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历人间清欢,她已悄然不见

柔软的城市/ 丁东亚

薄 幕

她们在床上躺下,影子不见了。轻柔的灯光下,青桃抬起手,暖风贴着她冰凉的手面吹过。

空调是两天前新换的。那个风寒雪虐的午后,身穿蓝色羽绒工装的装修工从停在门前的面包车里钻出时,青桃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狡猾的狐狸爸爸夜晚潜入獾猪家的玉米田,背着沉甸甸的口袋,吹着口哨走在空荡的田间小路上。他们按响门铃,穿上鞋套,像狐狸爸爸一样进了屋,落地窗前对着湖面发呆的苏琴尚沉浸在遥远的记忆里:时维四月,野花开满了河岸,父亲驾着一叶单桨小舟从水上缓缓驶来,孤独如一根老藤,瞬间在她头顶的暮色里叶生枝开。多年来,她都妄自认定,她就是攀着那条通向云端的藤蔓离开了那座鲜为人知的小渔村,如一粒微尘,落入了G城的掌心。

电视画面消失,青桃闹嚷了一阵。苏琴拖曳着她进了卧室,反锁了门,哭声从房里隐约传出。穆月白坐在女儿先前坐下的位置,看着忙活的装修工,仿佛盯着滴管默数的输液病人,盼着一切尽早结束。作为医生,更多时候他是和病人待在一起,为他们检查、分析病情、手术,定时去病房察看伤口愈合的情况……对于他们身体的疼痛,穆月白早已习以为常,毕竟那些长在体内的小石块或小肉瘤,一经去除,他们很快就能康复。十年来,经他主刀的手术无一例失败,其干净利落的技艺与沉稳平和的性情,赢得病人与同行的一片赞誉。仿佛他天生就是做医生的料,手术台前,他手指只需在病者肌体上轻轻一触,即刻便能准确判断出皮质的厚度,确定下刀的力度。然而,在女儿面前,他精湛的医术毫无用武之地。

让青桃独住一室的建议,是苏琴提出的。为此,她与穆月白有过一场不温不火的对话。虽已年满九岁,但青桃的智力发育,似乎永久停驻在了幼儿时期。站在父亲与医生的立场,穆月白觉得妻子的提议唐突而无情,尽管此前女儿时而对他表现出的排斥令他心生疑窦,误以为是她私下教唆所致,但转念想到女儿夜晚醒来哭号的情景,他还是毅然表示了反对。

“她终究是要独立的。”苏琴冷冷说道。

“那也是以后的事。”

望着此刻在花园草地上奔跑的女儿,穆月白想到先前飞落在窗前的那只头顶羽冠的凤头鸠。它惊觉地晃动着脑袋,振翅飞去时,形似一只黑白花纹的蝴蝶。试图跳过喷水柱时,青桃险些跌倒。他心中一紧。重新爬起,她再一次做了尝试,胸口的银制十字架随她身体的飞落,形成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那件挂饰是青桃三岁生日时祖母送她的礼物,如今是她最为珍爱的物件。每天早起,她将之小心翼翼地挂到胸前,仿佛就得到了上帝的护佑。

从喷水柱上跃过,青桃骄傲地笑了起来。

“你见过早春雨里的蝴蝶吗?”他回身看了妻子一眼,说,“她只是一时被淋湿了翅膀而已,迟早会飞起来。”

“你比谁都清楚,她根本不可能飞起来。”

“你想说她这辈子都会是个傻子,对吗?别忘了她可是我们的孩子。”

“这和我们要谈的事情有关系吗?”苏琴端正身子,抱着臂膀。

“你觉得没关系?”

她没说话。

“好吧。”他妥协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芸姐到来前,他下楼陪女儿玩了一会儿。青桃坐在秋千上来回飞荡,他再次想到了那只飞去湖面的凤头鸠。它注定会一去不返,就像苏琴的那些被青桃不知藏匿何处的首饰(尽管他对此甚为疑惑)。时而,她也会把自己藏起来,衣柜或窗帘后,他将她找出,她就放声大笑,笑声清澈、尖细。他把她抱起,她就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像是害怕他随时会将她丢弃。

出于私心,苏琴不喜欢他把过多的闲暇时间用来陪伴女儿。某种难以确定的意义上,她觉得是女儿抢走了他对她的爱,隔离了他们的二人世界。青桃一出生,他就搬出了卧室,夜晚游离在客卧和书房(那时他们还住在G城的闹市区)。这也是她坚决让女儿搬去客卧的主要原因。她相信只有她搬离,他才会重新回来。

客卧的重新布置,苏琴花费了整整一周时间。粉刷一新的白色墙体,与定制的粉色窗帘和白色窗纱,以及一体的紫色床上用品搭配得甚为贴切。椅子是黄色的,书桌是浅白色,书柜上摆放着一株叶子宽大的佛手莲。之所以如此布置,得益于不久前办公室主任偶然向她推荐的育儿培训课程。接过海报,她快速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试听课程的时间表上。那日一下班,她就驱车去了海报上用醒目字体标注的授课地点。一小时的课程,苏琴几乎是在煎熬中听完的。在众多新妈妈之中坐定,呼吸着她们通身散发的奶腥气味,目光落在任何一个妈妈身上,她的思绪就会无端产生偏移。她们的孩子是否也与青桃一样?至于中年男人在台上侃侃而谈的育儿理论,除了明亮的色彩有益智力发育的常识,其他的她早已忘记。

这日的晚饭颇为丰盛。萝卜炖牛腩、山药羊肉汤是苏琴最为得意的厨艺。青桃坐在她和芸姐之间的红木椅上,握着绿叶红花的小瓷勺,等待着她们为她盛好饭菜。遗憾的是,她们无数次教青桃使用筷子,她都没能学会。对青桃而言,那依靠手指发力的技艺似乎太过复杂,她一直无能为力。用瓷勺喝汤时,汤汁滴落在了饭前芸姐为青桃新换的蓝色连体裙上(她总是在裤子里拉尿,而且不分时间和场合。一旦那股温热的暖流浸湿了裤腿和鞋子,她就高声叫嚷着,显得无辜而惊慌)。芸姐用纸巾帮她擦拭,苏琴凝视着女儿的蛾眉曼睩——那张秀润粉嫩的小脸堪称完美——一时有了恼意,伸手夺下了她手中的瓷勺。

傻子!她吼叫道。毫无征兆,心情一下坏到了极点。

青桃瞪大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讨好般重复了一遍。

芸姐起身,拉着她去了客厅。

在众人眼里,苏琴一向有着出奇的好脾气。四年间,带着女儿奔走在陌生的城市和医院,她的脾性有了微妙的变化。衣柜里的衣服再不像从前一样整洁,地板上的污渍她也懒得清洗,甚至夜晚将女儿哄睡后,她感到疲倦,洗漱的事情时而也会省去。她确信,即使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他也不会前来,与她共享往时的欢愉。那些属于他们的颠鸾倒凤的时光,像一个梦,她醒来,就落入了一张命运编织的大网。

事实上,在不同城市的医院里,她都见到过醉人心魄的女护士。她们一袭白衣,温和素雅,微笑是其致命的武器之一。她猜不出他能否抵御,毕竟他能够与之朝夕相处。不像他们眼下的现状,与世界仅仅隔着一道冷墙的距离,彼此却隔着两道门。他不想走进来,她亦不能主动投怀。

她只能默默等待。

这是苏琴实施计划的第一晚。饭毕,芸姐洗好碗筷,摆放进橱柜后离开,她陪女儿看了半个时辰的动画片。一起洗完澡,她将青桃引入装饰一新的客卧,上了床,与她并排躺下。

……

作者简介

丁东亚

1986年生,现居武汉,供职某杂志社。

有小说在《人民文学》《上海文学》

《钟山》《山花》《青年文学》等期刊发表。

曾获湖北文学奖、“百花奖”优秀编辑奖。

创作谈

未历人间清欢,她已悄然不见

近几年的小说写作,一直尝试向着语言的柔软度行进,深信“柔”是一方更为开阔、诱人的场域,就像瑜伽,柔性和静心的修炼,亦是大美所在。阴柔之美,如水灵动,每次静坐水边,向河流深处凝视,仿佛真就忘了时间的存在。可我又是多情人,难舍青山秀美与巍峨……这不仅使我想到结合易学的阴阳五行之变化,中医经络学,古代的导引术和吐纳术形成的一种内外兼修、柔和、缓慢、轻灵、刚柔相济的中国传统拳术:太极。强身健体、技击对抗无疑是其“表”,颐养性情才是“里”,师讲,若明太极之精髓,须先知动静之机。静(柔)为阴,动(刚)为阳,两仪在,和为上。求,难也。

毋庸置疑,家庭是矛盾和幸福并存之地,或许正是同一环境产生的截然不同的感受——就像半杯水在悲观者与乐观者眼中的不同——使我开始关注城市当下的家庭生活(当然,自我参照是必然的),更多时候,他们以夫妻之名出现在外人面前,是柔情蜜意、恩爱无比,但独处时的真实一面(恶语相向、争吵不休,甚至大打出手),又不禁让人唏嘘、匪夷。然而,在性情磨合、情感糅合、冷热交替相对或纷争间,他们又有着何种鲜为人知的秘密与内心世界?在生之困顿下,若感情的结晶(孩子)遽然被死神带去,为生活蒙上一层无以名状的悲伤迷雾,他们将如何继续余生?《柔软的城市》无疑是这一思考的尝试,同时也是我将视野探向以上聚焦点的开端——

此刻想来,已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女儿只有两岁,傍晚带她去楼下小区的游乐场玩耍,已成为日常生活中的一件乐事。每次她从电梯快步冲出,朝着游乐场跑去,欢叫着径直奔向滑梯,竭力攀上,俯身坐定,沿着塑料滑道滑下,骄傲地笑出声,我心中不觉会漾出无名的欢喜。爱就是陪伴。我相信这也是俗世之爱的最好诠释。

那个躁闷的夏日午后,先是下了一场小雨。雨歇天晴,我们傍晚如常出现在游乐场。当女儿再次跑向滑梯,我目光落在了端坐在转轮上的小女孩身上:她呆望着手中的布偶小羊,仿佛一个迷失丛林的小精灵,看上去如此孤独……女儿喊着爸爸,站在滑梯上的塑料小绿房子前,小手指向草坪上一只俯冲而下的黑鸟,我和女孩的目光有了一次短暂的交汇。她迅疾躲开,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我走上前,将从滑梯滑下的女儿抱起。

那个年迈的老妇人向她走来时,我和女儿已来到草坪边驱赶那只黑鸟。老妇人拉住她的手,提议回家,小女孩却怪叫一声,一下挣开,将布偶扔到地上。老妇人扬手佯装要打,女孩丝毫不为所动。正是那一刻,她涣散、游离的目光使我一下窥探到了她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我竟还无端联想到了某本书中(抑或某部电影里)曾出现的场景:她(他)孤独地坐在旋转木马上,四周一片静寂、空荡,世界固定在顺时针的旋转中。此后一段时日,我对她有了别样的悲悯情愫,尽管我深知那种如同隔纱的关切毫无真实意义可言,但通过想象构造她生活的日常,无疑成了我的兴趣:她的玩具有哪些?饮食习惯和习惯的睡姿是怎样的?她哭闹时的可爱脸庞和叛逆表情……甚至不止一次,我还将她与女儿联系起来。她们同在一座城市的同一个小区,在相隔不超过半里的距离里,却有着完全异样的性情和命运。一个阴郁、空欢(多么可恶,我竟然会想要用“空欢”一词来形容一个看上去仅有八九岁大的孩子),一个异常淘气、欢快。时而,她们再次一同出现在游乐场,她仍旧是坐在那个转轮上,一声不响,我的女儿却像一只飞出的笼中鸟,一刻不停地在游乐场来回奔跑、嬉闹、耍宝。

孩子是上帝的天使。这是我一贯的定向思维。然某一日,当我站在二十楼过道的窗前抽烟,空大的游乐场上,女孩独自坐在转轮上的一幕不觉击中了我内心的柔软。细雨中,她一如往常,安静地与身旁的老妇人对峙着,像我一样,无时无刻不在与生活对峙。我想,或许她就是一颗无意间落在我梦中澄净湖面的种子,一旦沉入水底,便在淤泥里扎了根,萌了芽。等她像一朵圣洁的莲花在水面盛放,我的故事开始了。

她却再也不曾见到……

《花城》2019年第5期

目录

40创刊·专稿

想起“窄而霉小斋”沈从文/苏 晨

酷爱奇花异草的《花城》/贺绍俊

《花城》首发路遥《平凡的世界》始末/姜红伟

长篇小说四象 / 梁 鸿

中篇小说有粮之家 / 丁 颜

短篇小说会飞的人 /黄青松

柔软的城市 / 丁东亚

花城关注栏目主持人:何平

本期关键词:青年写作和早期风格

湖底的恶童 / 谢青皮

访谈:“‘少作阶段’是作家写作可能性的一种展示”/何平 谢青皮

埋体 / 祁十木

访谈:“尝试无限可能的野心”/ 何平 祁十木

捉影 / 苏怡欣

访谈:“旧物身上的诉说感让人迷恋”/ 何平 苏怡欣

本期点评:文学新血和早期风格 / 何 平

诗歌我们徘徊镇(组诗)/ 横行胭脂

散文随笔沉默的河流 / 北 乔

蓝色东欧我行走在你身体的荒漠——立陶宛新生代诗选(节选)/[立陶宛]阿纳斯·艾利索思卡斯 等著 叶丽贤 译

思无止境写作、创作、工作 / 韩 东

特辑第七届花城文学奖

关注《花城》杂志

独立精神 人文立场 新锐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