小儿血液科一共筹集到了85万元善款,这些款项主要用于资助那些无法申请到传统基金会项目拨款的家庭,给他们提供了相当大的帮助。

2、同乡会

光头跑仅仅是一个开始,在那之后,马路遥接触了更多白血病病人,也挖掘出更多与白血病有关的故事,同乡会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东三省同乡会的韩毓是一名在戍边14年的老兵,他的女儿榴榴被查出患有白血病,在吉林当地接受治疗复发后几乎已经被“判死刑”,但韩毓决定带着女儿去外地找更好的医院进行治疗,临走之前,拍下一张全家福。

在北京郊区住下后,韩毓带着女儿积极接受治疗,榴榴闯过了一次移植手术以及两次大检查,最终战胜了病魔。但事后韩毓告诉马路遥,女儿这次治病花费200万元,他是一名军人,有能力通过自己的资源号召老战友帮忙,筹集这笔救命钱,可是有更多人没有筹钱的能力,也就等于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所以他与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办了一个同乡会,希望为白血病患者做些事情。

女儿就快治愈,一家终于笑了出来。

韩毓与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办的同乡会。

同乡会里的成员都是自发的,各司其职,有没能治好病导致皮肤溃烂的伞兵,出院后他负责为医院里的白血病孩子制作动物模样的可爱点心;有女儿做完移植手术后一直有排异现象,所以不得不继续住在医院周边的出租车司机,他现在成了同乡会的司机;还有做完移植之后完全康复的年轻女生,她拿着相机,负责给病友们拍照片,再帮助大家去各个公益平台募集善款。

给孩子们制作点心的伞兵。

自愿负责接送病人及家属的同乡会司机大哥。

负责给病友们拍照的女生“胖胖”。

同乡会里有家庭条件好一点的病人,也有家里条件非常差的病人,35元一斤排骨要和三家人平摊费用,一家拼十来块钱,中午沾点荤腥。有时候同乡会也会做一些活跃氛围的活动,其实是希望排解病患家属抑郁的心理状态,因为白血病曾经造成过很多家庭的破裂。

同乡会的火锅聚会。

马路遥希望通过自己的镜头展现燕郊白血病群体的生存状态,真实呈现白血病患家属之间在同乡会里的互助生态,让社会大众更了解也更关注他们。

3、与天际线融为一体的人

马路遥还拍摄过因公致残的农民工群体,他们往往是家里的顶梁柱,外出务工的时候因公致残,从此失去了继续劳动的能力,但工伤的赔付通常又少又慢,很多人甚至根本没有得到赔付,这对于农民工家庭来说很可能成为致命的打击。马路遥找到武汉一栋标志性高楼,在楼顶为这些农民工拍摄了正式肖像照,这个项目后来也通过腾讯公益为伤残的农民工兄弟筹集到了100万元的善款,用以帮助同样类型的伤残人士。

周长生,做工时因建筑工地安全不达标,不慎从11楼跌落,目前右臂已截肢。

东北小伙,工友误操作导致他一条腿被机器绞断,花费一百多万,只保住一条腿。

最好的公益影像

是能够让理念深入人心

虽然马路遥拍摄的公益报道已经为不少人带来切实的帮助,但作为一名新闻摄影师、一个传播者,马路遥更看重他的内容所带来的理念传播。他提到“一个人的球队”这个案例,是一位小伙子去世之后将自己的器官捐献给不同的人,由于小伙子生前很爱打篮球,于是这些获得他的器官的人集结在一起组成了一支篮球队,还去参加中国大学生篮球联赛。据统计,这件事情报道出来之后,全中国申报捐献器官、签订协议的人就涨了好几万。马路遥认为这样才实现了公益理念的最大化传播,而一个好的故事是可以带动公益理念传播的。

一次偶然的机会,马路遥接触到一群武汉的老人,他们自发组成了一个名为“留爱小组”的组织,小组的所有老人都签订了自己的遗体捐献协议和角膜捐献协议,但这事要从已经去世的邹道毅老人说起。

邹老是一名退休的钢厂干部,60岁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身体不是很好,想去世以后捐献遗体,但当时的武汉没有捐献法规,得知上海、成都已经有捐献相关的法规后,邹老为了把自己的身体捐出去,就到处忙上忙下。他的努力促使武汉在2000年有了遗体捐献的法规,他也成为第一批签署捐献协议的六个人之一,他的捐献卡编号是00002。小组也从最初只有20人,到现在已经有七八十名成员。

邹老生前与“留爱小组”的成员开会。

夏光中也是带头签订遗体捐献协议的一份子,为了让自己的角膜器官更好,他不再染头发,每年都带老伴外出旅游。

拍摄这张照片时,老人家指着自己的眼睛说:“你看我这眼睛多亮,正常老人的眼睛如果不发光了,角膜就没有用了,我现在如果走了,我的角膜一定能帮助人复明的。”

老人们管捐献卡叫“绿卡”。

每年3月26日是中国的遗体捐献纪念日,留爱小组的老人们每到这天就会去武汉的石门峰陵园追思他们的老伙计。有的人捐献遗体之后就没有了骨灰、没有墓地,石门峰陵园里有一块专门为遗体捐献的人准备的墓碑,墓碑上刻着从2000年至今捐献遗体的人的名字,也从侧面记录了中国遗体捐献的发展进程。

从每年名字的数量可以看出,捐献遗体的人数呈几何倍数增长。

邹老的遗体因为家人信佛的关系,在去世三天之后才能被人触碰,没能及时摘取眼角膜,完成邹老捐献遗体的遗愿。但三天之后,家人还是签订了遗体捐献协议,虽然邹老的遗体没能实现器官移植,但最后被送到了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的基础医学解剖系,在这里用作医学研究,也因此邹老的名字仍然被刻在了遗体捐赠者的墓碑上。

邹老追悼会上,夏光中老人写给邹老的挽联:泰然自若,含笑归天,活得体面,走得高贵。

作为年轻一代的互联网摄影师,马路遥认为自己与老一辈、从传统媒体出来的摄影师应当有所区别,每一个时代的人都有自己存在的价值和使命,而他喜欢也渴望自己做的报道能够真真实实地为社会带来一些改变。从这个角度上讲,马路遥觉得不是自己厉害,做公益报道帮助了别人,而是被拍摄者和他们的故事为自己赋了能:“这些故事本身也是这些被拍摄对象赋予我的,我从内心对他们保持尊敬,因为一个真正好的摄影师,是由他拍摄的作品和他的拍摄对象来成就的。”

马路遥

自由摄影师,梦龙影像工作室创办人。腾讯99公益日特邀演讲人,湖北省新闻奖获得者、湖北省摄影家协会成员,2015年马格南上海大师班奖学金获得者,从事公益报道5年,为超过1000个家庭个人在腾讯公益筹得善款3000余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