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诺贝尔奖,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诺贝尔文学奖是文学的秃鹫,给的是那些吞噬自己尸体的人的追认。核心的矛盾就在于这里:如果诺贝尔追认了你,你基本上变成了西方体系里的一个部分;如果你不被诺贝尔追认,那么你很难成为这个世界里的一个部分。

撰文/连清川

刚刚,瑞典文学院将2018和2019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分别颁发给了波兰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Olga Tokarczuk)和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Peter Handke)。

诺贝尔文学奖尽管广受关注,但是历年来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也备受争议。在此前的预测中,中国作家残雪高居榜首,使今年的奖项更加受到中国公众的关注。

可是,我们又应当如何来看待诺贝尔文学奖,乃至,整个诺贝尔奖呢?

我基本上是一个文学的文盲。从大学二年级开始,我就基本上停止了小说的阅读。这大约和我的职业有关,我固执地认为,世界的现实,远比小说所构造的世界要来得真实和狂妄得多。因此,在我的阅读列表里,非虚构作品是压倒性的主流。

我并不是贬低小说和文学的意义,而是对于一个纯粹的进化论信奉者来说,文学所代表的对于人性和世界的进步主义乐观精神,与一个天生的怀疑主义者格格不入。

从这个角度说,我想要表明的是:我对于诺贝尔文学奖没有任何评价的资格。但我却变态般地阅读了大量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所撰写的大量的随笔和散文,包括帕慕克、纳博科夫、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郎等人。

我也看完了200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奈保尔的纪实性随笔作品《印度三部曲》。奈保尔的原籍是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后来移民到了英国。但他的祖先起源却是印度。所以,《印度三部曲》是奈保尔寻根的作品。这三部作品的幽暗和残酷,是我所见的关于印度的所有作品中最为震撼的。

《印度三部曲》

这大约是小说家们的一个惯性。他们在自己的小说中总会去寻找对于人性的光辉与进步的证据,试图为自己找寻一个理想主义的栖息地,而在他们的散文和随笔中,他们会更加地尊重内心的感受,直言不讳地描述真实世界的幽暗与残酷

这大约也是帕慕克的印记。《伊斯坦布尔》是我最喜欢的帕慕克作品。你几乎不需要到过土耳其的任何地方,阅读帕慕克,你就几乎能够理解土耳其的压抑:那个在神性与世俗之间苦苦挣扎的灵魂,并进而理解帕慕克如何在自己的苦苦挣扎中,想要寻找人的出路。

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

诺贝尔文学奖是一个浅薄的存在,在我的理解之中是这样的。我当然并不是说诺贝尔在专业水平上有所欠缺——正如前面我所说到的那样,我对于文学没有任何评论的资格——但是诺贝尔文学奖永远试图在寻找的是:世俗认同与精神成就之间的平衡。

在所有的诺贝尔文学奖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真正的藉藉无名之辈。所谓的黑马,无非是因为从整个世界的层面来说,他们不被这个世界上的多数人所认识而已。而从他们的获奖作品来说,这种世俗与精神之间的冲突,尤其明显。

我当然是极其热爱鲍勃·迪伦的,我对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毫无诧异。但是鲍勃·迪伦最终却并没有去领奖,我猜想对于他来说,在过去漫漫40年的民谣生涯中,他想要表达的,已经表达了,他想要得到的,已经得到了。诺贝尔文学奖实在是一个狗尾续貂的事情,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恰如其分地颁奖给鲍勃·迪伦的话,我认为最合适的奖项应该是诺贝尔和平奖。因为鲍勃·迪伦和民谣歌手的存在,有太多愤怒的人弃暗投明,在音乐的感化中,变成了一个好人,一个对社会有益的人。

鲍勃·迪伦

那些所谓陪跑而没有获奖的人,远比许多获奖的人有更加重要的意义。比如一直遭到追杀的萨尔曼·拉什迪。这个成名于20世纪80年代的人,影响了欧洲和美洲大陆太久远的时间。他的随笔何止是刀锋,在看过《三体》之后我才能有一个准确的形容:他是水滴,他对于人类的文学有着降维打击的作用。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拉什迪因为《撒旦诗篇》责骂伊斯兰教的不公平,遭伊朗精神领袖霍梅尼下达追杀令。

对于拉什迪来说,诺奖大概也就是个狗尾续貂的事情。除了能够多卖几本书以外,最有意义的大概就是那笔数目不菲的奖金。

再比如已经陪跑了无数多次的村上春树,关于他所有的一切,我最喜欢的,是他在耶路撒冷文学奖上的那篇获奖词:“以卵击石,在坚硬高大的墙和鸡蛋之间,我永远站在鸡蛋那方” 。他和诺奖的纷纷扰扰,不断被小资文艺青年所解读,反而削弱了他真正的力量:尽管说实在的,我几乎从来没有喜欢过他真正的、文学的那一面。

2019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之所以这么热闹,原因无非是因为残雪排在了获奖赔率的前部。我看了她的一些访谈和介绍,知道了她是中国的卡夫卡,并且在她自己的小说和叙述之中,大量在表达的是,如何去探索超越传统文化之上,西方所理解的人性和世界之上的普遍价值。但我从来也没有喜欢过残雪和莫言的任何东西。因为他们太西方了。

现在我要回过头说川端康成。他是我最喜欢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没有之一。排名第二的是帕慕克,可能后面还有纳博科夫。

川端康成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被文学研究者们骂死:我特别喜欢川端康成的原因是因为他立足于自己的传统和文化。在1968年的诺贝尔颁奖礼上,川端康成发表演说《美丽的日本和我》,开头引用了道元禅师的一首和歌:春花秋月杜鹃夏/冬雪皑皑寒意加。

这个题名和演说的主题并不是那么符合。今天看起来那根本就不像是一篇获奖感言,而更像是对在场不了解日本的外国人的一个日本文学普及。我一直在想,川端康成为什么在诺贝尔获奖典礼上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关于日本文学的所有一切?

更加吊诡的是,川端在演说里提到1927年自杀的芥川龙之介,他说:“无论怎样的厌世,自杀都不是开悟的办法” 。197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才四年的川端康成口含煤气管自杀而死。我以为那其实是喃喃自语:任何的文学都不过是自我心灵的表白,以及在自己的传统中,我、民族、地域和世界之间的战斗。战斗越惨烈,死伤越惨重,就越容易被世人误解,但就越容易成名。

诺贝尔文学奖是文学的秃鹫,给的是那些吞噬自己尸体的人的追认。核心的矛盾就在于这里:如果诺贝尔追认了你,你基本上变成了西方体系里的一个部分;如果你不被诺贝尔追认,那么你很难成为这个世界里的一个部分。

川端康成、帕慕克和纳博科夫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一生都挣扎在传统和世界之间。

中国人追逐诺贝尔文学奖是一种病态。所有的诺贝尔文学奖都必须建立在西方的评价体系之中。我们自己的传统呢?《金瓶梅》、《红楼梦》和《镜花缘》所构筑的文学体系到底在哪里?

其实早就已经湮灭的了。现代中国人早就已经失落了这套自己所构筑的、关于中国人自己的思维体系、生存方法与世界观系统。

坦白说,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是看不懂的。

所以,你们是不是对诺贝尔文学奖有什么误会?到底在追逐诺贝尔文学奖什么呢?

如果你觉得我是在批判诺贝尔奖,那你又误会了。

我以为,在除了文学奖之外的任何奖项,才是我们应该去追逐的东西,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我们现在都知道了,并且都很羡慕日本在19年里获得了19个诺贝尔奖。微信公号“量子学派》10月9日的一篇文章《日本密码:菊花+刀=诺贝尔奖》,讲的恰恰是日本如何通过构筑国民性的科学和工业体系,使日本成为了诺贝尔奖的常客——主要是科学类奖项。

2019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吉野彰

“2001年3月,在第二基本计划(2001-2005)里,日本明确提出‘50年拿30个诺贝尔奖‘的目标。“2016年,日本政府加码到政府研发投资占GDP的比例达到1%,5年研发投资约合1.45万亿人民币。

在诺贝尔的三个科学类奖项,生理或医学奖、物理学奖和化学奖中,美国、日本和德国是绝对性的大头。

这是什么概念呢?在人类对于未来的投资和研究中,美日德是领头羊。他们已经成为了带领人类走向未来的领袖。

这个概念一点都不夸张。对于人类未来而言,占据核心地位的科学领域,是物理、数学、生物、化学和信息技术。人类的进展,基本上依赖于这几门科学的进步和发展,而整个人类世界的物质和非物质进步,基本上也由这几门科学所主导和引领,甚至可以说,今天人类得以享受的几乎所有物质性的成就,都由这几门科学所推动。

因而,诺贝尔奖所评选出来的科学成就,如果说不是能够恰如其分地反应这个世界的科学进步的话,也基本上大体确定人类科学进步的基础性框架。

然而,不幸的问题在于,为什么诺贝尔科学奖大多数花落以上少数几个国家之中,而其它的国家却只能偶然性地瓜分少量的诺贝尔奖?因为制度性的设计

美国的制度基本上是建立在市场制度之上的。就好像美国的奥运金牌并不取决于全民体制一样,美国的诺贝尔科学奖基本上是建立在民间研究的基础上。私人公司、学校和研究院都有着同样的获取诺贝尔奖的冲动。

美国的几乎所有公司都在研发上有大量的投入。我们在新闻中所看见的关于Google、特斯拉和AI的研发投入,实在是这个社会科学投入的九牛一毛。医药公司、生物技术公司,哪怕是服装公司,都会投入大量的资本和技术,去研究前沿技术和基础技术。想要在市场上获取永恒的主导地位,只有在基础科学和前沿技术上快人一步。这是一个社会商业的共识,而不是多么伟岸的理想主义。

大学和研究所的体系更是如此。在一个建立在个人追求作为基准的社会之中,每一个领域都能够找到无数愿意为此奉献生命和时间的人。这个社会的评价体系是客观与稳健的。比尔·盖茨在建立他的基金会之前,曾经被美国CDC主任所嘲讽,给他列了几十本关于疾病和医学的参考书,要求他阅读完,才愿意和他谈相关的建议。

然后比尔·盖茨真的勤勤恳恳地读完了这几十本书,才有了后来的梅琳达·比尔盖茨基金会。

美国的诺贝尔奖获得者移民占据一半左右,同样是因为这个唯利是图的社会里,进步和发展才是唯一不变的金科玉律。

单一民族构成的日本,是因为它的自觉性。一个永恒在自我危机意识中成长起来的民族,了解到自己生存与发展的困境,因此必须寻找特殊的道路。

诺贝尔科学奖就是一个民族生存和发展危机的总表现。如果你想获得长久和永恒的动力,就必须把自己的精神和力量,投注到一个真正能够对人类进益有所帮助的地方。

诺贝尔科学奖从来都不仅仅是荣誉,而是一个民族/国家的体制和决心的总和。追逐诺贝尔奖的意义是你对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的自觉性。

和平奖和经济学奖从来是有争议的。

和平奖是政治性的。我们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和平可言,尤其是政治普遍存在的今天。美国大学有一个科系我每次想起来就觉得搞笑,叫political science,政治科学。

政治何来科学可言?政治是人类关系的一种,而关系是几乎不可衡量的,可以定量,却不可以定性。迄今以来的所有政治范式,几乎都轻易崩溃。

因此和平奖表彰的那些人只是在现实社会中对于短暂或者地区性的进益有帮助的人。其中有些人因为他们的高尚而获得认同,比如特蕾莎修女或者马拉拉·尤素福。

特蕾莎修女

然而,基于人类对于人类的过度不理解,因此诺贝尔和平奖经常是一个笑话,譬如1990年的戈尔巴乔夫和2012年的欧盟。1991年在戈尔巴乔夫的治下苏联解体,带来了俄罗斯和东欧长达数十年的动荡和战争,和平吗?今天在英国退欧阴影治下的欧盟,和平吗?

经济学奖也一样。凡是研究人类行为模式的学科,都面临着人性的终极挑战。

在我看来,诺贝尔三个科学奖,可谓人类灯塔,照耀着人类自我革新和前进的道路;和平奖和经济学奖更多只是政治与经济领域名利场的其中一种,既没有什么指导性意义,也不具备对未来的指引作用。而至于文学奖,无非是西方方法论今天在全世界的统治地位所造就的一场世界性误会,如果它有点真实意义的话,那就是它相当于世界性纯文学作家排行榜,告诉你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美好的写作,可供阅读,就好像我因此而发现了奈保尔和帕慕克一样。

我们对于诺贝尔颁奖礼真的一个大型的误会现场。我们把它看成了一个大型的名利场,而它其实更多的是一个追认会。

所有的获奖者(除了和平奖)都是青灯古佛的受难者。研究是他们的禅修,世界给与他们的奖赏,偏偏是聚光灯。

1972年,川端康成自杀的时候,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在他的最后岁月中,诺贝尔文学奖带给他的扰攘,加剧了他的痛苦。

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是孤独和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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