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是骂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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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时间10月10日下午,备受关注的诺贝尔文学奖揭晓,波兰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和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分别获得2018年和2019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前后,“诺奖”引发了各种讨论,很多争议还是针对文学作品之外的。虽然,每一次的评选结果,都不可能令所有人满意,但“诺奖”评选自有其内在规律可循。瑞典文学院给奥尔加·托卡尔丘克颁发的授奖词为:“对于叙事的想象充满百科全书式的热情,象征着一种跨界的生活形式。”瑞典文学院给彼得·汉德克颁发的授奖词为:“凭借着具有语言学才能的有影响力的作品,探索了人类体验的外延和特性。”

在经历2018年短暂停顿后,当地时间10月10日,瑞典文学院公布了2018年和2019年两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将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波兰女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将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

如果说,女作家获奖,彰显着“诺奖”的“政治正确”,那么令人关注和不解的,则是汉德克——一头长发,作品有些另类,甚至对“诺奖”评审颇多微词的作家——获奖,让人愈加摸不透瑞典文学院的“脾气”。汉德克有诸多惊世骇俗的言论:2014年,他曾倡议废除诺贝尔文学奖,称其为“虚假的封圣行为”;他也曾批评192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德国作家托马斯·曼是一个“糟糕的作家”,“炮制一些居高临下、狂妄自大的散文”;提到2016年诺奖得主鲍勃·迪伦,他认为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做出了一个错误决定,“对我来说,文学是阅读的,而鲍勃·迪伦是不能被阅读的。把“诺奖”颁给他,其实是在反对书,反对阅读”。今年,“诺奖”却花落汉德克,是瑞典文学院不计前嫌,还是以德怀人?实际上,“诺奖”从来都不会因为批评或“骂人”而降临。“诺奖”有其内在规律,汉德克的创作与影响,也有其内在逻辑。

《骂观众》书影

漫长“考察”后的顺理成章

“诺奖”给彼得·汉德克的授奖词为:“凭借着具有语言学才能的有影响力的作品,探索了人类体验的外延和特性。”

不论获奖者是否少年成名,诺贝尔奖的自然科学奖项和文学奖,很少授予过于年轻的学者或作家,这次也并不例外,出生于1942年的汉德克已过七旬,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也已在“退休”之年。

早在1966年,20岁出头的汉德克,发表了使他一举成名的剧本《骂观众》,全剧没有传统戏剧的故事情节和场次,只有四个无名无姓的说话者在没有布景和幕布的舞台上近乎歇斯底里地“谩骂”观众。

“我们通过骂而变得直接。我们可以让火花迸射出去。我们可以摧毁这个剧场。我们可以拆掉一面墙。我们可以关注你们……由于你们挨骂,所以你们的静止与呆滞状态将终于显得很合时宜。” 当这些语言付梓后,该剧本在德国文坛引发轰动。此后,彼得·汉德克凭借勤奋创作,成为奥地利著名小说家、剧作家。他还著有作品《卡斯帕》《无欲的悲歌》《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等,被视做“德语文学活着的经典”;同时,他还被称为一个充满后现代风格的作家,一个先锋派,一个和世界对着干的人。

这样一个少年成名的作家,在耄耋之年获奖,其实正符合“诺奖”颁发的内在逻辑。1905年就创立狭义相对论的爱因斯坦,创造了物理学历史上的“奇迹年”,而他与诺贝尔奖结缘,是在16年后的1921年;屠呦呦在摘得桂冠之前,其研究成果已挽救过无数人生命,获奖之时也已85岁,此前一直默默无闻。诺贝尔奖很少颁给刚刚取得重大成就的学者和作家,评选委员会更倾向于用数十年时间观察其成果对人类的影响。而在这一漫长考察过程中,逐渐积累这些“巨人”对现实生活的影响力,积累人们对价值的判断水平,同时修筑起“诺奖”对各种学科成果认定的科学性。

在21世纪的戏剧舞台,《骂观众》式的作品恐怕已无上世纪60年代那样的冲击力,而这也恰恰是汉德克式的尝试逐渐为舞台、观众接受的结果。因而,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漫长“考察”后,获得“诺奖”眷顾也就顺理成章。

汉德克是“活着的经典”

早在多年前,200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耶利内克就曾说:“汉德克是活着的经典,他比我更有资格得诺贝尔文学奖。”

这一褒奖并非空穴来风,创作没有场次、没有情节的戏剧《骂观众》时,汉德克才22 岁。这一创作被视为反传统戏剧规则,而那时,“后现代”这一概念还未创生。生活中的汉德克是留着一头“披头士”式中长发的男人,长年独来独往。他的创作语言试图打破语言的条条框框,描述人们孤寂迷茫的生存状态。因而,近年来,却屡屡被人视作后现代艺术家,但汉德克自己却并不以为然。

实际上,汉德克曾多次表示,拒绝“反叛”这个词,他认为那是“年轻姑娘才干的事儿”,汉德克坚持自己是个传统作家,他更愿意“成为托尔斯泰的后代”。

彼得·汉德克曾提出,“有三个东西,关于戏剧的幻象,我感触很深”,其一为戏剧带来的迷幻感觉,其二是出版商在背后的驱使,其三是他对披头士的热爱。就在三者共同影响下,《骂观众》诞生。在这部作品中,激烈的台词中,浓缩的是对观众和演员鞭辟入里的分析。

“你们已经让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可能。你们是这出戏的英雄。你们的动作很简洁。你们把你们的人物形象塑造得很鲜活立体。你们奉献了令人难忘的场面……你们一直都在场。在这出戏里,你们就是尽最大的努力也于事无补。你们只是提词的人。在你们身上,最大的作用是通过省略你们而产生的……”

汉德克的反叛形象因《骂观众》而家喻户晓。据记载,1966年,他曾破口大骂当时的德语文学墨守成规、语言软弱无能,在场的文学前辈目瞪口呆。此后,他被喻为德国文坛上和“20、40一代”完全不同的“68一代”。

即便如此,在汉德克自己看来,他仍旧是沿着如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的路径,坚持着文学传统。的确,站在更宏观角度观察,他只不过是表述方式有些奇特,而受众感知也颇为新奇。但对事实的洞察、对生活的批判,却一如百余年前的前辈一样。在《骂观众》中,一些表述读来掷地有声,“你们像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你们今天拥有美好的一天。你们默契得令人不可思议。你们来源于生活”。

道出内心世界与外在表象的撕扯纠缠

一个奖项,可以尽量做到没有立场,却不可能完全做到摒弃历史文化背景,或舍弃价值判断。

在《骂观众》中,汉德克提出戏剧的观众是“缺乏个性的群氓”“西方文化的掘墓人”“涂满石灰的坟墓”以及“张着嘴巴傻看着的蠢货”。这种“反戏剧”的创作风格流露,并非空穴来风。上世纪60年代,欧洲剧院里大多上演梦幻性质的传统戏剧,汉德克觉得那是一种幻象,决定写一出戏来开开玩笑, 告诉观众,“你们的时间空间就是演员的时间空间”。但时过境迁,今天再重拾其中话语,仍令人感觉颇有味道,而且有些并不过时。诚然,站在聚光灯下的艺术主体,何尝不会对受众的种种表现心生不满,然而,多数人仍旧极力掩饰内心的潮水,燕尾服下伪装成大度和宁静,甚至做出一些谄媚姿态。而《骂观众》则不然,它直抒胸臆,一定程度上,吐露出戏剧舞台潜藏了数百年的“火焰”。

这种真实和坦率,恰恰是在文学艺术领域,甚至在全人类文化语境内弥足珍贵。

要知道,写《骂观众》时,汉德克还是个穷学生,坐在床上用膝盖垫着打字机,在六天里一气呵成。此后多年的创作中,汉德克还一直受母亲自杀的影响。在因母亲自杀而写成的小说《无欲的悲歌》中,他用一种身临其境的方式叙述了母亲的生与死。这个天性热情的女性,因为出生在天主教小农环境里,被迫终身忍受无欲望的道德教育和贫穷的小市民生活,自杀是抵抗异化的归宿。母亲被异化的人生成为汉德克写作的阴影,他发出质问社会暴力的叙述之声,《短信长别》《真实感受的时刻》《左撇子女人》,从不同角度表现如何摆脱现实生存困惑。

多年笔耕后,汉德克深知,只表述外在世界是远远不够的,“如何处理你的内心世界和外在世界的平衡”往往是最重要的问题。“你们这些雇来捧场的,你们这些拉帮结派的,你们这些乌合之众……”哪里还是对所谓“观众”的道白——汉德克往往也是观众的一员,坐在剧场的角落。他所要道出的是,每个人的内心世界与外在表象的撕扯纠缠。

“当然现在剧场也不会想到我,我只是一个观众。戏剧有权力去想到大多数人,但我更愿意为少数人考虑,为少数人写作”,汉德克如是说。

来源:金融时报 记者安仁

编辑:王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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