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女人,好生意

作者|谢明宏

编辑|李春晖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张籍明明是个糙汉子,写诗的语气却是软妹子。有些人哟,白天是“钢铁直男”,晚上却在创作“节妇吟”。

这在唐诗里被称为“男作女声”,比女人更懂女性心理的是男诗人。更有甚者,还把自己比成女生,文章比作化妆。写“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快看人家今天眉毛画得漂不漂酿,敢问您是女装大佬吗?

文松曾说:“走女人的路,让女人无路可走”。这简直可以作为短视频女装大佬们的“行动纲领”了。同样都是讲道理,穿上女装头头是道,穿回男装魅力全无,他们的假发和裙子定是被仙女教母施了魔法。

世界太无趣,不是女扮男,就是男扮女。女扮男,要像木兰从军、英台念书一样,受尽男人的苦;而男扮女,却可以卖弄风情、无事生非,占尽天时地利。这种性别优势,在短视频创作者领域十分明显:

男扮女,有少女有大姑有戏精,粉丝甚众;女扮男,就只有一条帅T之路走到黑,花样单一。作为一种仪式性的表演,女装大佬都倾向于选择“典型母本”:

一是,带有社会性别色彩的身体意象,从“东北大姨”到“广州小妈”囊括南北。

二是,带有性别意味的话语资源,从“贵州方言”到“上海俚语”贯通东西。

三是,仪式般的景观资源,从“生活日常”到“戏精幻想”打破虚实。

这就是女装大佬少见“清纯小姑娘”的原因,她们既不拥有争议性的身份,又不掌握犀利震撼的方言,还缺少必备的生活经验。“抛弃少女,奔向绿茶,拥抱大妈”,已形成短视频圈专属的“装女人生态”。

有意思的是,曾经的小品宠儿小沈阳、文松等,用男扮女装呈现的喜剧效果,是基于对男性阴柔气质的调侃;如今抖音的女装网红毛毛姐、韩美娟等,用男扮女装来分享的却是女性的私密心理。

女装路子野,扎人不见血。他们的走红,源于调动了潜藏于内心与外表性别特征相反的性别体验,实现了性别越界。这种越界产生的代入感,给女装者自身和受众都带去了一种跨越边界的快感。

正如荣格在《集体无意识的原型》里指出的:“不管是在男性还是女性身上,都伏居着一个异性形象”。如今,他们通通在短视频里被“释放”。

暴躁老妈

大连老湿王博文和林末范,俨然成了“东北大姨”和“广东小妈”的掌教,南北大妈的气质被两人拿捏得死死的。在抖音,两人的粉丝分别为728.5万和619.9万,而他们的主要视频内容就是“扮妈妈”。

王博文最初是靠“扮老师”起家的,从发型到说话语气,加上拖堂、扔粉笔头等保留项目,简直是学生时代数学老师的全比例“复刻”。但涉猎“中年妇女”后,他才真的放飞了创作灵魂。

从过年给红包两个老娘儿们“欲拒还迎”的名场面,到东北大姐冬天屯大白菜的轰动场景,再到关外贵族洗浴的高光时刻,“大妈”都没有他这么“大妈”。

而转向家庭场景后,王博文更是一人分饰了臧婉婷,曲明轩,吴智慧,刘凤芝,王秀芬,铁婶等十余个角色,这可以算作“东方女装宇宙”了吧?

和王博文的百花齐放相比,林末范就是“一招鲜吃遍天”。几乎每一个视频,他自己演的妈妈都要打他,每次挨打还会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贱笑。最“离谱”的一个故事是林末范摔碎了碗,林母埋怨儿子什么都不会做,亲自上阵。

结果林母接二连三的被“打脸”,连续摔了三个盘子,都被她以“全是你的错”搪塞过去。到最后林母主动摔了一个盘子继续责怪儿子,林末范说“你摔的关我什么事?”林母说“因为你没接住”,然后跳起来暴打儿子。熟悉套路后,粉丝经常评论:“下次直接打,我赶时间”。

很多女装大佬都有一个“坏妈妈”,林末范、evin埃文、杨可人儿的“妈妈们”都各有各的“坏法”。林末范被妈妈全网通缉随时挨打,evin埃文和妈妈斗智斗勇宛如猫鼠游戏,杨可人儿的妈妈在得知自己是Y氏财团唯一的千金后把女儿微信拉黑了。

除了自己的妈妈,大姑大姨们也是热门题材。董代表神似胡彦斌,在小摊上卖着口红粉饼一口一个“老妹儿,你是诚心要不”,把你唬得不买也想唠两句;胖肉丸君塑造的“胖妈”瞄准各种“有毒”的职业,传销代表讲话堪称疯魔;波波爱姨则操一口长沙方言,算是“南方版王博文”。

从身体意象来看,“老妈大姨”的形象有着明显的社会性别色彩。泡面头、绿围巾和红棉袄的撞色搭配、老式带线金丝边老花镜,这些符号都是社会典型的大妈形象;而在话语资源上,时而调侃犀利,时而温情唠叨。构建出一个性格淳朴偶尔虚荣、眼界狭小不乏前卫的小市民形象。

巴特勒在《性别麻烦》中,提出了性别表演理论。认为扮装彻底颠覆了内在和外在心灵空间的区分,有力地嘲弄了表达模式的性别论点。从这个意义上看,短视频里的“暴躁老妈”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文化意义上的跨性别扮演。

都市绿茶

在十年前的春晚小品《不差钱》里,小沈阳说他想上星光大道,赵本山说他“上炕都费劲”。这个包袱抖得很响,穿着裙子的小沈阳在观众眼里是“审丑”的:既上不了火炕,也上不了舞台。

娘炮被嘲弄的是因为“男性气质的匮乏”,女装被追捧则是源于“女性人格的释放”。在大量流行短视频里,反串的目的不是贬低或丑化女性,而是突破审丑框架,打碎刻板印象,为女性及其他边缘群体发声正名。

比如韩美娟在一则卸妆的视频里,为唇腭裂群体发声。靠着“娟言娟语”在9月疯狂涨粉的他,也想说“百因必有果”之外的“真情真话”。在女装与男装之间,他游走于夸张和真实的两面:

浮夸的眼影、雷人的造型、喑哑的嗓音,他是“韩美娟”。利落的短发、干净的外表、清秀的眉目,他是韩佩泉。他知道自己不哗众就无法爆红,但也清楚在这场生存游戏里如何做主人公。在这个被信息洪流持续冲刷的时代里,韩佩泉的故事真假不重要,他能火多久不重要,不“指指点点”很重要。

就像《变装皇后秀》说的:“你我生而赤裸,其余皆为变装”。既如此,便不必去计较男装女装。和毛毛姐相比,韩美娟的确是呈现了一条“女装滑落曲线”。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装女人固然涨粉快,但要冲破腰部瓶颈成为头部也要靠一点运气。

韩美娟、陆仙人是“欧美时尚型”,外放夸张波普的性质,远没有毛毛姐的“城乡结合型”安全。后者用贵阳方言构建的是,一个努力时尚、生活在二线城市、喜欢美食又想减肥、渴望恋爱又反感相亲的小镇女孩,这共鸣度不知要高多少。

比“城乡结合型”更政治正确的是“拜金绿茶型”。王小强的“绿茶朋友圈”系列,营造了多金的王哥、跪舔的备胎、高冷的男神。绿茶看人下菜,对王哥轻声细语,对男神若即若离,对备胎大肆剥削,还要用“咪咪咪嘛嘛嘛咕咕咕”的鸡叫咒语来调整战斗情绪。于是,绿茶成了一个具有批判色彩的反面人物,成为了一种虚拟的角色指代。受众继续讨厌绿茶,却不会讨厌王小强。

从夜店到机场,从相亲到分手,短视频的女装表演场域远远溢出了特定空间。这使性别扮演生活化,极大地扩展了以往能够进行“合法展演”的狭小范围。而角色互动的对象也从演员间的互动,走向了更为广泛的社会互动。

应当说,女装大佬有意或无意的迎合了“年轻世代的政治正确”。毛毛姐土的极致是真实,韩美娟傲的反面是自卑,陆仙人妖的矫枉是时尚,王小强婊的内蕴是批判。

演戏奇葩

好的表演,是对刻板印象的一种强化。戏精牡丹、战狼姐妹花、游克的成功,都在于找到了合适的角色定位。

性别扮演需要依据生活经验与媒介印象,将之再现于个人角色扮演中。运用生活经验,让女装大佬再现“另一个自我”。迎合性别印象,让受众拍案叫绝“我认识的XXX就是这样的”。

戏精牡丹的短视频形象,是生活中的某一类情绪型女孩。作为一个边缘角色,牡丹尽可能的让他有了“主流叙事”。围绕这个女孩在成长、学习、工作过程中产生的一系列编码,最终搭建起了一个可供长久复制的模型。

之所以说牡丹塑造的“赵凯丽”边缘,是因为他的“情绪点”只有一部分人能接收。喜欢的人爱得不行,无感的人持续无感。在“那些年错过的青春和大雨”的视频里,前任解释曾经的误会时,他眼眶红红的反问“so?”。这里的情绪波动极为细腻:明明一直耿耿于怀,却只装作轻描淡写。

战狼姐妹花,定位办公室白领的生活日常,更像是浓缩的情景喜剧;游克走小清新和毁清新路线,连《说好不哭》的戳脸杀也不放过,全套服饰挑战三吉彩花。“演戏型”女装大佬因为角色的遮蔽,时常掩盖对于“性别区隔”的挑战,而“化妆型”却因为鲜明的反差毁誉参半。

换装的阿纯和圆肥白,因为现实中都不娘,所以对于传统性别秩序并无挑衅。人们的关注点,在于“我一个女孩都没你有女人味”的猎奇;而长期女装的艾比、轩墨宝宝,却因为过于真假难辨而招致“错位羞辱”。他们无形中承受了女性被放大的偏见和骚扰。

表面上女装大佬们,是自由且不受限的。但从他们招致的非议和发展形态来看,所有的跨性别表演都处于一种潜在的性别规范询唤和社会监控之中。迎合刻板印象大家给你点个赞,挑战性别秩序,则网络暴力不留余地。

女装的走红,从性别表演理论的角度来看是矛盾的:男演员的表演只是模仿或戏仿预先存在的性别类型,似乎暗示着性别是本质性的,是不可撼动的。其实大家在性别上根本是“不宽容”的,不然,为什么“换装”就能博你一笑?