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建七局 郝振龙

作者:郝振龙/原创图片:闫宝山/白泉山书院 让读写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原创图片:闫宝山《一叶知秋》

院子里那几株银杏树金叶婆娑流光分披的时候,这个城市的深秋方真正到来。第一场潇潇秋雨开始,蝉声寥落了许久,天空也高远了许多。塞外故乡的青杨林一定又错落了一群又一群噪鸦。在乡间,秋是一掬沉甸甸的喜悦,也是一觥回味悠长的琼觞。

朋友圈发了几张随手拍的深秋景色,霜枫如火,红黄斑驳,便有江南朋友询问是否北京的秋。北京的秋是明远隽永的,中原的秋则明艳中有几许恬淡,流离中有几分缱绻,没有北京的秋意那么浓烈,没有塞外的秋声那么寥远,但似乎更加持久深沉,如同一泓醇厚绵香的杜康老酒,浅斟慢饮便沉醉了豪酒的刘伶。

若说中国四季最分明的地方,实非中原莫属。所谓阳春三月,盛夏炎炎,秋声萧瑟,冬原寂寥,恰合传统农历排好的时光节奏,二十四节气几乎分厘不爽。而中原的大美,愈至深秋愈为深沉。

古人所谓“士子悲秋”,不知源起于何时。大约是万木萧条落叶纷飞,易使人产生心灵的共感,及物及人,不觉悲从中来。屈原诗“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是写湘夫人之愁的。宋玉赋“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确有悲秋之慨。陆机赋“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以物之枯荣引发心之悲喜作比春秋二季。杜甫一联“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已是写尽天下悲秋之士了。欧阳修作《秋声赋》,进一步将悲秋之情融入悲秋之声,引起士子千古共鸣。马致远一首短短的《秋思》小令,则将天涯羁旅的愁怀进一步引入空茫宇宙,极为清寒寂寥,沧桑至极,欲说还休。

与悲秋之慨不同,秋之至美似乎只有少数才情卓绝者方能体味。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稽康,举手投足间,便成就了伟岸千古的潇洒。胸怀山河锦绣文章的李白,一生天涯飘零,在瑟瑟秋风中却涌起“长空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的逸兴,绝不悲悲戚戚。他笔走如风地写道:“我觉秋兴逸,谁言秋兴悲?山将落日去,水与晴空宜。”被贬谪十几年,归来后仍然落拓不羁笑问种桃道士何在的刘二十八,仰见秋日的晴空一鹤排云直上,满怀豪情亦随之飞入无穷碧宵。王维用清澈见底的浅浅诗句,勾勒渲染了一幅清新空灵、声光影流动交映的秋夜图:“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经历了人生辗转浮沉的苏轼,更是删繁就简,用“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对世间的人和事做出至简至精的概括,胸臆舒张,天人旷达。王士祯则物我谐融,独钓一江秋意,独开一片天地,“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秋是收获之后的恣意凋零。那些才情卓绝的士大夫,在各自浮浮沉沉的人生尘途中,确是体味了秋的深美。如果一定要对四季作一对比,秋日一定是最美的风景。没有无可名状痛彻心扉的青春悸动,没有灯火阑珊回眸无远的岁月怅惘,没有婀娜摇曳层层叠叠的梦境盛开,只有一抹轻云,一痕远山,一弘秋水,一切都已释然,一切都已澄明。繁华落尽,霜白大地,月圆天心,身如一苇。春夏只是一个漫长的酝酿,秋日方是真正的生长,不蔓不枝,婷婷中直,可相知而不可亵玩。夕阳西下,枫叶荻花,斯时何时,斯事何事,斯人何人。心中无执,温热如秋,便能笑看花开花落,风起云阑,笑对春风秋月,雪落如飏。

上世纪三十年代中,郁达夫写了一篇《故都的秋》,将南方“色彩不浓,回味不永”的秋天与北方恣彩鲜明、引人暇思的秋天作比。山河已然破碎,他笔下的秋,却在悲欣之间。当年北平的秋,那些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潭柘寺的钟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早晨铺得满地似花非花的槐树落蕊,让人遥想一个似乎并不落寞的明静秋日,瘦的诗人在斑驳树影间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踽踽独行。若非那几根疏疏落落长在牵牛蓝朵底下以作陪衬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今天的我们很难体会到作家心中隐藏的深悲。在故都的秋踽踽而行的,已不是原来那位春风沉醉的郁达夫了。其实他也深爱多雨少风的南国之秋那种半开半醉的美,也曾怡然漫味过廿四桥的明月,钱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荔枝湾的残荷。但他再也不愿意夹在其间混沌地生活,他所流连叹赏的北平的至美秋色也留不住他了。他一路艰难跋涉,离开故都,离开故乡,先是到了几乎完全没有秋天的新加坡,最后牺牲于印尼苏门答腊岛的丛林中,尸骨未寻。在前往南洋的船上写下《岁朝新语》,坚信国家不会亡的郁达夫,从此成为一名弱肩担大义的战士,不仅以笔作枪,还暗中救助、保护了大量流亡难友、爱国侨领和当地居民。1945年8月下旬或9月某日,就在日寇宣布无条件投降之后不久,当年告别故都和故乡之秋的郁达夫,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绽放了那座没有秋天的小岛上最壮美的秋华。在他面前,那些几千年来写秋的名家和名篇均黯然失色。至少我们中国人,应该不会忘记这位全新书写秋之至美的作家烈士吧。

想起前几天在微信圈看到的高行健在诺奖颁奖典礼的演说。他说文学只是纯然个人的事情,应该超越意识形态,超越国界,超越民族意识;作家不是为民请命的英雄,不应该被作为偶像崇拜。这些话似乎有些熟悉,当年梁实秋等人似乎也有类似的主张。在一个和平既久的时代,这些话肯定具有强大的说服力。郁达夫是一位优秀的作家,但依照高先生的观点,却不知道他是否可称为英雄,是否比梁实秋更值得敬仰,更有所谓普世的文化价值。甚至觉得,依照高先生的观点,相对于秋深时候的至美,我们是否更应该欣赏那几根疏疏落落长在牵牛蓝朵下的尖细且长的秋草。

黄昏,风有些凉。确信深秋真的快要结束了。前不久听天气预报,塞外的许多地方下了雪,那里的深秋早已过去,初冬已经正式开始了。中原的深秋也快完全萧瑟了吧,院子里那几株银杏树金叶婆娑流光分披的时候,深秋很快将会到来,或许也将很快进入真正的初冬了。

文字、音乐编辑:韩雪峰

美术编辑:祁晓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