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破迷|流沙河:谦卦被解读成这样,对不起中国的老祖宗

谦卦给我们提了一个中国传统的道德标准,就叫“谦”。

易经破迷·谦卦、豫卦(一)

谦,亨,君子有终。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六二,鸣谦,贞吉。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六四,无不利,撝谦。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谦卦,流沙河先生书

谦卦和豫卦,在《易经》中,都是比较稀薄的卦,中间没有很多特别妙的东西。

先说这个谦卦,“谦”上面是坤,在八卦里面坤代表地,乾代表天,坤代表地。艮在下,艮在八卦中是代表山。所以过去的人说《易经》的主题都要和八卦挂上钩,这个是没有理由的。

八卦这种卦相直接能够挂上钩的,六十四卦中不超过六卦,连十分之一都没有,绝大部分与卦相完全无关。但是,我们的前辈古人解释《易经》要尽量把《易经》往神秘主义方面拉,所以就说每一卦的卦相都和这一卦的主题思想有关系。比如这个卦,上面是地,下面是山,这个地和山他们就硬说与谦有关系,所以过去的人讲这个《易经》,讲到谦卦都说是地山谦。

为什么地上一个山就是谦?无理由可讲。但是古人扯得拢,还有很多人信这个,认为谦卦就是地山。所以五四的时候有一个作家叫许地山,他取名字就是从《易经》上面取的,叫地山谦。我还认识一个朋友,原来在《四川日报》,都去世很多年了,叫王地山,也是取这个谦卦。

地和山无论怎样放,都不会有谦的意思。谦是涉及一种道德规范,与自然界的山和大地没有关系,我们不信它这一套。那么谦卦给我们提了一个中国传统的道德标准,就叫“谦”。每个中国人,没有哪个说谦有什么不好的。

但是我在十几岁开始学英文的时候,遇到一个英语单词我就感到很为难,叫proud,p-r-o-u-d,是骄傲的意思。在我们中国人看来,这个词是负面的,洋人不这样看,洋人说我为某件事情为什么而骄傲,这就是中西方观念上的不同。这个proud我们后来译成叫“自豪”,其实这个词仍然不是正面的,自豪正如顾盼自雄一样,是贬词。

所以这个谦我们提出一个道德标准,从前说这个就是儒家的重要标志。那么古人怎样解释这个谦字?叫有其德而不居其位。就说本来我做了那么了不起的事情,但是我不以那些自居,这就和西洋观念不一致。比如我们得了诺贝尔奖,我们总不能够一味的谦虚,说我没有那个资格,那样人家诺贝尔评奖委员会的委员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觉得中国人不可理喻。所以这个字必须要有另外的理解,大概就是中国文化的特点用到这里。

流沙河先生,图片提供:麓客学社·钟鸣翔

先看第一卦,“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用,是说用我们的谦谦,可以涉大川,可以做大事,可以掌握国家的大转折。这个涉大川用到这里,就不一定是渡黄河了。意思就说的是当官的首先要非常谦,谦而又谦,才能够做大事。洋人没有这个观念,洋人是实事求是,我做了什么就是什么,我做了多少就是多少,承认现实,固然别人也创造了很多,但我确实做了那么多。

洋人没有这个说法,叫有其德而不居其位,如果洋人都这样的话,就没有竞选总统了,何必去竞选?大家都谦虚:民主党说的“共和党好,你们来”;特朗普说的“还是民主党的克林顿好,他来”。这个在中国古代认为是美德,叫谦让,有了谦让永远不会有民主。中国人的道德,就说你要想干大事必须要谦而又谦。谦,最大的问题是不顾真相和真实的存在,所以东西方文化在这上面是有冲突的。

第二爻,“鸣谦,贞吉”

鸣谦是什么意思呢?就说某个人以谦虚出名。比如一个人可以没有其他任何本事,唯一的本事就是这个人很谦虚,就叫鸣谦。我们仔细想一下,一个人有了很谦的名声,他还能够当特朗普吗?所以谦不是可以随便用,更不是以谦著名。

贞吉,如果你得到这一爻就叫贞,一定是吉,所以中国社会的弊病就在这儿。不管你本身,你的主张正确不正确,甚至荒谬不荒谬,只要你很谦虚,大家都说你好。还有是非吗?

第三爻,“劳谦,君子有终,吉”

什么叫劳谦?有了巨大的功劳仍然很谦虚,什么事情都说“唉呀,那个我不懂”。或者明明看到某个领导人有大问题他都不说,把这个视为美德,就叫谦。凡是能够这样谦的,在官场里面的,都能有好的结果,叫君子有终。

“劳谦,君子有终”,这种观念下,官场上一片沉默。但是对于当官的本人来说,终于你能得到好结果,你能很通顺的过。可见这个谦是有问题的。

第四爻,“无不利,撝谦”

就是说不管你怎样用,只要你守着这两个字绝对不出问题,叫“撝谦”。这个字读“hui”,和指挥的挥意义相近,挥洒的挥也是这个意思。什么叫撝谦?就是千方百计,调动全身的力量来做到谦逊。天呢!人进入这个阶段就是做假,这就是撝谦。

这个撝字的提手旁表示用力,和人字旁的“伪”意义很相近。庄子书上说到“人为人伪”人字旁的伪就是说的是用人工努力去做到,就叫伪。撝谦,如果你能够做到这样,在中国《易经》社会那个时代没有什么不利。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花很多精力,调动全身的能量在那里显示自己的谦,这就是为官员两面派做辩护。明明看到问题不说,人家说他很成熟,哪里是成熟呢?罔顾现实,是非常坏的做法,不是一个好做法。

它这里说无不利。你注意,道德没有标准,传统的道德,只看利不利,只看效果能不能给我带来好处,这是第四爻。

我们读《易经》,前面学了十几卦了,并不是所有的爻辞观念都不对。唯有这一卦,我实在觉得一无是处。

流沙河先生书

第五爻,“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

没有说谦了,实际上就说他的谦已经在国际上知名了,到处宣传他很谦。但是说了这么多,不富以其邻,富贵的富和幸福的福在那个时代是一个字,不富就是说国家没有得到幸福。是什么原因?因为它的邻国不断地损害它,所以给国家带来很多灾难。在这个时候,“利用侵伐”,利用我谦虚的名声去讨伐敌国,“无不利”。你先做了那么多国际舆论铺垫,人家都说你很谦虚的,现在你要要去打你某个邻居,人家就说正义在你这一方。“利用侵伐,无不利”,这些都是一种手段。先在国际上给自己树立好的名声,说这个国家一贯谦虚谨慎,尽是邻居伤害他。所以他现在反戈一击,就会得到很多国家的支持。

第五爻,完全是一种功利主义,把谦虚当成一种进攻武器。

第六爻,“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第六爻,进一步说鸣谦,他的谦是国际知名的谦。所以有了这个软实力,把谦当成软实力,“利用行师”,用我这个软实力去指挥军队,“征邑国”,征服邻居。

我实在看不出哪一爻有什么中华民族道德的优秀,全是糟粕!怎么办呢?好在有一点,现在的人基本上,除开几个瓜娃子以外没有哪个信这个了。大家都狡猾狡猾的,而且到处宣传自己,哪还要谦什么谦。为了宣传自己,论文造假,著作盗窃别人的……什么都做得出来,总要把名声打响。现在的人看不到几个谦的了,倒相反。

这样一回过头看,我觉得这些糟粕的东西仍然还有其价值。现在的人做得太过火了,一切都要张扬自我,可不可以适当克制一点?从这个角度说,或许这个谦卦,还有一点积极意义。但是不可深究,不可讨论,一讨论道理就站不住脚。

“谦”字,弄得这样坏,对不起祖先造这个谦字。这个谦字是怎样造出来的?先说一个“秉”,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古人秉烛夜游”,拿着就叫秉。秉字造的时候是一只右手握着一把禾苗(就是庄稼),握着一把就叫秉,握着两把就叫兼。所以造谦这个字是一个人在言论与观念上能够兼容。所谓兼容不是调和,兼容的兼意思是首先我把持着我自己的观念,其次别人的观念我并不一概否定,也能够把持过来,让人家有一席之地,允许人家说你我谁是谁非,还要经过将来的历史检验。如果是这个意思,古人造这个谦字的意思只是在观念、言论上兼容并包,并不是喊你去做假,做假的事情有些都被民间编成笑话了。

如果按照我们祖宗造这个谦字的意思,显然和谦虚的谦是不同的。这个倒使我想起,也许我们祖先造这个谦字是叫我们要胸怀大度,能够允许对立面仍然在我视野里面,在我的观念里面,处于一个有争议的位置,而不是一笔抹杀。我认为要有这样的谦就好了,而不要像这个《易经》上的这个谦,谦就亨,亨就通。就是说凡事你表现得谦和,总会通顺,哪怕你很荒谬,君子有终,你这一辈子会过得好,这些表现在卦辞和后面的六条爻辞,都有很多不足取的观念。

这一卦就完了。

(易经破迷·第十一讲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