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随机杀人的报复社会者,有多少真正走投无路

文/荣筱箐:居纽约,走南北,写东西,Alicia Patterson学者,普利策中心新闻资助金获得者。

10月4日,菲利普斯(Todd Phillips)的新片《小丑》上映的那天,全美如临大敌。纽约、芝加哥这些大城市都向院线增派了警力,有的全副武装在门口巡逻,有的便衣入场,不错眼珠的盯着观众席,随时准备出手制敌。

《小丑》电影海报

虽然大部分影院都是满座,观众们却显然是提心吊胆,有的地方一名观众在电影进行到一半突然站起身来,马上引起周围几个观众上前把他摁在地上;有的影院开演前听闻一两句过头的玩笑,就临时决定取消上映。

这种风声鹤唳的架势当然是有情可原的,2012年蝙蝠侠系列中的《黑暗骑士崛起》上映时,科罗拉多州奥罗拉市一家电影院曾经发生过大规模枪击案,12人死亡,70人受伤。凶手霍姆斯(James Eagan Holmes)是个蝙蝠侠铁粉,那天他电影看到一半起身离场,到停车场换上从头到脚黑色的防弹战斗服,再回来时人们以为他这是为了庆祝电影上映而特意穿上蝙蝠侠的行头,没人想到他身上还揣着好几把长枪短炮。

霍姆斯那年25岁,博士辍学、女友告吹、人生看似跌入低谷,正为从小就有症状、后来越来越严重的精神问题接受治疗。他在事前曾经写下自己制造血案的动机:“恐怖主义并不是我想要传递的信息,我想要传递的信息是,没有什么信息。”

霍姆斯的人生和《小丑》里的主角阿瑟实在太像,这部电影演的就是原本精神就不稳定的阿瑟如何一步步被残酷的生活逼疯,最后成了连环杀手的过程。一直梦想当笑星的阿瑟在影片接近尾声时终于应邀登上了偶像笑星的电视直播节目,在节目里出人意料的抖出自己是一起震惊全市的地铁命案的凶手。偶像笑星故作镇静说:“我等着你的梗呢。”阿瑟说:“没有什么梗,这不是个笑话”,和霍姆斯的“没有什么信息”如出一辙。

那天放映并没出什么事故,没有人像警方事先担心的那样,因为“小丑”的故事触到心里的痛点,荷枪实弹找社会寻仇。几场虚惊一笑而过,《小丑》上映首日斩获国内票房3990万美元,创下美国十月份发片首日票房记录。

当天晚上,准确的说是10月5号凌晨一点多,一个人拎个铁棍在纽约唐人街的街头逛了一圈,随机挥棍打死了四个熟睡中的人

没人把这起事件跟《小丑》联系起来。

至少从凶手到受害人肯定都没看过这场电影——他们都是流浪汉。

那天晚上,室外温度9摄氏度,电影院里曲终人散观众各回各家,他们无家可归,被命运看不见的手拨弄着,在寒冷的街头致命相遇。

此案相关新闻报道:美国83岁华裔老人梦中被14斤铁管抡死

受害人里有个83岁的老者,来自香港,曾经也在餐馆做工衣食自足,却不知后来为何沦落街头。这时候他已经在唐人街游荡了多年,饿了吃路人施舍的餐饭,困了缩在店铺门口的角落里打盹,熟悉的店家住户都叫他郭叔。他从不惹事生非,却也沉默寡言,从来不提自己的身世。

还有一个是个传教士,曾经也结婚生子,四处游历传教,后来却与家人断了联络,但即使露宿街头也还在向身边人传教。

第三个人详情不明,人们只看到他的女儿在事后的一场公共悼念活动上捧着他的照片流泪。

第四个人因为身上没有证件,脸又被打到无法辨认,到现在也没人来认尸,人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凶手叫桑托斯(Randy Rodriguez Santos),是个24岁的男子,本来跟妈妈和外祖父同住,也做过建筑工,但因为吸毒被辞退,之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靠帮邻居家干杂活挣点生活费或吃食。出事之前,桑托斯曾经因为暴力袭击事件多次被捕,有一次跟外祖父打架差点打出人命,他妈吓坏了,就此把他赶出家门。他姨曾经带他去过戒毒所,但他自己拒绝入住,戒毒所说他们不能强行收治,他就这样成了流浪汉。

出事那天,他曾经回到他妈住的楼里,但他妈拒绝给他开门,邻居们都说他最近看上去精神恍惚。

唐人街连环杀人案凶手桑托斯(Randy Rodriguez Santos)

桑托斯的这些经历已经足够让人联想起同样跟老妈住在一起、时不时精神恍惚的“小丑”了吧?更诡异的是,他之前也说过一句电影里类似的台词。出事前几天,桑托斯跟老妈家的一个邻居说他感觉不太好,心神不宁,邻居劝他去看急诊,他说:“不,他们不会照顾我的。”

在《小丑》里,阿瑟被关进精神病院后,对着心理医生大笑不止,心理医生问他笑什么,他说他想到一个笑话。

“你能说给我听听吗?”她问。

“不,你听不明白。”他说。

《小丑》里有首插曲,Frank Sinatra唱的《那就是生活》,开头几句是这样的:

那就是生活,人们都这样说

四月起,五月落,但我知道还会有起色

等六月,六月又能重新来过

有时意气风发,有时低迷沉寂,赶上风口就鸡犬升天,一脚踩空又跌入泥潭,但穷亦不足悲,跌倒了只要能爬起来就能等到咸鱼翻身那一天——这是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

可听到最后你就明白了,这首歌并不是鸡汤,它的结尾是这样:

很多次我想要放弃,可我的心不肯停歇

但如果七月还跟现在没分别

就让我缩成一团离开这世界

被冷落,被碾压,没人理解,没人心疼,每次伸手想去抓住倏忽而过的光亮时,都被随即扑来的巨浪打翻在地,经历了太多残酷的笑话,悲剧的人生都变成了喜剧——这是“小丑”们的生活。

可是在命运的木桶毫无规律的上下翻搅中,我们跟他们之间能有多远呢?今天隔着万里,明天就可能近在咫尺。这出喜剧,大概只有那些能肯定自己永远未曾也永远不会山穷水尽的人才能笑得出来吧。谁能?

不过,从一蹶不振消沉潦倒到决心跟世界同归于尽之间还是有一个明确而清晰的界限。一个没有被生活温柔以待的人,到底是会对处于同样处境的人报以更多的同情心和同理心,还是会把自己受的罪变本加利还给别人?这一直是学者们热衷的研究课题,但研究来研究去也没有定论。

比如80年代美国的学者普遍认为从小被虐待的人长大以后更容易成为施虐者,而2015年美国国家健康科学院的一项研究又说,从小受虐的人长大后变成施虐者的机率并不比其他人更高。那些来自生活的观察也没有统一的指向,比如在中国,你即知道“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曾经是旧式家庭伦理结构得以维系的一条重要纽带,也看到穷山沟里出来的巨富企业家在贫困地区捐资办学。

唐人街的流浪汉血案发生后,街边临时搭起的祭台上除了鲜花和蜡烛,还有好几盒新鲜出炉的披萨。披萨是一个叫阿丹尼斯(Hakki Akdeniz)的人送来的,十几年前,刚来纽约闯天下时,阿丹尼斯曾经因为花光了积蓄成为流浪汉。现在他是一家披萨饼连锁店的老板,经常给街上的流浪汉免费提供披萨,还自己掏腰包给附近的理发店和健身房,让他们允许流浪汉们进去理发和洗澡。在祭台上的披萨旁边,阿丹尼斯还留了一张字条:“我真希望那一刻能在你们身边保护你们,我也曾是流浪汉,我知道你们每天经历的那些挣扎。”

这些指向不一的例子却恰恰证明了一个事实:抛却精神疾病导致的不确定性不谈,你在受到不公待遇后,是让自己成为恶性循环链条上的一环,还是从你这一环开始打破这个链条,让恶逆转成善,很大程度上是你自己可以控制的。即使被生活逼到角落里的人,在这件事上也是有选择的。

而因为精神疾病不能自控的那些人呢?如果他们走了玉石俱焚的极端,那这个社会真的难辞其咎。就像《小丑》里,政府大砍社会福利,导致阿瑟看诊的心理咨询项目关门;就像今天纽约市耗资五亿多美元,由市长夫人亲自挂帅的精神健康辅导服务,三年多来不仅成效甚微,连钱用到哪儿了都说不清楚。

只不过,电影里的小丑锁定的报复目标大多非富即贵,小丑也因此成了街头示威者眼中的英雄。而真实生活里呢,没有出路绝望发疯的无一不是挣扎在底层的人,他们能接触到的发泄怨气的报复目标,也大都是和他们一样在底层辛苦挣扎着。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能相濡以沫,却要你死我活。跟电影里小丑快意恩仇的人生比起来,这才是那部让人欲哭无泪的喜剧吧。

反复上演,逃不出的魔咒,没有什么梗,不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