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洪武南藏》,六百余年悲喜史

《洪武南藏》真容一角

引言:

何谓《洪武南藏》?以洪武命名,莫非它与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有瓜葛?而在近年的一些研究中,它又为何被一些专家认为是由建文帝刊刻而成?既然出身于皇家,为什么它会流落到这僻处西蜀一隅的山寺里藏身五百余年而无人知晓?在这深山古寺里,它曾有过怎样惊心动魄的遭遇……

1962年1月24日,凌晨。一位长髯及胸的老人躺在台北阳明山中一张孤零零的病床上。如豆的灯影下,孤独,让他陷入了难以遏止的思念:长眠在黄土下的双亲、千里之外生死未卜的发妻、离别时长女清秀忧悒的泪脸……他再也无法控制,热泪索索而下,手抖着,颤颤地铺开纸笔: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天苍苍,野茫茫;

山之上,国有殇!”

哀歌之后,老人在这薄情的世间又活了两年九个月零十七天。弥留的时日,据人们后来言说,他曾竭尽全力,抬起嶙峋的手指在空中一笔一划、一遍一遍地写着——杏、花、春、雨、江、南,蜀、山、蜀、水、杜、鹃……

蜀水碧,蜀山苍。如果传言是真,那么,让老人念念不忘的,除了月光下的富春江,还有自己当年踏着满地蝉声,行走在青城山间,找寻那被誉为“西川第一天”光严禅院的衫影萍踪?

发黄的方志上记载着,那一次,他是为拜谒一部经书而去。

那是1945年,他66岁了。而那部经书,藏在光严禅院已整整五百二十九年。

58年后,有个名叫灯宽的老和尚谈起了他:“先生是在青城山里,听佛门中人偶然提起《洪武南藏》孤本的下落,才兴致勃勃地赶到古寺的。他美髯齐胸,二目不怒而威,真是大儒风范。他上藏经楼读了几天经,几乎足不出户。临走前,他应当时住持之邀,龙飞凤舞,一挥而就,写下“藏经楼”三个草字,口称‘难得!难得!’”

这是2003年暮春。光严禅院幽暗的方丈内,103岁的灯宽蜷足而坐,满目清光。窗外,杜鹃声声。

两年后,灯宽圆寂。

那三个字至今仍活在光严禅院后院的一面墙壁上。倘若你进得庙来,沿苔茸癜绿的石梯拾级而上,依次经过洗心池、大雄宝殿、弥勒殿、天王殿,一路殿宇错落,木铎声声,然后入一暗廊,出一角门,眼前豁然天高山远,再往右一拐,就看见了那三个字——多年以后,它们依旧墨黑如新,望去宽博潇洒,似舞却栖。

落款处,竖立着他的名字:于右任。

于右任手迹:藏经楼。作者摄

令于右任当年为之挥毫、念念不忘的,正是灯宽禅师圆寂前提到的、光严禅院藏经楼里曾秘藏的佛籍大典、国之孤本——《洪武南藏》。

今人说起这部典籍,每每呼之为《洪武南藏》。其实,洪武二字乃是后人加上去的称呼,指的是大明洪武年间。它最初的名字,按明人的说法,叫“初刻《南藏》”。南,指的是南京。藏,原是古印度佛教典籍的计标单位,后泛指汉传佛教《大藏经》。

自北宋初年《开宝藏》问世以来,历代官、私所修各种版本的汉文《大藏经》,仅有二十一种。有明一代,二百七十六年间,官方也只刻印了三种(次)。第一种即《洪武南藏》。1372年春,它由朱元璋下令召集江南名僧至南京蒋山寺(后名灵谷寺),启建“广荐法会”,组织力量点校、开刻,约在1398与1399年左右完工。因耗费浩大,当时仅印了两部,皆归藏于大内,刻板则存放于南京另一座古刹天禧寺(后名大报恩寺)中。

二十多年漫长的刻印期内,这部以南宋理宗宝庆年间(1225—1227)所刻《碛砂藏》为底本的大明第一经藏曾几经增补,收入大量禅教诸宗的语录著述。待刻印完毕,只一部便重逾三吨以上,共计684函,分1600部,达7000余卷。

然而,仿佛总有一股神秘而悲情的力量与它如影随形——当它面世之日,正是朱元璋辞世之时,仓促登基的建文帝来不及播行天下,便匆匆钤印秘藏。四年后,朱棣大兵攻陷南京,建文帝在一场大火中神秘失踪。它遂转入永乐帝之手,由此辗转开始了长达六个多世纪的奇特遭遇。

……

风,从光严禅院四周高高低低的山林里涌起,惹得悬挂在藏经楼檐角下的风铃响个不停。尽管早已籍去楼空,那声声风铃,以及黑暗中寺庙里燃亮的点点灯火,却仍在不知疲倦地讲述着这部佛教传奇典籍悲欣交织的命运。

旷代草圣于右任

缘起朱元璋的梦

公元1371年除夕,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做了个奇怪的梦。

按照洪武元年立下的规矩,从腊月二十四开始,宫内就开始营造过年气氛。乾清宫丹陛左右,各安设了九盏万寿天灯,灯后悬挂着九副万寿宝联,两面都用金丝绣上联句。酉时过后,殿内灯光辉映,连外面高渺的夜空也显得透亮起来。

在奏疏上批注累了,朱元璋就放下笔,走到殿外的江山社稷亭旁,望着城外江天一线处的渺渺风景驻足沉思。这一年他四十三岁,正是精壮之年,天下已在手中,本应踌躇志得,这个时候,朱元璋却不期然想起了悲伤的往事,想起了他的叔父朱五六。

朱无璋少时家贫,父母先后离世,16岁时不得不与二哥分开,前往皇觉寺投奔人称法仁和尚的幺叔朱五六,在庙里做了一名小行童,每天扫地、上香、打钟击鼓、烧饭洗衣,忙得团团转,却常被斥责,多亏叔父照顾才熬了下来。1351年夏,淮河两岸再发洪灾,叔侄二人不得不洒泪而别。此后他参加了农民起义军,忙于征战,无暇分心。自定都南京以后,他便暗中嘱咐身边人四处打探。如今,四年过去了,各种消息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却无一落实,或说叔父法仁已乘船出海,或说其曾避居于洞庭湖边,不知去向,又有说法称法仁和尚已还俗,似乎死于乱军之中,西边传回来的消息则称法仁已远赴西域求取真经……

朱元璋

除夕这一天,为迎接新年正旦,乾清宫内设下家宴,一年一度的除夕承应宴戏在席前铺演开来。暖意氤氲,不知不觉间,朱元璋酒意渐深。他以手支颐,恍惚间,却见叔父从殿外缓缓走来:“尝闻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三教之立,虽持身荣俭之不同,其所济给之理一。陛下今广拥天下,当思佛道永昌,法轮常转,利邦益国。”

多年不见,叔父依然身着当年皇觉寺里那件须臾不离的黑色百衲衣。清瘦的脸颊上,叔父依旧那般高颧深目,眉宇间略望似乎又悲又喜,细看却无喜无悲。两人目光相接,只见叔父口唇微张,每个字都似有微风推送,清清楚楚落到自己耳边。

朱元璋又惊又喜,急忙迎上前去,一睁眼,却见满屋灯火喧腾,哪里曾有叔父的半点影子?

登基之初,朱元璋就苦苦思索朱明王朝的长盛之道,欲期基业万年。制礼乐、迁豪强、崇乡贤、轻税赋、废宰相,直到将贪官剥皮揎草……一系列抑官安民的举措让天下掌声四起。

然而他最渴望的却是万民一心。在他看来,普天之下至深至重、至渺至远、至难管束者,人心也。因此,当他从1371年除夕之夜的幻觉中醒来,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上天借叔父之口给自己带来了启示之音——

“假处山薮之愚民,非知国法,先知虑生死之罪,以至于善者多而恶者少,暗理工纲,于国有补无亏。”

宴会结束后,他径直去了御书房。他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感受倾涌出来,让绵延不绝的儿孙们从中领略并受用不尽,灯光下,他眼神炯炯,悬腕疾书:“(夫佛法者)暗助王纲,益世无穷。”“(其)可化凶顽为善,默佑世邦,其功浩瀚……”

待他放下笔,窗外已晨光熹微。午门外,换岗的卫士正铠甲簇新。洪武五年的正月初一来到了。

寻找悟空禅师

蜀王朱椿是一个喜好读书和做学问的人。

朱元璋的二十六个儿子中,他虽为庶出,却因“博综典籍,容止都雅”,被父亲送了一个雅号:“蜀秀才”。当时的人也称赞他“尤好学读书不倦,喜延接贤士大夫,讲论至夜分,不为声色游畈之事。”但鲜为人知的是,他雅号的由来却是因为找到了叔祖法仁和尚,令父皇大喜。

公元1390年正月初一,正当《洪武南藏》浩繁的点校、刻印工程行进到第十八个年头之际,19岁的朱椿从安徽凤阳来到了自己的封地成都。

分封藩王是朱元璋的苦心孤诣。在这个雄才大略的开国之君看来,郡县制虽是让大明朝正常运转的最佳行政架构:府管州、州管县、县管万民,皇帝则居于中枢,只须将各府驱于掌心,便可号令天下,一发而制全身;然而官吏们尽是些狡猾惫赖之徒,稍微放松管束,他们就会演变成家鼠,以身求利,虐民纵欲,坏了王朝根基。因此,还得把儿孙们分封到各地镇守,让他们象猫守鼠那样看守着官员。

令朱元璋稍感欣慰的是,分封到成都的朱椿果然比其他皇子更能领会自己的意图。平定番乱之后,这位年青的蜀王立刻上书,请求确定地方向蜀王府进贡的物品及数量,以尽量减少民众经济压力。在奏折里,他还提出了“以礼治蜀”的构想,并进一步阐述道:“(儒学之外),当涉猎佛道典籍,揽僧、道为助,光大寺庙、道观等场所,钦愿皇图巩固,藩屏永康。”

这一年,朱元璋62岁了。虽有御医精心调养,但潜藏在身体里的各种暗疾已悄然出发,对他困扰不已。放下朱椿的奏折,他眺望着窗外又一年杨柳堆烟的江南春色,想起正艰苦进行、不知何日方得完成的浩大经卷,叹了一口气,提笔批道:“知道了。朕心甚慰。汝在蜀,当继续找寻叔祖为是。”

大约从1372年春开始,朱元璋内心就潜生了一个令自己都激动不已的宏伟愿景:待经卷刻印完毕,要让叔父坐守京师,设坛讲经,令天下僧众都来聆拜听辨。大明朝既已百废俱兴,佛教也该呈现出经出一门、万法归宗的欣盛之景。

为达到这一目标,1382年,朱元璋下令在南京设僧录司,各府设僧纲司,州设僧正司,县设僧会司,督导僧众行仪并主管考试等事务。

明代朱椿蜀王府

1384年,他又采纳礼部尚书赵瑁的建议,规定对全国僧人们每三年发度牒一次,并加考试,不通经典者立行淘汰。

然而,18年过去了,不惟经籍的成书遥遥无期,寻遍天下的叔父也依然杳无消息。朱元璋内心深处,不由生出了几分“殆天数,非人力”的迷惘之感。

转眼到了公元1396年夏天,锦官城内忽然流传起西蜀山中出了一位“蛮娘娘”的异闻来。传言越过高墙,也到了朱椿耳边。

有人说:“青城三十六峰外,有民身患恶疾。其子上山挖灵芝以延寿,谁知岭壑踏遍,却苦觅无影。(其子)走路无路,在悬崖边放声大哭,正欲纵身跳下,忽然地动山摇,山林间刮起一阵大风,两只老虎从对面岭上飞跑而来,张开血盆大口。他顿时昏死过去,片刻醒转,却闻异香扑鼻,仔细一看,那双虎还守在一旁,身形竟比狸猫大不了多少。见他醒转,双虎睛目里尽显温和之色,张开嘴,剑齿间竟吐出两株千年灵芝来。他正自迷惑,见一慈眉善目的僧人从云雾间缥缈而来,两只小虎随即起身,随僧人冉冉而去,就此不见踪影。他这才恍然大悟,忙跪伏于地。”

有人纠正道:“那僧人本是西域得道高僧,云游到西蜀,见山中有常乐寺如珠入峰怀,遂点头称善,入寺驻足。其法力高深,慈悲为怀,修炼时有双虎在旁护法,四方信众为之惊叹。因其从藏地过来,故当地人皆呼之曰‘蛮娘娘’。”

传言初入朱椿耳中时,他正忙于与峨眉山的僧人来复、释梦观等讲道论文。入蜀之初,他采用师傅陈南宾的建议,从兴办郡学入手,资助清贫学者、革除吏治弊端,又沿锦江边修建了筹边楼、望江楼、散花楼等,一时上下称善。“蜀人由此安居乐业,日益殷富。”

1395年,他又延聘名闻朝野的大学者方孝孺为世子师傅,待以东宾之礼,并按其所提建议,或新修、或重建了中峰寺、万福寺多所寺庙、道观,积极倡导“凡在臣民,悉祈神佑。”为表示礼佛重佛,他多次来到峨眉山,对寺庙常予赐赠,蜀地佛事就此兴盛起来。

“蛮娘娘”的传说起初并没有引起朱椿的注意。六年来,他除殚精竭虑思考治蜀之事外,一直暗中寻访幺叔祖,然而手下人踏遍了远至巴州、甚至汉中一带的深谷密涧,却依然没有半点消息。

这时候,关于“蛮娘娘”的线报呈到了他桌上。

与传言相比,青城县的线报内容极为平实,只不过字斟句酌,显见花了一番心思。线报说:“‘蛮娘娘’确为藏地高僧,云游至青城一带,现已为常乐寺主持,正每日苦修,并扩建寺院,设坛论经,四方僧众辨听后俱示拜服。”在随线报附上的一则密函中,县令小心翼翼地奏道:“该僧法号目前虽尚未确知,但似乎名号法仁。如何拿捏,尚请王爷定夺。”

悟空殿

法仁?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闷闷不乐的朱椿忽然心里一动。

明朝时在四川以外说西蜀,泛指的是成都、眉山、绵阳一带,而身在成都说西蜀,则仅指的是成都以西、沿岷江两岸次第铺开的青城、崇庆、温江等数州(县)。因了都江堰的滋养,此区域水旱从人,历来为成都附近的膏腴之地。

青城三十六峰正巍峙绵延于青城与崇庆之间。一路青山葱岭,寺观林立,香火缭绕。始建于晋文帝时期的常乐寺却远远地隐身于三十六峰最僻远的凤栖山深处,一条名叫味江的河流将它和红尘泠泠隔开。

即使是在冬天,状若城郭的青城诸峰依然空翠四合,凤栖山尤其幽深。当朱椿一行渡过味江,踏上通往常乐寺的山中小径时,已是黄昏时分。铺满落叶的道路尽头,隐隐传来了寺里轻敲的木鱼声。朱椿缓缓举步,转过弯,果然看见寺门前那棵穆静的苍松下,一法相庄严的老和尚正盘膝而坐。

朱椿心里一动,正欲开口,那老和尚却缓缓睁眼,望着朱椿,眉宇间忽然舒展出又欢喜又悲悯的神情来——亲人间的久别重逢总是让人热泪盈眶——多年以后,那缕温热的气息仍从光绪三年《增修崇庆州志》的书页中盈盈地散发出来,缭绕着朱椿与法仁在1396年初冬的不期而遇:

“原悟空祖师(即法仁)是明太祖洪武之叔。在元末英雄各出时出家,在藏得道后,洪武太祖登基时,悟空祖师已于宋始所建之圆觉山开建殿宇,宏兴法会。太祖访之,久未得人。及蜀王游江,访知悟空祖师所在,上奏洪武太祖。”

我们已经无从揣度叔孙二人在那个黄昏都谈了些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叔父的寻获让朱元璋并没有高兴多久,很快,他就发现法仁并不为那顶皇家大法师的桂冠动心。

后来的记述闲录在方志里,仅寥寥数语:“……然而任凭朱椿如何劝说,法仁只是闭目,口诵善哉。(朱椿)再劝,法仁善哉之声不绝,山林共鸣。太祖皇帝知道法仁已为高僧,不为世俗所动,感慨万千,挥毫写下‘纯正不曲’四字赐予叔父,并下诏重建常乐寺。”

公元1416年,朱椿再次将叔祖父在常乐寺修行一事奏禀明成祖朱棣。永乐帝下旨赐法仁号为悟空,赐常乐寺名为“光严禅院”。

公元1425年,曾名朱五六、法仁、“蛮娘娘”等的悟空禅师终于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圆寂之后,他肉身不朽,一直保存到1951年。

青山巍巍,白云苍狗。今天,悟空禅师的真身石塔仍屹立于光严禅院最高处——历代祖师灵塔中心。与石塔并存的,还有一张当地人摄于四十年代的肉身黑白照片。

照片上,悟空禅师眉慈目善,栩栩如生。

悟空禅师肉身照

长文,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