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她将一段乡愁,交给了洪金宝和张艾嘉

1989年,罗大佑推出了一张电影原声碟:《衣锦还乡》。

这是当年张婉婷邀请罗大佑为她的电影所做的,也是罗大佑第一次接触电影音乐。

整张碟的10首曲目,8首是演奏曲。

当年,这张碟是滚石发行的,而到了1991年,罗大佑的音乐工厂再次出了一张此类的演奏碟:《追梦》,其中收集了众多罗大佑好歌,包括《追梦人》,《滚滚红尘》等。

《追梦》是后话了,按下不表。

这里,先来听听罗大佑为张婉婷这部电影所做的这首经典配乐吧,清唱版《船歌》。

张婉婷这部电影,叫《八两金》,又名《衣锦还乡》。

这是张婉婷的“移民三部曲”最后一部。

在前两部《非法移民》,《秋天的童话》中,张婉婷的视角放于海外生活的华人。

这终章的《八两金》,视角则转到归乡的海外华人中。

阵容的搭配,其实咋一看也是挺怪的:

洪金宝配张艾嘉。

张艾嘉扮演的是一名乡下女人乌嘴婆。

而洪金宝扮演的是一个在海外开计程车,绰号猴子的华人。

那些年间,洪金宝也尝试着演一些文艺片,如之前的《七小福》中,他扮演了自己的师傅于占元。

不打架的洪金宝,演技也是不错的。

但《八两金》,或许是洪金宝最为文艺的一次了。

《八两金》的故事线有两条:一进一出。

进的,是洪金宝扮演的猴子,在美国开了10多年计程车,然后“衣锦还乡”。

出的,是张艾嘉扮演的乌嘴婆,在乡下等着那个在美国开餐馆的未婚夫来迎娶她,带着她到海外生活。

当时,正是一波移民潮,而这两条故事线,在片中产生交集后,则形成这样一个围城效应:

出去的人发现,其实国外也不见得那么好;

没有出去的人,却又向往着想象中国外那锦衣玉食的生活。

在这样两条故事线下,其实内核则是一种乡愁。

这种乡愁,借由八两金做为引子,导出故事。

片中的八两金的是:重量总计八两的金器。

回国前,猴子在美国就找人借了八两金带在身上,扬言:

男人没有八两金在身上,怎么算男人?

这也符合当时一些海外华人这种“衣锦还乡”的状态。

大概是08年的时候,我在巴拿马待过一段时间。

当时认识的一些华人中,不止一人说过:

家乡里的人都觉得自己在海外到处捡黄金,每次回乡探亲,都是一件很让人头大的事。

红包,礼品什么的,要准备一箩筐,回家一趟,其实是在烧自己的血汗钱。

而这样的观念,在1989年上映的《八两金》中,显得更为突出。

毕竟,那时候改革开放刚刚10来年左右,国人对国外的那种神秘感比如今更甚。

于是,片中出现了这样的情节:

回家的猴子,大包小包,礼品一箩筐,其中包括一堆冷冻的波士顿龙虾,Made In China的自由女神打火机等。

乡亲们纷纷来探望猴子,提着“土特产”如,鸡,鸭,鹅。

目的,是为了换一封猴子包的美金红包。

这样的乡亲排成了队,到最后,猴子收到的这些特产,竟被小孩子笑称为开动物园。

这个在美国只是开着计程车为生的华人,因为“衣锦还乡”,只能打肿脸充胖子。

为了有颜面地见江东父老,猴子宁愿把血汗钱在故乡花光,回国乞讨。

包括这种“衣锦还乡”在内的漂泊感觉,罗大佑在为本片所写的另一首主题曲《传说》中写道:

异乡的流浪,归不去的放逐,是什么样的滋味。

《八两金》是少见的将背景放在大陆农村的港片。

加上那个时代的特征,于是,张婉婷的画面中,有着:

大大的计生标语;

舞厅里跳交谊舞,只能男男或女女一起跳,且动作不能太大;

农村的接生和西方的观念产生冲突,又带来些许幽默。

如果放在30年后的今天看,其实又像是港片中,对于一个社会转型变迁的戏说影像。

如今回头去看,那一年的张婉婷所呈现的那种社会,加上乡愁这主题,又合了罗大佑在《传说》中所写的词:

天地的变迁,沧海与桑田,到底改变了我什么;落叶与老根,故乡的风尘,是故事中的传说。

嗯,《八两金》更多的情绪,就是乡愁。

猴子一直记着去美国之前,因为和妹妹争抢一条狗,被父母责骂的事。

多年后再见到妹妹,这件童年往事,妹妹早已忘记。

但在猴子心里,却记忆犹新,只因:

在海外那十几年,没有什么好记的了。

这种乡愁,还有一种中国人骨子里归根的观念。

而对于片中,猴子这样的海外华人来说,这种根却是漂泊不定,且前后靠不着岸的。

美国过着二等公民的糊口生活,回乡却要充着海外成功人士的臃肿身型。

回乡后,乡亲们会为猴子安排相亲,因为:

赚几十块钱的不用想啦,一百多块钱就看个样,香港客就有商量,金山老伯可是拼命抢。

这种围城效应,也就只有当事人才体会得到了。

就像乌嘴婆为代表的那种人,并不认为那是一种夹心饼的生活。

海外,对他们而言是充满幻想的。

所以,唱着《黄土高坡》的乌嘴婆(张艾嘉),会问猴子:

你有没有Mar过ry,ki过ss啊?

听说美国人很XXXXXX的,你能不能跟我讲讲啊?

你教我英文好不好,我以后在国外也能用得上啊?

乌嘴婆的故事线,就是那条向往着走出去的线了。

而张婉婷让这一进一出这两条故事线交汇后,却并没有让他们停留在那个交叉点上。

这样,却又搭了洪金宝配张艾嘉这个组合的气质:

淳朴的情愫。

前半部,是猴子和乌嘴婆两人之间磨合碰撞的插曲。

后半部,则是那种立足于中国人在感情上的内敛淳朴之情。

在电影的语境下,这种内敛淳朴又偏偏带着难以打破世俗框架的无奈。

所以,尽管海外呆了那么多年,猴子那已经些许洋化的思想,也要化于本土的世俗,在乌嘴婆出嫁的那一天,他只能追着乌嘴婆出嫁的那条船,目送她离开。

《传说》中,罗大佑又写道:

今生终有一天等到你的爱,却像是不敢或是不愿说个明白,春花开了也会老 今天趁你年少。

身上那八两金,被猴子打成了金器送给乌嘴婆。

那意义,已从原来“男人身上没有八两金怎么行”,变成了“新娘身上没有八两金,怎么算新娘?”。

那个没让猴子和乌嘴婆大团圆的结局,我觉得是开放式的。

最后乌嘴婆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猴子。

那艘船缓缓地离开故乡,乌嘴婆走向那想象中的金山。

而猴子,则是站在故乡的山头,看着乌嘴婆离开。

画面就此定格,两人的未来,或许当时张婉婷也没有进一步想象。

或许,又只能从罗大佑片尾所写的《传说》中回溯那过去一二了。

罗大佑在歌中还写道:

不如我归去,不如我不理,爱恨中付出什么;不如用我移山,不如将我填海,横竖也是传说。今生看看只能同属一枝根,我将忍不住回首抚摸我的残痕。

对于《衣锦还乡》这张电影原声碟,有一段文案是这么写的:

在这张表现一代中国人在异域与故乡之间辗转流徙的命运的影片中,罗以一贯的乡土情结和深刻的观察与省思将影片烘托的更具亲和力与震撼性。

而罗大佑的配乐,妙就妙在,他的语境是和整部电影相贴切的。

如果说,《传说》更多的是写“衣锦还乡”的猴子的故事,那么,《船歌》则是为了离乡的乌嘴婆所写。

尤其是出嫁那段,可以说,那歌词简直就是为了画面而写:

片尾,张艾嘉一席红装,站在船头,脖子挂着猴子送的八两金,与岸上猴子遥遥相望,情绪复杂。

船在走,岸上的猴子,也跟着一路送着。

《船歌》适时响起:

姐儿头上戴着杜鹃花呀,迎着风儿随浪逐彩霞;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水乡温柔何处是我家。

《八两金》两条故事线的回来和离去,内里都是中国人何处扎根的文化观念。

回来的猴子,想要回到自己扎根之处,却又与故乡在一定程度上产生了格格不入。

离去的乌嘴婆,则是从自己扎根之处,走到另一个漂泊的异乡。

回来与出去,多少也有着殊途同归:

今日归来,吾乡已非吾乡。

今日离去,吾乡也非吾乡。

但那乡愁的情愫,又将另一种矛盾感融合其中融合在一起:

吾乡非吾乡,吾乡却也是吾乡,何处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