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创业史》之一 秦孝公颁布了《求贤令》

21岁这年,嬴渠梁安葬了老父秦献公嬴师隰,正式成为秦国新的主人,史称秦孝公。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此时的秦国,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虽然嬴氏在商朝一度贵为一方诸侯、辉煌鼎盛,周朝建立后却被迫西迁流浪。此后在非子时代得入史书,历史上也有过秦穆公称霸的辉煌时刻,可那都是遥远的过去了。在他爹秦献公即位之前,秦国先后经历了哀公、僖公、悼公、厉公、躁公、怀公、灵公、简公、惠公、(后)出子等几近百年的废立折腾、混战不休。国内几大氏族为了权力利益斗的你死我活,搞得国力疲弱、民不聊生。献公即位之后大力整饬:禁止活人殉葬(止从死),把个体小农按五家为单位(伍)编入国家的户籍(为户籍相伍),推行县制(设立栎阳、蓝田、蒲、善明氏),又把国都从雍迁到了更靠近六国的栎阳,在各地设立市场做交易。他的想法总是好的,无奈君臣乖乱、内讧百年的秦国早已弊端丛生、积重难返,自秦厉公时代就独掌大权的庶长虽然在此时有所遏制,“私门”的力量一时却是难以消除。种种力量掣肘之下,献公这些改革多半无疾而终,如推行的户籍相伍制度就难以落实。

秦国内部斗的欢,周边国家却发生了重大变化。当年春秋首霸的齐国,权臣田氏不甘再为人下,悍然驱逐原来的齐国国君齐康公,请周天子赐封为诸侯,国土包括今山东省偏北的大部分地区以及今河北省的西南部。南方的楚国占有今天四川东端、湖南东北、湖北全部以及江西、安徽、河南、陕西一部分。自穆公时代以来一直阻遏秦国东出的晋国,此时大权也旁落到魏、赵、韩三个大夫手里,晋国国君反而要朝见三家大夫。秦简公九年(公元前402年)周威烈王封韩、赵、魏三家的掌门人为诸侯,三晋正式建国。韩国占据今天河南中部及山西东南部,赵国在今河北中部及河南北部,并占有山东部分地区,魏国在今陕西东部、山西西南及河南北部地区。齐楚燕三个枭雄带着三个新生的虎狼之国魏赵韩,对羸弱可欺的秦国虎视眈眈。六国中野心最大的是魏国。雄心勃勃的魏文侯重用自己的弟弟成子、翟触、李悝、吴起等能臣,在土地、军制、法律、经济等方面积极变革,促进了魏国高速发展,称雄天下的同时,也成为秦国最大的威胁。单兵作战能力极强的魏武卒(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堪称彼时列国最强之兵,纵横捭阖、无往不胜,天下无人能撄其锋。秦简公二年(公元前413年)到秦简公七年(公元前408年)魏国由吴起领兵持续攻秦,连战连捷,夺秦国河西之地设河西郡,逼的秦国只能退守洛水沿河防御。那段时间秦国真是被魏国打怕了,其中一次号称五十万的秦军不敌魏国五万武卒,后者军中仅有兵车五百乘和三千骑兵。

秦献公即位之后为了自保出兵伐三晋却连吃败仗,先后败给了韩国和赵国。此后秦国秣马厉兵、积蓄力量,终于在秦献公十九年(公元前366年)在洛水沿岸击败了韩国和魏国联军,两年后又在石门打败了魏国和赵国。相比此前胜少负多的悲惨,这次秦国战绩可算得上斐然,以至于周天子都来致贺(尽管这件事儿和他没什么关系)。然而两场局部战争的胜利并没有让秦国的处境好多少,国力的悬殊让秦国拼死一战却丝毫不能伤到魏国的筋骨。魏国依旧像块大石头一般压在秦国胸口让秦献公喘不气来,他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死去。趁三晋在浍大战时,年迈的秦献公举全国之力在河西故地少梁袭击魏国,秦国取得一场惨胜,俘虏了魏国太子公孙痤。偿了心愿的秦孝公灯尽油枯不久后溘然死去,留给儿子嬴渠梁一个民疲国弱的秦国,左右狼环虎伺,周遭危机四伏。

史书这么记载当时的国际环境:“河山以东强国六,与齐威、楚宣、魏惠、燕文、韩懿、赵成侯,并淮泗之间小国十余。楚、魏与秦接界。魏筑长城,自郑滨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汉中,南有巴、黔中。周室微,诸侯力政,争相并。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在山东诸侯的眼里,秦国和戎、狄并不二致。而在比邻的三晋眼里,秦国不过是一块随时都可以吃的肉。春秋时代大家还都多少有些顾虑,碍于周天子的脸面不敢肆意妄为,称霸不灭国、并地不绝祀。到战国时期,周天子早已形如傀儡,大争之世各国为兵粮谋,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田代姜齐、三家分晋,这些以往冒天下之大不讳之事在如今竟已丝毫不以为怪,正所谓“礼崩乐坏,瓦釜雷鸣。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秦晋两国接壤之处不下千里,分晋之后赵、韩、魏三国纷纷磨刀西向,意在吞秦,楚国也没把这个老邻居放在眼里。硬骨头秦献公死了,秦孝公年纪轻轻毫无经验,三晋怎肯放过这个绝佳的吞秦机会?秦孝公初即位,赵成侯和韩昭侯就在上党会盟,密谋伐秦。年轻的秦孝公王位还没坐稳就要面临一个重大抉择:他和他的秦国,应该怎样活下去?

春秋战国时期弱国的存亡之道不外两种:一是自强,代表就是春秋时期的秦国、齐国、楚国、三晋这种;二是附庸,借助大国的力量庇护,任大国予取予求,自身但求苟活便好。春秋时候许多国家都是这样熬到战国的,比如鲁、卫、吕、邹、杞、蔡、郯、任、滕等,包括蜗居河洛、苟延残喘的周王室。

秦孝公自然不情愿让秦国做附庸。作为嬴秦宗长,嬴氏有着极强的自尊心;有着辉煌历史的秦国也不甘心象泗上十二诸侯一般仰人鼻息过活,否则老爹献公也不会拼死拼活的和三晋开战;更何况秦国国土不小,地理位置又极其重要,得之即可广地千里、取民万户,即便秦国自己想做附庸以求苟存,三晋也未必同意。与其落得为仆为奴还要身死国灭,不如努力自强、救亡图存。

然而救亡图存说来容易,如何开展却令他愁坏脑筋。父亲秦献公早年在魏国流亡,对山东六国局势很是了解,素来没少和他聊这些。虽然老子说“治国如烹小鲜”,可那是在与世无争的西周,眼下却是狼吞虎噬的战国之世,黄老无为也好,孔家仁政也罢,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大家需要的是吴起、李悝这样的强国良将、治世能臣,需要的是短期内即能将国家治理的兵强马壮、雄踞诸侯。秦国的吴起、李悝在哪里呢?他看着手下群臣的名单暗自摇头:甘龙、杜挚这些世族,忠勇固然有之,见识却是一般。公子虔、庶长国、苏胡这些武将冲锋陷阵不在话下,筹算庙堂的能力却乏善可陈。秦孝公心急如焚却又不能显现出来,只能先假装若无其事的做一些布施恩惠、抚恤孤寡、招徕战士、明确功赏的修补工作,期待可以遇到自己的贤臣良将。

只是,要等到何时才是个头儿呢?秦国可以等,三晋却未必愿意等。眼看函谷以东磨刀霍霍、动作连连,秦孝公如坐针毡。既然秦国无人可用,那就面向天下招贤!秦国素有重用外臣的传统,穆公时代最为鼎盛,由余、百里奚、蹇叔等都自东方而来,为秦国的霸业做出了突出贡献。为了表现出诚意,秦孝公颁布了可能是秦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一道文书之一:《求贤令》。文章不饰虚词,言辞恳切:秦国在秦穆公时代有光荣的历史,但是那都是过去时了。此前厉公、躁公、简公和出子时期的内乱导致国家无力自保,被三晋夺了河西,诸侯都看不起秦国,这是无以言表的奇耻大辱。先君献公即位后励精图治奋发图强,一直想东出讨伐三晋收复失地重振穆公霸业。我每每想起这件事来就心痛不已。宾客群臣如果能让秦国强大起来,我一定封他高官显爵、与他共享国家(昔我缪公自歧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徒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修缪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这道《求贤令》对秦国此前的君臣乖乱毫不避讳,直陈痛处,相比后世的各类“罪己诏”,要诚恳和真挚的多。对贤士的渴求溢于言表,要求只有一个:英雄不问出处不问来路,但能强秦即可。功成之后的赏赐也毫不含糊,尊官显爵、裂土分疆。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求贤令》一出,还真就来了个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